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初刻(早上七點),蘇州織造局。
朱漆大門前立着兩尊石獅,門楣高懸“江南織造”的匾額,落款是嘉靖年間的某位閣老。門前有持刀衛兵把守,門內隱約可見殿宇重重,飛檐鬥拱。
沈墨站在門外,腿有些發軟。
“東家……這、這就是織造局?”他聲音發顫,“比縣衙氣派多了……”
“比縣衙高了三級。”陳默整理衣冠,“進去之後,眼觀鼻,鼻觀心。該行禮行禮,該說話說話,多餘的一句別說。”
孫把式跟在後面,懷裏緊緊抱着裝妝花緞的錦盒,手指都攥白了。
老蒼頭王管家從側門出來,朝他們點點頭:“跟着我,別亂看。”
三人跟在王管家身後,進了織造局大門。
門內是青石鋪就的甬道,兩側是高牆。走了一箭之地,轉過照壁,眼前豁然開朗——好大一片院落。正殿、偏殿、廂房、庫房,鱗次櫛比。院子裏晾曬着各色綢緞,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十幾個工匠模樣的人正在忙碌,有的在染缸前攪動染料,有的在織機前穿梭引線。
但沒人說話。
整個織造局安靜得可怕,只有織機的“咔嗒”聲和染缸的“咕嘟”聲。那些工匠個個低着頭,動作機械,面無表情。
“這是‘匠戶’。”王管家低聲解釋,“世世代代在織造局當差,祖傳的手藝。做得好,有賞;做不好,挨鞭子。”
陳默點點頭。明代匠戶制度,他略知一二。這些人沒有自由身,等同於官奴。
穿過一道月亮門,來到一座偏殿前。殿門上掛着“驗造堂”的匾額,門開着,裏面隱約有人聲。
“在這等着。”王管家示意他們停在廊下,自己先進去了。
片刻後,他出來,招手:“進來。”
驗造堂內,光線昏暗。
正中間擺着一張長條案,案後坐着三個人。
中間是個五十來歲的太監,面白無須,穿着青緞蟒袍,頭戴三山帽。他手裏捏着一串佛珠,眼睛半睜半閉,正是掌印太監王公公。
左邊是個瘦高個,也是太監打扮,但品級低些,應該是司庫太監。
右邊是個穿青袍的文官,前補子繡着鷺鷥,是六品官。這應該就是染織大使。
長案兩側,還站着幾個小太監和書吏。
王管家領着陳默三人上前,躬身行禮:“小的參見王公公、李公公、趙大使。”
陳默跟着行禮,孫把式和沈墨直接跪下了。
“起來吧。”王公公開口,聲音尖細,“東西帶來了?”
“帶來了。”陳默示意孫把式上前。
孫把式顫抖着打開錦盒,取出那三尺妝花緞。又打開另一個包袱,取出五匹綾布。
一個小太監接過,捧到長案上。
王公公抬起眼皮,掃了一眼。
“這就是你說的妝花緞?”他問的是李公公——李春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今穿了一身醬色常服。
“是。”李春起身,“老奴驗看過,成色尚可。”
“尚可?”王公公笑了笑,“李春啊,你在織造局了三十年,‘尚可’這兩個字,可不是隨便說的。”
他伸手,捏起妝花緞的一角,對着光看。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掌印太監的評價。
良久,王公公放下緞子:“經緯二百八十,幅寬二尺一寸,重七兩二錢。用的是湖州一等生絲,金線成色也足。花紋……是纏枝西番蓮,萬歷十七年南京織造局進過一批。”
他如數家珍,每說一句,陳默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這王公公,果然是個行家。
“不過,”王公公話鋒一轉,“這金線的捻法,用的是‘單股捻’,不是宮裏的‘雙股捻’。單股捻易斷,雙股捻才經久耐用。”
陳默心頭一凜。
金線的捻法,他確實不懂。錦雲坊用的金線,還是陳老爺在世時留下的存貨,誰知道是單股還是雙股?
“還有這染色。”王公公又捏起一匹綾布,“靛藍用的是‘土靛’,不是‘蓼藍’。土靛色暗,蓼藍色鮮。宮裏要的,是蓼藍。”
陳默的冷汗下來了。
他知道靛藍分土靛和蓼藍,但吳江縣染坊用的都是土靛,蓼藍要從福建運來,價格貴三倍。錦雲坊爲了省錢,也用了土靛。
“經緯倒是勻實。”王公公把布匹放下,看向陳默,“你就是陳守拙?”
