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台那間昏暗的雜物房,是她唯一的逃生口。
“砰”的一聲,蘇梨反手將門摔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上了門栓。
外面鼎沸的掌聲和喧譁,被隔絕開來。
世界瞬間安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髒撞擊腔的悶響。
胃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瘋狂地攪動、翻滾。
酸水混合着膽汁,一股腦地往上涌。
她扶着牆,跌跌撞撞地沖到角落裏。
那裏堆着一堆廢棄的布景道具,後面剛好有一個倒空的油漆桶。
她再也撐不住,跪倒在地,抱着那只冰冷的鐵桶,吐得撕心裂肺。
什麼都吐不出來。
只有那種灼燒喉嚨的酸水,一陣一陣地往外冒。
眼淚生理性地奪眶而出,和臉上的冷汗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她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去唱歌,去呐喊,去向命運和這個男人示威。
可結果呢?
除了片刻的勝利,只剩下此刻無盡的虛脫和狼狽。
身體的痛苦,遠不及心裏的屈辱。
門外,傳來了林婉婉尖銳的叫罵聲。
“蘇梨!你個賤人!你給我滾出來!”
“你敢搶我的風頭!你以爲你是個什麼東西!”
緊接着,是門板被“砰砰”拍響的聲音。
蘇梨嚇得渾身一抖,連嘔吐的動作都停滯了一瞬。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生怕被林婉婉發現她此刻的樣子。
拍門聲還在繼續。
“蘇梨!開門!”
忽然,另一個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拍門聲戛然而止。
林婉婉那囂張的聲音,瞬間變得又嬌又委屈。
“陸驍哥哥……你看看她!她就是故意的!她要毀了我!”
門外安靜了片刻。
蘇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會怎麼做?
他會踹開這扇門,把自己像條死狗一樣拖出去,扔到林婉婉面前嗎?
“張事,慰問演出很成功。”
陸驍的聲音響了起來,平淡,聽不出情緒。
“戰士們很喜歡。”
“讓同志們準備一下,收拾東西,晚上在大隊部有便餐。”
他的話,是對着文工團的負責人說的。
完全無視了林婉婉的哭訴。
“好的好的!謝謝首長!我們這就準備!”張事受寵若驚的聲音傳來。
緊接着,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林婉婉不甘的跺腳聲,漸漸遠去。
世界,又恢復了寂靜。
蘇梨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下來。
可那股惡心感,卻再次排山倒海地襲來。
“嘔……”
她抱着鐵桶,又是一陣劇烈的嘔。
就在這時。
“吱呀——”
那扇她以爲已經安全的門,被推開了。
門栓,不知何時,從外面被輕易地撥開了。
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軍靴,踏着一地昏黃的光影,走了進來。
蘇梨的身體,徹底僵住。
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陸驍就站在那裏。
高大的身影,將門口唯一的光源擋得嚴嚴實實。
他像一堵牆,一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就那麼跪在地上,抱着一只散發着酸臭味的鐵桶,頭發凌亂,臉上掛着淚痕和冷汗。
像一只被踩進泥地裏的蟲子。
毫無尊嚴。
她以爲他會皺眉,會嫌惡。
他不是有潔癖嗎?
他不是最討厭髒東西嗎?
可他沒有。
他只是那麼靜靜地看着她,眼神深不見底。
然後,他邁開腿,向她走來。
一步。
又一步。
蘇梨下意識地想往後縮,想把身前的鐵桶藏起來。
可她身後就是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陸驍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兩人之間的身高差距瞬間消失。
他與她平視。
那股熟悉的,帶着煙草和皂角味的淨氣息,強勢地侵入了她周圍這片污濁的空氣。
他伸出手。
蘇梨的瞳孔猛地一縮,以爲他要打她。
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
一片柔軟的,帶着體溫的布料,輕輕地,碰觸到了她的嘴角。
蘇梨渾身一僵,猛地睜開眼。
是一塊雪白的,疊得方方正正的棉布手帕。
他的手指,捏着手帕的一角,正在擦拭她嘴邊剛才嘔吐時沾上的水漬。
動作很輕。
甚至,帶着一種詭異的溫柔。
可那微涼的指節,不經意間劃過她臉頰的皮膚,卻像是一簇火苗,燙得她心驚肉跳。
“滾開!”
蘇梨像是被蠍子蜇了,猛地偏過頭,揮手打開了他的手。
手帕掉在了地上,沾上了灰。
“別碰我!”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陸驍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塊髒了的手帕。
他沒生氣。
只是將視線,重新落回她的臉上。
然後,那視線緩緩下移。
劃過她纖細的脖頸,起伏的口。
最後,定格在了她依然平坦,此刻卻因爲劇烈嘔吐而微微痙攣的小腹上。
“只是唱了首歌。”
他開了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就累成這樣?”
蘇梨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來了。
他開始懷疑了。
“我……我身體不舒服!”她梗着脖子,嘴硬道。
“不舒服?”
陸驍的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裏,沒有笑意,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了然。
“在豬圈裏鏟了一上午糞,也沒見你這麼難受。”
他一字一句,都像重錘,砸在蘇梨的神經上。
他俯下身,靠得更近了。
兩人的臉,相距不過一掌。
他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臉上。
“蘇梨,告訴我。”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蠱惑般的危險。
“你肚子裏,到底藏了什麼?”
“讓我這麼……着迷。”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另一只手。
那只剛才握着鐵鍬,鏟過豬糞,此刻卻淨得過分的大手。
這一次,沒有拿手帕。
而是直接,覆上了她的小腹。
掌心,滾燙。
隔着一層薄薄的舊襯衫,那驚人的熱度,仿佛要烙穿她的皮肉,直接探進她的身體裏去。
那裏……
那裏有她的孩子!
蘇梨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全部沖上了頭頂!
“拿開!”
她瘋了一樣,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推他。
可她的手腕,被他輕而易舉地攥住,反剪到了身後。
她整個人,都被他牢牢地禁錮在懷裏,動彈不得。
他的身體,像燒紅的烙鐵,緊緊地貼着她。
“放開我!陸驍!你這個瘋子!”她在他懷裏掙扎,扭動。
可這種掙扎,在這種緊密的貼合下,卻變了味道。
像是一種笨拙的,撩人的磨蹭。
陸驍的呼吸,重了幾分。
他覆在她小腹上的那只手,沒有移開,拇指甚至還帶着侵略性地,在那片柔軟上,緩緩地摩挲了一下。
“別動。”
他貼着她的耳朵,聲音沙啞得厲害。
“再動,我就在這裏,辦了你。”
蘇梨的身體,瞬間僵住。
她不敢再動一下。
眼淚,終於決堤。
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屈辱。
無邊無際的,要把她活活溺死的屈辱。
陸驍感受到了她身體的僵硬和細微的抖動。
他鬆開了鉗制她的手,卻沒有鬆開放在她小腹上的那一只。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然後,不容置疑地,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身體不好,就要看醫生。”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裏的冷硬和不容置疑。
蘇梨腿軟得站不住,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陸驍沒有推開她。
他環着她的腰,將她半抱半拖地帶到了門口。
他拉開門,對着外面喊了一聲。
“小李!”
警衛員小李立刻跑了過來。
“首長!”
陸驍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蘇梨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去把隨隊的軍醫叫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蘇梨的耳朵裏,也傳進了外面每一個豎着耳朵偷聽的人的耳朵裏。
“就說我關心同志們的身體。”
“給文工團和知青點的所有同志,都做個全面的身體檢查。”
他頓了頓,視線在蘇梨痙攣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
“特別是……腸胃方面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