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若要清一色,夜場總得有人打點。
今試過洪泰斤兩,不過如此。
硬吞不難,但動靜太大會惹差佬盯上。
若能借力打力……
見到韋吉祥那刻,再想起電影情節,一條模糊的棋路已在他心中浮現。
……
半小時後,瑪麗醫院急診室外。
韋吉祥正攥着電話團團轉,聲音發顫:“兄弟這次真救命啊……兩萬?一萬都得!”
飛機走到他面前,將十萬現金摞在長椅上。
韋吉祥盯着鈔票呆住,電話那頭還在“喂喂”
作響。
“我大佬給你的,看你個仔可憐。”
飛機說罷轉身。
韋吉祥抓起鈔票,朝那背影喊:“代我多謝曜哥!”
第卅“窮到褲穿窿。
個仔住院等錢使,他哪掏得出?”
林曜收回目光,“至於點解要幫——當我發善心咯。”
他當然不是善心發作。
一半因那細路仔實在淒慘,陳泰龍那一腳若踹實,腸子怕都要踩出來;另一半,則是爲自己後打理深水埗的夜場鋪路。
那套戲的橋段他記得真切:韋吉祥本是洪泰四九仔,當年爲救欠債被綁的陳泰龍,拎把刀就敢闖虎,這才扎職紅棍。
可惜書讀得少,人又太老實,被陳泰龍哄着籤了全英文的賣身契,險些做了替死鬼。
連自己女友都險些當着面被辱。
這十萬,買的是他一份心。
待深水埗清一色那,夜場需有個信得過的人鎮住。
今試過洪泰底細,不過紙老虎。
硬食不難,但林曜不想鬧到滿城風雨——真當差佬是食齋的?若能不顯山不露水地借力打力,那才漂亮。
見到韋吉祥本人,再對照記憶裏那套戲,一條隱約的計策已在他心底生。
同處深水埗地界,韋吉祥自然曉得林曜是洪興在此地的人物,更是社團新近捧起的雙花紅棍。
只是他萬沒料到,林曜竟會派人送錢上門。
這當真稱得上雪中送炭。
飛機將那一沓千元港幣塞進他手裏,半句多餘的話也未說,扭頭便走。
韋吉祥捏着厚實的鈔票,短暫的錯愕過後,忍不住將紙幣貼到唇邊,反復摩挲。
淺水灣,蔣家別墅。
蔣天生剛在健身房裏淌過一身熱汗,此刻正倚在客廳沙發中,享受着冷氣,指尖捏着冰涼的西瓜。
電話鈴驟響。
身旁的女伴方婷將移動電話遞到他掌中。
剛接通,聽筒裏便炸開一道氣急敗壞的吼聲:
“阿生!你究竟想怎樣?當年我退出洪興,緣由你心知肚明。
若不是我全力撐你,坐這龍頭位置的,就該是你弟弟!”
蔣天生慢條斯理地應道:“眉叔,這些舊事我都記得。
你要自立門戶,我也應了,你我之間早已兩清。
今特意來電,所爲何事?”
“ !現在連個小輩都敢騎到我頭上罵街,叫我滾蛋,還要廢了我兒子——你們洪興還有沒有規矩?!”
蔣天生聽得雲裏霧裏:“眉叔,到底出了什麼事?”
電話那頭的陳眉壓着火氣,將間遭遇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蔣天生聽罷,只平靜回道:“眉叔放心,我會過問此事。”
話音落下,他便掛了線。
隨即按下幾個數字,撥通了林曜的號碼。
深水埗堂口,林曜正聽着占米匯報電子廠籌備與人才招募的進展。
占米身側立着一位穿黑西裝的中年男子,先前已引見過,是天曜電子公司的總工程師呂俊安。
手提電話響起時,林曜抬手止住占米的話頭,拿起聽筒。
“阿曜,今怎麼同洪泰的眉叔起了沖突?”