“學生正是。”陳默躬身。
“聽說你改良了織機,一能織三匹綾?”王公公問。
“是。”
“織機圖樣,帶來了嗎?”
陳默從懷裏掏出圖紙,雙手奉上。
一個小太監接過,展開在長案上。
王公公、李公公、趙大使三人湊過去看。
圖紙畫得很詳細,偏心輪、多綜聯動、腳踏傳動……每個部件都標了尺寸。
“有點意思。”趙大使先開口,“這‘偏心輪’的用法,古書上有記載,但實際應用不多。你能想到用它來帶動綜片,是個巧思。”
“但結構復雜,造價不菲。”司庫太監李公公搖頭,“一台這樣的織機,少說也要十兩銀子。尋常作坊,哪裏用得起?”
“回公公。”陳默說,“造價雖高,但效率是舊式腰機的三倍。三個月就能回本,長遠看,是劃算的。”
“長遠?”李公公笑了,“陳掌櫃,織造局采辦,看的是眼前。你這織機再好,若不能立刻織出宮裏的用度,也是白搭。”
陳默正要解釋,王公公忽然開口:“你這機子,一天能織多少妝花緞?”
問題來了。
陳默深吸一口氣:“回公公,若用改良後的花樓機,一天能織一尺二寸。”
“一尺二寸……”王公公掐指算了算,“一匹四丈,就是三十三天。十匹,要三百三十天。”
他抬頭,看着陳默:“周知府跟咱家說,你三個月能織十匹。現在看來,你是誇口了。”
堂內的氣氛驟然緊張。
李春在一旁使眼色,示意陳默小心說話。
陳默卻道:“公公明鑑。學生說的三個月,不是用一台機子,而是用五台。五台機子同時織,三個月剛好十匹。”
“五台?”王公公挑眉,“你錦雲坊,有五台這樣的花樓機?”
“現在只有一台。”陳默坦然道,“但若織造局需要,學生可以在三個月內,再造四台。”
“再造四台……”王公公沉吟,“錢從哪來?料從哪來?工匠從哪來?”
“錢,學生可以籌措。料,吳江縣木料、鐵料充足。工匠……”陳默頓了頓,“學生坊裏,有祖傳的匠人,手藝不輸織造局的匠戶。”
這話一出,堂內幾個站着的匠戶,眼神都冷了下來。
王公公卻笑了:“有膽色。但光有膽色不夠。織造局采辦,一要貨好,二要價低,三要準時。你這妝花緞,貨還算可以,但金線、染色都不合宮裏的規矩。若要用,得改。”
“怎麼改,請公公示下。”
“第一,金線要改用雙股捻。第二,靛藍要改用蓼藍。第三,”王公公指着緞面上的花紋,“西番蓮紋,宮裏用得太多了。要換新花樣。”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改金線,改染料,改花樣……每一項都要時間,要錢。
“公公要什麼花樣?”
“歲寒三友,梅蘭竹菊,或者……龍鳳呈祥。”王公公說,“宮裏年底要辦賞賜,各宮娘娘、皇子公主,都要做新衣。花樣要吉祥,寓意要好。”
陳默沉默片刻,問:“若學生能在一個月內,織出合規矩的妝花緞,織造局能要多少?”
王公公看了他一眼:“你能織多少,咱家就要多少。但前提是,貨要合規矩,價要合行情。”
“價幾何?”
“宮裏采辦妝花緞,一匹五十兩。但那是南京、杭州大織造坊的價。”王公公慢條斯理,“你這吳江小作坊,一匹……四十兩吧。”
四十兩。
成本三十兩,利潤十兩。五台機子三個月織十匹,利潤一百兩。
聽起來不少。
但陳默知道,這是試探。
如果他現在答應,就說明錦雲坊的利潤空間很大,王公公後續還會壓價。
“公公,”他抬起頭,“四十兩一匹,學生要虧本。”
“哦?”王公公似笑非笑,“那你說,多少合適?”
