林青青那個“好”字說完,抓着趙烈的手就沒了力氣,軟軟地滑了下去。
她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說出那句話,賭上自己的一切,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勇氣和精神。
趙烈被她碰過的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猛地收了回去,攥成了拳頭。
他沒有再多看林青青一眼,而是直接轉過身,大步走向牆角。
那裏的地上,放着一只破了好幾個洞的木頭箱子,箱子腿都爛掉了一只,用幾塊磚頭墊着才沒塌。
趙烈蹲下身,一把掀開箱蓋。
“咣當”一聲,箱子裏雜亂的東西露了出來。幾件洗得發白的單衣,一雙破了洞的解放鞋,還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鐵疙瘩零件。
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他在裏面翻找着,動作有些粗暴,弄得箱子裏的東西一陣亂響。
林青青靠在炕上,身上那件紅棉襖的扣子還敞着,露出裏面灰撲撲的舊棉衣。她看着趙烈寬闊的後背,腦子裏依舊嗡嗡作響。
契約達成了。
從她點頭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趙家那個可以任人打罵的媳婦林青青。
她是趙烈的“人”了。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荒唐,又有一絲說不出的安穩。
趙烈終於從箱底翻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小鐵盒,上面滿是鏽跡,看樣子年頭不短了。
他拿着鐵盒站起身,走回炕邊。
屋裏的油燈光線昏暗,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來,將林青青完全蓋住。
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裏,用粗壯的拇指去摳那鐵盒的蓋子。蓋子鏽死了,摳了幾下都沒打開。
趙烈眉頭一皺,臉上閃過一絲不耐。他直接把鐵盒放在嘴邊,用牙狠狠一咬。
“咯嘣”一聲脆響,鐵盒的蓋子被他用蠻力咬開了。
一股濃鬱的、混雜着草藥和某種油脂的苦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他把鐵盒遞到林青青面前,聲音又硬又沖:“藥,自己抹。”
林青青看着那個小鐵盒,裏面是黑乎乎的藥膏,看着有些惡心。她抬起手,想去接,可渾身發軟,連抬胳膊的力氣都沒有。
高燒還在持續不斷地吞噬着她的體力。
趙烈看着她那副樣子,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罵了一句什麼,聲音很低,林青青沒聽清。然後,他把鐵盒放在炕沿上,自己也在旁邊坐了下來。
堅硬的土炕因爲他的重量,猛地向下沉了沉。
林青青的心也跟着顫了一下。
他離得太近了。
男人身上那股滾燙的熱氣,混着汗味和煙草味,毫無阻礙地包裹着她。
林青青的身體瞬間就僵了。她緊張地盯着趙烈,不知道他接下來要什麼。
只見趙烈伸出他那只骨節粗大、布滿厚繭的右手,用食指在黑色的藥膏裏,笨拙地剜了一大坨出來。
然後,那只沾着藥膏的、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手指,就這麼直直地朝着她的口伸了過來。
林青青的呼吸都停了。
她下意識地想躲,身體卻被炕沿和趙烈的身體夾住,動彈不得。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手指,離自己越來越近。
就在她以爲那粗糙的指腹會直接按在傷口上時,趙烈的動作卻突然變得出奇的輕。
他的手指,懸停在了她口那片燙傷的上方。
然後,用指尖上沾着的藥膏,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塗抹在傷口周圍發紅的皮膚上。
他的動作很慢,也很笨拙,像是在對待一件極易破碎的珍寶,生怕一用力就會弄壞了。
藥膏一接觸到皮膚,一股清清涼涼的感覺瞬間擴散開來。
那被煙頭燙出來的灼痛感,像是被這股涼意一下子澆滅了,疼痛立時緩解了大半。
林青青僵硬的身體,在這股突如其來的舒適感中,不受控制地放鬆了下來。
這是她嫁到趙家兩年,第一次有人……這樣對待她的傷口。
以往,趙剛留下的傷,從來沒有人問過一句。她只能自己忍着,等着它流膿,結痂,最後變成一道醜陋的疤。
可現在,這個名義上的大伯哥,這個全村都當成煞星的男人,卻在用他那雙可能打過人、扛過活的粗糙大手,小心翼翼地爲她上藥。
林青青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把那股涌上來的酸澀感又硬生生地了回去。
她不能哭。
在這個男人面前,她不能露出半點軟弱。
趙烈好像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他依舊專注地塗着藥膏。他的手指很粗,藥膏塗得並不均勻,黑乎乎的一片,看着有些滑稽。
可林青青卻覺得,那片被藥膏覆蓋的皮膚,是她這兩年來,感覺最安穩的地方。
很快,那片新舊交錯的傷疤,都被黑色的藥膏覆蓋了。
趙烈收回了手。
他看着自己手指上殘留的藥膏,在褲子上胡亂地擦了擦。
屋子裏的氣氛,因爲這個曲,變得有些奇怪。
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帶着幾分尷尬的沉默。
“躺下。”趙烈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依舊是命令的口吻。
林青青沒有反抗,順從地向炕裏面挪了挪,然後緩緩躺平。
滾燙的炕面烘烤着她的後背,暖意順着脊椎,流遍全身。高燒帶來的寒意,被驅散了不少。
她以爲事情就這麼結束了。
沒想到,趙烈又有了動作。他從炕稍扯過一塊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破布,看樣子還算淨。
“把衣服弄好。”他說着,又伸出手,想幫她把敞開的棉襖合上。
可他的手剛碰到她的衣襟,動作就頓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那件灰色舊棉衣的領口上。
因爲剛才的拉扯,她的內衣帶子露了出來。那是一用布條搓成的細帶,因爲穿得太久,已經被磨得起了毛,其中一小段,更是斷開了一個口子,眼看着就要徹底斷了。
趙烈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那磨破的帶子,看了足足有好幾秒。
屋裏的油燈,火苗跳動了一下。
林青青順着他的目光看去,臉“刷”的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了耳。
她下意識地伸手,想把衣領拉起來遮住。
可她的手剛抬起來,就被趙烈一把按住了。
他的手掌又又熱,力氣大得嚇人。
林青青被他按着,動彈不得,心裏又慌又亂。
然而,趙烈並沒有做別的。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鬆開手,拿起旁邊她自己的那床破被子,一把抖開。
他把被子整個兒蓋在了林青青的身上,從脖子到腳,都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了一個腦袋在外面。
做完這一切,他才站起身,用那種硬邦邦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語調,扔下一句話。
“睡吧。”
“炕燒得熱,發發汗,明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