“蔣先生,事情是這樣的。
是他兒子欠債不還,不僅賴賬,還出口辱罵,全然未將洪興放在眼中。
我身爲雙花紅棍,總不能任由社團名聲受損。”
“原來如此。
好,我明白了,那邊我會去說。
先這樣。”
蔣天生說完便收了線。
林曜放下電話,轉向呂俊安問道:“呂總工,街機彩色化的進度如何了?”
呂俊安畢業於倫敦工程學院,後又赴哈佛理工深造,手握電子工程博士與計算機碩士雙學位。
占米以百萬年薪才將他請來,並以此爲核心組建了天曜電子的研發團隊。
“林先生,彩色街機的樣機已經做出來了。
待您確認後,租賃廠房、招募熟手工人,便可投入量產。”
呂俊安答得謹慎,額角沁着細汗。
他知曉林曜的背景,原本不敢接下這聘約,無奈百萬年薪太過誘人,加之剛經歷婚變,急需用錢。
得知東家是社團中人後,他始終有些膽戰心驚。
“呂總工不必緊張。”
林曜語氣平和,“你只管專心技術上的事。
進度比我想象的快許多,原以爲至少要半年,你二十來天就出了樣品。”
他不由得細細打量這位神情拘謹的中年人——確實是個能做實事的人。
“林先生,我有個請求……”
呂俊安猶豫片刻,還是開口,“能否另聘一位業務經理,負責公司的常運營?”
“哦?說說理由。”
“實不相瞞,我只對研發有興趣,管理事務非我所長,也非我所願。”
見林曜態度溫和,呂俊安索性直言。
“可以。”
林曜爽快應下,轉頭對占米道,“再去物色一位職業經理人。”
讓呂俊安心無旁騖鑽研技術,未必不是好事。
“明白,曜哥。”
占米點頭記下。
隨後林曜吩咐占米去堂口核對本月安保費的賬目,又讓呂俊安回去完善樣機,盡快送來測試。
二人相繼退出辦公室。
門外卻傳來一陣遲疑的腳步聲,有人低聲喚道:
“曜……曜哥。”
辦公室外傳來熟悉的磕絆話音。
“進來。”
不必見人,單聽這斷續的調子,林曜便知是小結巴到了。
門軸輕響,她捧着一只保溫桶挪了進來。
“這又是什麼名堂?”
林曜抬眼望去,眉間微蹙。
小結巴眨了眨那雙清亮的眼睛,聲音細細碎碎地飄過來:
“曜、曜哥……瞧你這陣、陣子熬得人都、都清減了……我、我煨了鍋雞湯。”
林曜側身讓開道:“進來吧。”
她挨着他身前走過,一縷極淡的香氣漫開——不是雞湯的醇厚,倒像她衣襟間透出的、若有似無的體香。
那氣味輕輕一勾,竟在林曜心底撩起些微燥意。
保溫桶被小心擱在桌角。
她又轉身去拉窗簾。
背影映入眼簾時,林曜才留意到她今的裝扮。
貼身的短衫收進窄腳牛仔褲裏,勾出起伏有致的輪廓。
尤其當她踮腳去夠窗簾拉繩時,腰臀的曲線隨着動作微微繃緊,在晨光裏顯出一道飽滿的弧。
待窗簾譁地拉開,滿室頃刻淌進金澄澄的陽光。
她轉回身,臉上脂粉未施,素淨得像清水裏浸過的瓷。
在這尚沒有精修與濾鏡的年月裏,這樣一張臉反倒成了最招人的本錢。
“曜、曜哥,”
她倚着窗台問,“聽、聽說你在銅鑼灣盤了間酒、酒吧……沒、沒惹上麻煩吧?”
到底是混過街面的女孩,江湖上的風吹草動總瞞不過她。
“能有什麼麻煩?”
林曜漫應一句,掀開保溫桶蓋。
熱氣混着濃香撲面而來。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鮮暖從舌尖一路滑進胃裏。
火候調味都恰到好處,可見是費了心思的。
他慢慢喝着,忽然問:“你當初進洪興,就只爲尋個倚靠?”