“四十五兩。”陳默說,“金線改用雙股捻,成本每匹加二兩。蓼藍比土靛貴三倍,成本再加三兩。新花樣要重新雕花本,費工費時。四十五兩,學生勉強保本。”
王公公沒說話,看向李公公。
李公公會意,開口:“陳掌櫃,織造局采辦,向來是這個價。四十兩,已經是看在周知府的面子上,給你提了價。尋常作坊,三十五兩都搶着做。”
“那是因爲他們用的是舊式織機,效率低,只能薄利多銷。”陳默不退讓,“學生用的是新織機,效率高三倍,理應價高。”
“可你的貨,還沒達到宮裏的標準。”李公公敲打。
“所以學生願意改。”陳默說,“一個月,學生交一匹合規矩的妝花緞。若公公滿意,再談後續;若不滿意,學生分文不取,織造局也沒有損失。”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給了對方台階,也守住了底線。
王公公看了陳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就依你。”他說,“一個月後,咱家要看到一匹合規矩的妝花緞。若真如你所說,織造局與你錦雲坊,可以長期。”
“謝公公!”
陳默剛要鬆口氣,王公公又補了一句:“不過,這一個月裏,你得留在蘇州。”
陳默一愣。
“織造局後頭有處小院,原是給匠戶住的,現在空着。”王公公說,“你就在那住下,專心改你的緞子。需要什麼料,需要什麼人,跟李公公說。但有一條——”
他盯着陳默:“織機圖紙,得留在織造局。”
這是要扣人扣圖。
陳默心頭一緊,看向李春。
李春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學生……遵命。”陳默躬身。
王公公滿意了,揮揮手:“李春,帶他下去安置吧。那五匹綾,留下。按市價,一匹九錢,共四兩五錢。去賬房支銀子。”
“是。”
李春起身,示意陳默跟他走。
出了驗造堂,穿過兩道回廊,來到一處僻靜小院。院子不大,三間廂房,院子裏有口井,井邊有棵老槐樹。
“這一個月,你就住這。”李春說,“需要什麼,跟守門的太監說。他們會告訴我。”
“謝公公周全。”陳默拱手。
李春擺擺手:“別謝我。要謝,就謝你自己。王公公這個人,最看重的是能耐。你有能耐,他就用你;沒能耐,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一個月,織一匹合規矩的妝花緞。織成了,錦雲坊前途無量。織不成……你就回吳江,繼續做你的小掌櫃吧。”
“學生明白。”
“明白就好。”李春轉身要走,又停下,“對了,你帶來的那個小徒弟,手藝不錯。讓他留下來幫你。”
“是。”
李春走了。
陳默站在院子裏,看着那棵老槐樹。
九月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
一個月。
四十兩銀子的生意,扣人扣圖的交易。
值嗎?
他想起離開吳江時,錦雲坊後院那些織機的聲音。想起周師傅通紅的眼睛,想起孫把式顫抖的手,想起沈墨抱着賬本算錢的樣子。
值。
至少,有了織造局這塊牌子,顧家再想動錦雲坊,就得掂量掂量。
至少,有了這一個月的時間,他可以專心改良織機,不用擔心被暗算。
至少,有了王公公那句“長期”,錦雲坊就有了穩定的銷路。
“東家。”孫把式怯生生地走過來,“咱們……真要在這住一個月?”
“嗯。”陳默點頭,“怕嗎?”
“有點……”孫把式老實說,“這地方,陰森森的。”
確實陰森。
織造局是高牆深院,守衛森嚴。匠戶們像啞巴一樣埋頭活,太監們像影子一樣飄來飄去。空氣裏彌漫着染料和漿糊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既來之,則安之。”陳默拍拍他的肩,“去把織機搬進來。從今天起,咱們吃住都在這裏。一個月,織出一匹讓宮裏都挑不出毛病的妝花緞。”
“是!”
孫把式去了。
陳默走進廂房。
房間裏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文房四寶,牆上掛着一幅字,寫的是“織雲繡月”,落款是某個前朝太監。
他在桌邊坐下,鋪開紙,磨墨。
要改三樣:金線、染料、花樣。
金線要雙股捻,得找懂行的匠人。織造局裏應該有,但未必肯教。
染料要蓼藍,得從福建運。時間來得及嗎?
花樣要換,梅蘭竹菊或者龍鳳呈祥。梅蘭竹菊還好,龍鳳……那是御用紋樣,民間用了是僭越。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
一、找金線匠人(李公公?)
