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劉氏那一嗓子嚎出來,半個青山村的狗都跟着叫喚。
頭毒辣辣地曬着,院門口圍着的人裏三層外三層。
王大嘴早就搬着個小馬扎擠在最前頭,手裏甚至還抓把瓜子,那雙綠豆眼在秦家幾兄弟和李劉氏身上來回亂轉,恨不得能看出朵花來。
“秦烈!你別給老娘裝啞巴!”
李劉氏見秦烈不說話,以爲他怕了,哭嚎得更起勁,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俺家二狗那是讀書人,是個斯文人!
你們這是要絕了老李家的後啊!今兒個村長在這,大夥兒都在這,你們秦家要是不給個說法,老娘就吊死在你們家門口!”
蘇大強背着手,眉頭皺成了“川”字。
他看了看一臉橫肉的秦烈,又看了看地上撒潑的李劉氏,心裏直罵娘。這秦家兄弟就是那山裏的狼,平時不惹事,惹了事就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咳咳。”蘇大強清了清嗓子,端起村長的架子,“秦烈啊,這事兒……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二狗那腿,真是你們打的?”
“誤會個屁!”
一聲暴喝平地炸響。
蕭勇把剛才手裏那塊廢鐵往地上一砸,“咣當”一聲,砸得地面都顫了三顫。他往前跨了一步,渾身那股子酒氣混着汗味,像熱浪一樣撲向李劉氏。
“人是老子打的。”蕭勇梗着脖子,那張黑紅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咋的?沒打死他算他命大!”
人群一片譁然。
蘇大強也沒想到蕭勇認得這麼脆,嘴角抽了抽:“老二,你……你這是犯法!二狗那是你……那是你表妹的前小叔子,你怎麼下得去手?”
“我呸!”蕭勇啐了一口唾沫,眼珠子瞪得溜圓,“什麼狗屁小叔子!那孫子在鎮上酒館裏喝了二兩貓尿,嘴裏就不不淨。他說什麼?他說要把表妹弄到手,說表妹那是……”
蕭勇頓住了。
後頭那些污言穢語,他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實在說不出口。
想起當時李二狗那猥瑣樣,他拳頭就捏得咯吱響。
“反正老子聽見了,就不能不管。”
蕭勇指着李劉氏的鼻子,
“你回去問問你那寶貝兒子,他心裏存的什麼髒心思!
敢打俺家表妹的主意,老子打斷他兩條腿那是輕的!下次再讓老子聽見半個字,老子把他舌頭割下來下酒!”
這一番話,說得粗魯又霸道。
東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林卿卿扶着門框,臉色還有些蒼白,那件的確良襯衫被汗浸溼了,貼在後背上。
她剛才疼得死去活來,這會兒卻強撐着站着。外頭的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院子裏那個像黑熊一樣壯實的男人。蕭勇平時看着咋咋呼呼,動不動就吼人,可這會兒,他擋在所有人面前,把所有的髒水和麻煩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那種被人護在翅膀底下的感覺,讓林卿卿鼻頭一酸。
她在這個村子裏,是人人可欺的寡婦,是沒的浮萍,可現在,有人爲了她,連牢飯都敢吃。
“二哥……”她小聲喊了一句,聲音被淹沒在嘈雜的人聲裏。
但蕭勇聽見了。
那莽漢猛地回過頭,看見林卿卿站在門口,剛才那股子凶神惡煞的勁兒瞬間沒了。
他撓了撓頭,那張黑臉竟然透出一股詭異的紅,有些手足無措地咧嘴一笑。
“表妹,你咋出來了?外頭風大,快進去。”蕭勇聲音放低了八度,雖然還是大嗓門,但語氣裏的討好誰都聽得出來,“別怕,這點小事兒二哥能平。俺皮糙肉厚,就算被抓進去關幾天也沒事,正好省得活了。”
他說得輕鬆,可誰不知道這年頭打斷人腿是要坐牢的?
李劉氏見蕭勇認了,立馬從地上爬起來,指着蕭勇尖叫:“村長!你聽聽!他認了!抓他!把他抓去槍斃!”
蘇大強也有些難辦,這事兒鬧大了,對村裏名聲不好,而且秦家這幾個……真要抓了蕭勇,剩下那四個不得把村部給拆了?
“行了。”
一直沒說話的秦烈開了口。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了蕭勇前頭,看向蘇大強:“村長,這事兒既然出了,總得解決。二狗腿斷了,那是他嘴賤,該打。但醫藥費,我們秦家出。”
說着,他伸手進懷裏,掏出一沓大團結。
那厚度,少說也有五六百。
80年代中期,五六百塊錢是什麼概念?那是普通莊稼人兩三年的收入!那是能蓋兩間大瓦房的巨款!
人群裏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王大嘴手裏的瓜子都掉了,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這秦家,真他娘的有錢啊!
秦烈把錢拿在手裏,在掌心拍了拍,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裏是六百塊。”秦烈聲音冷硬,“治腿,足夠了。剩下的,算是給他的營養費。”
李劉氏的眼睛瞬間直了。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剛才還哭得死去活來,這會兒眼淚立馬止住了,那貪婪的光怎麼遮都遮不住。
秦烈手一揚。
那一沓錢,“啪”地一聲,不輕不重地甩在了李劉氏的臉上,然後散落在地。
“拿錢,滾。”
李劉氏哪裏還顧得上什麼面子,什麼兒子被打了,她像瘋狗撲食一樣撲到地上,手忙腳亂地把那些錢撿起來,一邊撿還一邊往懷裏揣,生怕被風刮跑了一張。
“哎喲……這……這還差不多……”李劉氏數着錢,臉上笑開了花,剛才那副死了親娘的樣子蕩然無存,“既然秦老大這麼懂事,那這事兒……這事兒就算了。俺這就帶二狗去縣城大醫院!”
她把錢揣好,爬起來拍拍屁股就要走,連句狠話都不敢放。
“站住。”
秦烈又開口了。
李劉氏身子一僵,抱着錢袋子的手緊了緊,警惕地看着秦烈:“錢都給了,你還想咋地?”
秦烈從腰間抽出那把還沒擦淨的斧頭,拇指在斧刃上輕輕刮了一下。
“錢給你了,事兒了了。”秦烈抬起眼皮,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李劉氏的臉,又掃過周圍看熱鬧的村民,“但醜話說在前頭。林卿卿現在住在我家,就是我秦家的人。以後誰要是再敢打她的主意,或者嘴裏不不淨……”
“咔嚓!”
他隨手一揮,手裏的斧頭飛了出去,精準地劈在院門口那棵碗口粗的槐樹上。斧刃入木三分,樹劇烈晃動,幾片葉子飄飄蕩蕩落下來。
“下次斷的,就不是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