“算、算是……也不全是。”
小結巴略怔了怔,聲音低下去,“堂口裏就、就我一個女的……我、我不記掛你,誰記掛呀?”
頓了頓,又抬起眼直直望向他,“難、難道曜哥已、已有相好的了?”
“忙成這副樣子,哪來的空閒。”
林曜失笑。
心底那點逗弄的念頭倒被這話沖淡了。
本想順勢將她抵在牆邊逗一逗,眼下卻不好再動手。
“湯、湯膩人呢……”
她垂下眼簾,“我、我去買些水果來。”
轉身要走時,林曜忽又開口:“外頭都說我黃賭兩路通吃,你也敢跟?”
小結巴在門邊停住,回頭時竟抿嘴笑了笑:“義、義兄妹亂來……是犯幫規的呀。”
這句話她說得格外流利。
林曜聽着,不由也笑了。
門輕輕合上。
那點若有似無的情意他自然感覺得到,若用強,此刻或許已能將人留下。
但他沒動。
到了這個位置,又生得這副皮相,男女之事早如飲茶吃飯般尋常。
急什麼呢。
蝴蝶灣半山,陳眉的宅子裏。
陳泰龍正梗着脖子抱怨:“老爹,這事難道就算了?我當街被打成那樣,傳出去還怎麼立足?”
陳眉靠在太師椅裏,手中紫砂茶壺溫潤生光。
聽見這話,他眉頭一沉:“方才我給蔣天生打電話,你沒聽見?”
“他句句敷衍,明擺着要護短!這意味什麼你懂不懂?”
“意味……我他媽哪知道!”
陳泰龍火氣竄上來,嗓音也拔高了。
“放肆!”
陳眉“咚”
地將茶壺頓在案上,“跟誰說話呢?”
“爹,我不是沖您……”
陳泰龍氣勢一萎,忙賠上笑臉,“我是氣林曜那個 !”
雖是洪泰太子,社團與家財卻還捏在陳眉手裏。
他再渾,也不敢真跟父親頂撞。
陳眉啜了口茶,餘光掃過兒子那張因惱怒而漲紅的臉。
心底忽地漫起一絲悔意——當初怎不多要一個?哪怕正房生不出,外頭尋個女人生養也是易事。
如今卻已力不從心了。
陳眉望着兒子的一舉一動,心頭沉甸甸地墜着憂慮。
照這般折騰法,只怕自己閉眼之後,洪泰連同陳家百年基業,都要被這孽子敗得淨淨。
他長長籲出一口氣,煙霧般散在寂靜裏,目光轉向陳泰龍:
“林曜那小子,在蔣天生心裏的分量不輕。”
“蔣天生這人,面上堆笑,肚裏 。
當年蔣震本想扶蔣天養坐洪興的頭把交椅,最後爲什麼換了人?”
陳泰龍挑起眉:“我也一直納悶。”
陳眉深吸一口雪茄,緩緩道:“因爲他夠陰。
連自家老子的偏房都敢伸手……”
“罷了,蔣家的事不提。”
“我們和林曜同在深水埗旗,蔣天生在後頭撐着他,能避則避。”
“傳話給下邊的弟兄,這些子,廣豐街那片地盤,誰都別去沾。”
“難道我連路過廣豐街都得繞道?”
陳泰龍不服氣地嘟囔。
“不是讓你繞道,是讓你別去惹林曜。”
陳眉語氣轉硬,“這件事到此爲止。
對外就說,蔣天生親自打電話給你賠過不是了。”
廣豐街堂口,陀地。
七轉眼流逝。
《純欲》的熱度仍未退,第二期上市,兩小時內便被搶空。
不少癡漢天未亮就蹲在報攤前,卻依舊撲空。
王永後來解釋,有些報攤早收了定金,雜志一到直接藏起,對外只說“沒到貨”
或“已售罄”。
更有攤主坐地起價,翻三倍叫賣。
“老板,下期要不要加印?”
王永試探着問。
林曜卻打算再控一控貨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