二、采購蓼藍(沈墨去辦)
三、設計新花樣(梅蘭竹菊,避龍鳳)
四、改良花樓機(提高效率)
五、……
寫到第五項,他停住了筆。
窗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端着茶盤進來,放在桌上,也不說話,轉身就走。
陳默叫住他:“這位公公,請問織造局裏,可有會捻金線的匠人?”
小太監回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嘴。
是個啞巴。
陳默怔了怔,擺手示意他可以去。
小太監躬身退下。
陳默看着那杯茶,茶湯清亮,香氣撲鼻。
是上好的龍井。
王公公雖然扣下了他,但待遇上,沒虧待。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香,但心裏很苦。
當天下午,李春來了。
帶來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織造局裏有會捻雙股金線的匠人,姓劉,是南京織造局調來的老匠戶。但脾氣古怪,不見生人。
壞消息是:蓼藍要從福建漳州運,走水路至少半個月。而且用量不能少,少了人家不賣。
“劉師傅那邊,咱家去說。”李春說,“但成不成,看你自己。至於蓼藍……織造局庫房裏倒是有一些,是前年剩下的,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學生能去看看嗎?”陳默問。
“跟咱家來。”
李春帶着陳默,穿過幾道門,來到一處庫房。
庫房很大,裏面堆滿了各種染料:靛藍、蘇木、紅花、黃蘖……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混雜的味道。
在一個角落,放着幾個陶罐。李春指着其中一個:“這就是蓼藍。”
陳默打開罐子,裏面是深藍色的塊狀物。他捏了一小塊,放在鼻尖聞了聞,又沾了點水,在手指上捻開。
顏色鮮豔,質地細膩。
“能用。”他肯定地說,“雖然是前年的,但保存得好,沒壞。”
“那就好。”李春鬆了口氣,“用量多少,你跟管庫的說。但記着,織造局的東西,都是有數的。用多少,記多少,月底要核賬。”
“學生明白。”
從庫房出來,李春又說:“劉師傅住在西跨院,你自己去。就說是我讓你去的。但醜話說在前頭,他要是不肯教,咱家也沒辦法。”
“謝公公。”
陳默獨自往西跨院去。
西跨院比他的小院更偏僻,院牆斑駁,院門虛掩。推開門,裏面是個小院子,種着幾畦菜,養着幾只雞。一個老頭正蹲在井邊洗菜,背對着他。
“劉師傅?”陳默試探着叫了一聲。
老頭回過頭。
滿臉皺紋,眼睛渾濁,但一雙手卻異常靈巧,指節粗大,布滿老繭。
“你是誰?”老頭聲音沙啞。
“晚輩陳守拙,錦雲坊的掌櫃。李春公公讓我來,跟劉師傅學金線捻法。”
“錦雲坊?”老頭想了想,“沒聽過。”
“是吳江縣的小作坊。”
“小作坊學什麼金線?”老頭嗤笑,“金線是宮裏用的,你們學了也買不起。”
“買不起,可以自己捻。”陳默說,“晚輩改良了織機,能織妝花緞。但金線用的是單股捻,王公公說不行,要雙股捻。”
老頭停下洗菜的動作,抬頭看他:“你織出了妝花緞?”
“是。”
“拿來看看。”
陳默從懷裏掏出那三尺妝花緞——王公公留下五匹綾,但妝花緞還給他了,說是讓他對照着改。
老頭接過,對着光看了半晌。
“經緯二百八,幅寬二尺一,重七兩二。”他喃喃道,“用的是南京織造局萬歷十七年的花樣……但金線確實差了點,單股捻,不夠亮,也容易斷。”
他看向陳默:“這緞子,真是你織的?”
“是晚輩坊裏的匠人織的。”
“用改良的花樓機?”
“是。”
老頭沉默良久,把緞子還給他:“金線捻法,我可以教你。但有個條件。”
“劉師傅請講。”
“我有個孫子,今年十六,在織造局當學徒。”老頭說,“但他手笨,學不會織造。你把他帶走,教他點別的,別讓他在織造局裏混吃等死。”
陳默怔了怔:“織造局是鐵飯碗,多少人想進都進不來。劉師傅爲何……”
“鐵飯碗?”老頭笑了,笑容苦澀,“是,鐵飯碗。祖祖輩輩在這高牆裏,跟坐牢一樣。我爹是匠戶,我是匠戶,我兒子也是匠戶。到了我孫子,我不想他再當匠戶了。”
他盯着陳默:“你錦雲坊,收不收學徒?”
