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芸剛走進房間,一個玻璃水杯便擦着她的發梢,在門框上炸裂開來,驚得她渾身一顫。
“滾!”
簡洲聲音沙啞地怒吼。
宋芸踢開腳邊的碎碴,將門在身後合攏。
“是我。”
她輕聲說。
躲在被子裏的簡洲僵住了。
半晌,傳來帶着濃重鼻音的回響:“你來什麼?我的事……跟你沒關系。”
“怎麼沒關系,我是簡家的女傭。”
宋芸脫口而出。
這句下意識的回答,讓簡洲的心抽痛了下,後背的傷口的鈍痛都在此刻被放大了數十倍。
他張開嘴,沒了往的囂張,只剩自嘲:“是啊,像我這種人,要不是生在簡家,就是一灘爛泥……咳咳……誰會理我呢?”
說完,他把被子往上拉得更高,只露出一個凌亂的黑發腦袋。
宋芸嘆了口氣,走到床邊坐下,指尖戳了戳鼓起的被子:“我知道你在氣什麼,我剛剛沒說完,除了女傭之外,我們還是朋友,對嗎?”
簡洲沒應聲,臉頰往被子裏埋得更深了。
“先把藥吃了。” 宋芸的語氣軟下來,“你身上都是傷,還在發燒,再拖下去會出事的。”
“出事正好,死了淨。” 簡洲藏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節泛白,“反正我活在這世上,從來都是個笑話。”
宋芸呼吸微窒。
她沒有立場說教,從出生開始,她也並不幸福,多少次,也想過放棄,全靠身邊零星的暖意,才撐到現在。
她不知道簡洲經歷了什麼,自然說不出這個世界還有很多美好這種話。
她抿緊唇,伸手將他蒙住腦袋的被子往下拽了拽:“不吃藥也行,別悶壞了。我去給你拿退燒貼。”
說着,她正要起身,簡洲突然從床上坐起,滾燙的手臂猛地伸過來,直接將她拽進被子裏。
他渾身熱得驚人,像一團燃燒的火,死死貼着她,灼熱的呼吸噴在她的頸窩,帶着薄汗的肌膚相貼,激得她後背戰栗。
“你嘛?!”
宋芸用力掙扎。
簡洲卻抱得更緊,手臂像鐵箍似的勒着她的腰,帶着瀕臨崩潰的執拗:“不準走。”
“我只是去拿退燒貼,簡洲你先鬆開。”
“不。”他搖頭,發燙的臉頰埋進她頸窩,貪婪又脆弱地汲取着她發絲間淡淡的香氣,“你走了……就不會回來了。”
“不會的,你先鬆開我。”
宋芸試圖掰開簡洲的手,可越掰,那雙手就越往她肉裏陷,差點沒被掐出A4腰來。
放棄了。
跟一個高燒的人講道理完全是自討苦吃。
她試圖去夠床頭的手機:“那我叫醫生來,不行先輸液。”
簡洲眼疾手快,一把奪過手機,藏在自己枕頭底下:“不準聯系任何人,就留在這,陪着我。”
他的另一手覆上宋芸的手背,緩緩摩挲。
隨後,手指強勢地進她的指縫,十指緊扣,將她牢牢鎖在方寸之間,也鎖在他滾燙而痛苦的世界裏。
“你的手好小……”
簡洲帶着滿足的嘆息落在她的耳畔。
宋芸抬起手推他的肩膀:“別仗着發燒就胡來,真惹急了我可不管你。”
簡洲從她頸窩抬起頭,溼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底還泛着未褪的紅:“我身上全是傷,你要是敢走,我現在就把繃帶全拆了,反正死了也沒人在乎。”
宋芸又氣又急:“我告訴你,這招對我沒用!你自己都不愛惜自己,還指望誰把你當回事?”
“愛惜……自己?”簡洲猛地近,通紅的眼眶死死盯着她:“我怎麼沒有愛惜過?我拼命讀書,爲簡家掙榮譽,我什麼都做到最好,可最後呢?!”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着破碎的哭腔:“我成人犯了……宋芸……”
淚水沒有味道,宋芸卻感到一陣窒息般的苦澀在狹小的被窩裏彌漫。
她沉默着,原本推拒的手緩緩落下,輕輕拍着他劇烈顫抖的後背。
這一下像是擊潰了簡洲所有的防線,渾身劇烈地哆嗦起來,哀嚎着:“我寧願去坐牢!我寧願接受審判!我寧願用一輩子去贖罪!可他們不讓……就因爲我姓簡!”
他脖頸上青筋猙獰暴起:“就因爲這個姓氏,我連認罪的資格都被剝奪!所有人都說我‘幸運’,說我‘逃過一劫’……哈哈……”
簡洲笑得比哭還難看,眼淚鼻涕混在一起:“誰想過……我每一天都想把自己釘在恥辱柱上!我只有變得越爛,越不堪,那個被我害死的人……他的父母……心裏的恨會不會少一點?他們的眼淚……會不會少流一點?”
他死死抱住她,哭聲嘶啞得幾乎撕裂喉嚨,手指痙攣地抓皺她的襯衫。
“你呢?”簡洲忽然抬頭,被淚水浸泡的眼睛裏滿是脆弱,“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惡心?”
宋芸的手依舊拍着他的後背:“沒有。”
“你騙我……”他狼狽地搖頭,更多的淚水涌出,“我知道,你嫌我暴躁,嫌我不講理,你也想離開我……”
宋芸抬手,用指腹擦去他臉上的淚痕和鼻涕,語氣認真:“說了沒有,就是沒有。”
她的動作太溫柔,簡洲瞬間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急忙扯開她的手,用手背胡亂抹着臉頰:“髒……。”
宋芸一字一句地回應:“不髒。願意直面錯誤的人,從來都不髒。”
簡洲哽咽着,腔裏的抽噎停不下來,猛地將整個人埋進宋芸懷裏,臉頰緊緊貼着她的口:“你慘了,你要被我賴上了,沒人對我說過這種話……你這輩子都別想甩開我,你要是敢跑……我就……我就……我就死給你看!”
宋芸抬手順着他凌亂的發絲,她做不到給簡洲承諾,卻也不忍在此刻打破這份依賴,只能用身體的溫度,盡可能讓他安心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懷裏的顫抖漸漸平息。
簡洲抬起頭,額前凌亂的發絲被淚水粘在泛紅的皮膚上:“我難受。”
宋芸放輕聲音:“我去給你拿藥。”
簡洲搖頭,指尖點向她的唇:“藥在這裏。”
宋芸無奈地望向他:“又在說胡話。”
簡洲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腕,眼底翻涌着近乎卑微的祈求:“我不醜的,姐姐……”
宋芸一怔。
下一秒,她看見簡洲抬手將那層又厚又亂的劉海慢慢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