“收。”陳默點頭,“但學徒苦,工錢少,還要籤長契。”
“苦不怕,錢少不怕,長契……”老頭頓了頓,“籤多久?”
“五年。”
“五年……”老頭喃喃道,“五年後,他才二十一,還能出去闖闖。”
他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等着。”
老頭進了屋,片刻後,領出來一個少年。
少年瘦瘦高高,眉眼跟老頭有幾分相似,但眼神怯生生的,低着頭不敢看人。
“他叫劉小滿。”老頭說,“從今天起,就是你錦雲坊的學徒了。五年契,我替他籤。”
陳默看着這個少年,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織造局的匠戶,世世代代不得脫籍。老頭用祖傳的金線手藝,換孫子一個自由身。
這筆交易,說不清誰虧誰賺。
“劉師傅放心。”陳默鄭重道,“晚輩一定好好教他。”
老頭點點頭,從屋裏拿出一個木盒子。
打開,裏面是一套工具:小錘、小砧、拉絲板、捻線車……
“雙股金線的捻法,說難不難,說易不易。”老頭開始演示,“先要把金箔捶打成金箔,薄如蟬翼。然後裁成細條,裹在蠶絲上,用捻線車捻成單股。最後,兩單股反方向再捻一次,就是雙股。”
他一邊說,一邊作。枯瘦的手指異常靈巧,金箔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樣。
“關鍵在力度。”老頭說,“捶打要均勻,不能破。捻線要勻速,不能斷。兩單股反捻時,力道要一致,否則一股緊一股鬆,織出來就不平。”
陳默看得仔細,不時提問。
一個時辰後,他基本掌握了要領。
“剩下的,就是熟能生巧。”老頭把工具遞給他,“這套家夥事,送你了。就當……是我孫子的拜師禮。”
陳默接過,覺得沉甸甸的。
“多謝劉師傅。”
老頭擺擺手,看向孫子:“小滿,跟陳掌櫃去吧。好好學,別給我丟人。”
劉小滿噗通跪下,給爺爺磕了三個頭。抬起頭時,眼圈紅了。
“爺爺,我會回來看你的。”
“看什麼看。”老頭轉過身,聲音有些發哽,“出去了,就別回頭。”
陳默帶着劉小滿離開西跨院時,夕陽已經西下。
回到小院,孫把式已經把那台花樓機搬了進來,正在調試。
“東家,這位是……”孫把式看着劉小滿。
“新來的學徒,叫劉小滿。”陳默說,“從今天起,跟着你學織機。”
“誒!”孫把式憨厚地笑了,“小滿兄弟,多大了?”
“十六。”劉小滿小聲說。
“跟我一般大!”孫把式高興了,“以後咱倆搭伴,有個說話的人。”
陳默看着這兩個少年,心裏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錦雲坊的未來,就在這些年輕人身上。
“小滿,你先跟孫把式熟悉織機。”他說,“明天開始,我教你捻金線。”
“是。”
夜色漸深。
陳默點起油燈,鋪開紙。
金線的問題解決了,染料也有了,接下來是花樣。
梅蘭竹菊,歲寒三友。
他提筆,在紙上勾勒。
梅要疏朗,蘭要清雅,竹要勁挺,菊要繁盛。
既要吉祥,又不能太俗氣。
既要符合宮裏的審美,又要體現錦雲坊的特色。
他畫了又改,改了又畫。
不知不覺,月上中天。
窗外的織造局,一片死寂。
只有他的房間裏,亮着一盞孤燈。
燈下,是一個正在崛起的夢想。
也是一個,正在被撬動的時代。
九月初十,吳江縣,顧家大宅。
顧文炳把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織造局?陳守拙進了織造局?!”
“千真萬確。”胡管事戰戰兢兢,“織造局的李公公親自來接的,還帶走了他那個姓孫的徒弟。聽說……是王公公要驗他的貨。”
“驗貨……”顧文炳臉色鐵青,“驗什麼貨?”
“好像是……妝花緞。”
“妝花緞?”顧文炳猛地站起來,“他能織妝花緞?!”
“聽說是改良了花樓機,一天能織一尺多。”胡管事聲音越來越小,“而且……織造局好像有意要收他的貨。”
顧文炳踉蹌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妝花緞,織造局,王公公……
這些詞像錘子一樣,砸在他心上。
如果陳守拙真搭上了織造局這條線,那顧家在吳江綢業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織造局是宮裏設的衙門,雖然現在權勢不如從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只要王公公一句話,錦雲坊就能拿到官府的訂單,就能免稅,就能優先采購生絲……
到那時,顧家還拿什麼跟他鬥?
“不行……”顧文炳喃喃道,“不能讓他成……”
他忽然抬頭:“張師傅呢?周師傅的兒子呢?不是說去勸他爹嗎?”
胡管事苦笑:“周師傅把他兒子打出來了,說再敢來,就打斷他的腿。張師傅……張師傅說,那織機的關鍵在‘偏心輪’,他琢磨了幾天,還是弄不明白。除非能拆一台實物看看,否則仿不出來。”
“廢物!”顧文炳大罵,“都是廢物!”
他喘着粗氣,在屋裏來回踱步。
忽然,他停下腳步。
“陳守拙現在人在哪?”
“還在織造局。聽說王公公扣下了他,要他一個月內織出一匹合規矩的妝花緞。”
“一個月……”顧文炳眼睛一亮,“這一個月,他不在吳江?”
“是。”
“錦雲坊誰主事?”
“賬房沈墨,還有那個老木匠周師傅。”
“好。”顧文炳咬牙切齒,“趁他不在,我要讓錦雲坊,徹底消失!”
“少爺的意思是……”
“西塘河的水,不是還沒淨嗎?”顧文炳陰森森地笑了,“去,找幾個人,往上遊多倒點東西。再找幾個生面孔,去錦雲坊鬧事。就說他們賣的布褪色,讓人身上起疹子。”
胡管事一愣:“這……錦雲坊的布,小的看過,成色很好啊……”
“成色好有什麼用?”顧文炳冷笑,“我說它褪色,它就褪色。我說它讓人起疹子,它就讓人起疹子。去,多找幾個人,鬧得越大越好。最好鬧到縣衙,讓知縣大人親自過問。”
“可是知縣那邊……”
“知縣那邊,我爹已經打點過了。”顧文炳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這是一百兩,拿去打點那些潑皮。事成之後,還有重賞。”
胡管事接過銀票,手有些抖。
他知道,少爺這是要下死手了。
“還有,”顧文炳又說,“去湖州找沈家,就說顧家願意加價一成,包了他們這一季所有的生絲。條件是——一粒絲都不準賣給錦雲坊。”
“可是……錦雲坊現在跟瑞福祥那些家聯合采購,沈家不一定……”
“那就加價兩成!”顧文炳咬牙,“我顧家虧得起,他陳守拙虧不起!我倒要看看,沒有生絲,他拿什麼織布!”
“是……是。”
胡管事躬身退下。
顧文炳獨自站在窗前,看着遠處錦雲坊的方向。
夜色如墨。
他的眼睛,比夜色更黑。
“陳守拙……”他喃喃自語,“你以爲進了織造局,就能翻身?”
“做夢。”
九月十一,蘇州織造局。
陳默站在花樓機前,手裏拿着新捻的金線。
劉小滿在一旁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經過兩天的學習,他已經基本掌握了金線捻法。這孩子手巧,比他爺爺說得“手笨”強多了。就是性格內向,不愛說話。
“東家,這樣行嗎?”他捻好一,遞給陳默。
陳默接過,對着光看。
金線均勻,粗細一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行。”他點點頭,“比昨天的好。繼續練,要練到閉着眼睛都能捻。”
“是。”
孫把式那邊,新花樣的花本已經編了一半。
梅蘭竹菊,四君子。陳默設計的紋樣是“四時清供”——春蘭、夏竹、秋菊、冬梅,環繞着中心的如意紋。寓意四季平安,吉祥如意。
花本很復雜,要編四百多挑花線。孫把式熬了兩個通宵,眼睛都熬紅了。
“東家,您看這樣行嗎?”他指着編好的部分。
陳默仔細檢查。
每一線都對應着織機上的經線,每一個結都決定着花紋的走向。錯一,全盤皆錯。
“這裏。”他指着一處,“梅枝的走勢不對,太直了,要曲折些。梅花不是五瓣嗎?你怎麼編了六瓣?”
孫把式一拍腦袋:“哎喲,我數錯了!”
連忙拆了重編。
陳默看着這兩個少年,一個捻金線,一個編花本,心裏忽然很踏實。
有這樣的匠人,有這樣的精神,錦雲坊不會倒。
“東家。”沈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陳默走出房間,見沈墨風塵仆仆,顯然是剛從吳江趕來。
“怎麼了?”他問。
“出事了。”沈墨壓低聲音,“昨天下午,有幾個潑皮來坊裏鬧事,說咱們的布褪色,害他們身上起疹子。周師傅跟他們理論,被推了一把,摔傷了腰。”
陳默眼神一冷:“傷得重嗎?”
“不重,就是閃了一下,躺兩天就好。”沈墨說,“但那些潑皮不依不饒,非要咱們賠錢。我報了官,縣衙來了人,把潑皮帶走了。可今天一早,又來了另一批人,還是同樣的說辭。”
“顧文炳。”陳默吐出三個字。
“肯定是他!”沈墨咬牙,“還有,湖州沈家那邊也傳話過來,說這一季的生絲,都被顧家包了。咱們就是加價,他們也拿不出貨。”
“瑞福祥他們呢?”
“林掌櫃派人去其他絲行問了,都說沒貨。”沈墨愁眉苦臉,“東家,咱們庫裏的生絲,最多還能用十天。十天後,織機就得停工。”
陳默沉默片刻。
“染坊的水呢?”
“還是渾的。”沈墨說,“我按您說的,只用井水。但井水不夠,染坊的產量減了三成。”
內憂外患。
顧文炳這是要釜底抽薪。
“東家,咱們怎麼辦?”沈墨問。
陳默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
井水清澈,映出他的倒影。
倒影裏的年輕人,眼神冷靜,不見慌亂。
“沈先生,你回吳江後,做三件事。”他說。
“您說。”
“第一,坊裏所有人,工錢加三成。告訴他們,錦雲坊現在難,但只要挺過去,將來不會虧待大家。”
“是。”
“第二,去找林掌櫃,讓他聯絡其他六家。生絲的事,大家湊錢,去杭州買。杭州的絲,不比湖州差。”
“可是杭州絲貴啊……”
“貴也要買。”陳默說,“告訴林掌櫃,這是生死關頭。顧家想掐死的不只是錦雲坊,是所有不聽話的綢緞莊。他們現在不抱團,下一個死的就是他們。”
沈墨重重點頭:“我明白了!”
“第三,”陳默頓了頓,“你去找知縣王文昌。”
沈墨一愣:“找他?他跟顧家是一夥的……”
“正因爲他跟顧家是一夥的,才要去找他。”陳默說,“你告訴他,錦雲坊現在是織造局掛了號的。王公公交待了,一個月後要看到新織的妝花緞。如果因爲生絲斷供、染坊被毀,耽誤了織造局的差事……讓他自己掂量。”
沈墨眼睛一亮:“借織造局的勢,壓知縣?”
“不是壓,是提醒。”陳默說,“王文昌是個聰明人,知道孰輕孰重。顧家給他錢,織造局卻能要他的官。他知道該選哪邊。”
“可是……”沈墨猶豫,“織造局真會爲咱們出頭嗎?”
“不需要織造局出頭。”陳默說,“只要王文昌相信織造局會爲咱們出頭,就夠了。”
沈墨恍然大悟:“我懂了!這就叫……狐假虎威?”
“是借勢。”陳默糾正,“去吧,按我說的做。”
沈墨匆匆走了。
陳默站在院子裏,看着那棵老槐樹。
樹葉已經開始發黃,幾片葉子飄落下來。
秋天了。
冬天還會遠嗎?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屋。
屋裏,孫把式還在編花本,劉小滿還在捻金線。
織機靜靜地立在角落,像一頭蟄伏的獸。
他只有一個月時間,織出一匹讓王公公滿意的妝花緞,然後,回吳江,收拾顧家,收拾那些,想要扼新生的人,油燈下,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