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某培訓中心,三樓東側盡頭的房間。
房間不大,約十五平米,陳設簡單到近乎刻板:
一張長桌,三把椅子,牆角有個飲水機,牆上掛着“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紅色標語。
唯一的窗戶拉着厚重的窗簾,光線來自天花板上慘白的光燈管。
周聿白坐在長桌一側,對面是兩位中紀委工作人員。
左邊那位四十出頭,姓趙,是第八紀檢監察室的處長;
右邊年輕些,姓孫,負責記錄。
桌上擺着錄音筆、筆錄紙、一疊材料,還有周聿白那部已經被收走的私人手機——
裝在透明的物證袋裏。
“周聿白同志,據相關規定,現在依法對你進行談話。”
趙處長的聲音平穩,帶着公事公辦的嚴謹,
“請你如實向組織說明情況。”
“好的。”
周聿白點點頭。
他坐姿端正,雙手平放在桌面上,腕表已經被取下,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部。
從被帶到這裏開始,他的表情就沒有變過——
沒有慌亂,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多餘的好奇,只有一種近乎職業化的平靜。
“第一個問題。”
趙處長翻開材料,
“關於舉報材料中反映的,你在2019年至2021年間,利用職務便利爲親屬經營活動謀取利益的問題。請說明具體情況。”
周聿白略作思索,語速平穩:
“2019年,我擔任部長助理期間,分管對外經貿。當年八月,我堂弟周明輝的企業參與了一個對非援助的投標。這個由商務部牽頭,我部只是協辦單位。招標過程全程公開,我本人沒有參與評審,也沒有就該向任何部門打過招呼。最終中標的是另一家企業,周明輝的公司沒有中標。”
“但舉報材料顯示,你在立項階段,曾主持過相關協調會。”
“我主持的是部際協調會,討論的是對非援助的整體政策導向,不涉及具體。”
周聿白糾正道,
“會議紀要和參會人員名單都有存檔,可以查證。”
趙處長與孫記錄交換了一個眼神,繼續問:
“那麼2020年,妹周雅婷的公司獲得進出口資質綠色通道審批,這件事你怎麼解釋?”
“周雅婷的公司從事高新技術產品出口,符合國家鼓勵類產業目錄。”
周聿白對答如流,
“綠色通道審批是海關總署的政策,我部不負責具體審批。她公司是通過正常渠道申請,所有材料齊全,審批時間符合規定流程。我本人沒有就此向海關方面做過任何溝通。”
“但你當時分管外貿司,外貿司和海關總署有工作聯系。”
“工作聯系是部門之間的正常往來,不代表個人可以涉具體審批。”
周聿白的語氣依然平穩,
“如果組織認爲有問題,可以調取當時的審批檔案,核查每一個環節的合規性。”
趙處長盯着他看了幾秒,換了個方向:
“好,那我們談談第二個問題。關於你個人生活作風問題。舉報材料反映,你長期與一名叫蘇晚晴的女性保持不正當關系,並育有一子。是否屬實?”
房間裏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周聿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很輕微的動作,幾乎難以察覺。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趙處長:
“這個問題,屬於我的個人隱私範疇。”
“但你是高級領導部,生活作風問題也是紀律審查的內容。”
“我理解。”
周聿白點點頭,
“那麼請明確一下:這個問題的調查,是基於哪一條黨紀國法?是認爲我存在權色交易,還是單純對個人道德層面的審查?”
趙處長頓了頓:
“接到舉報,組織需要核實情況。”
“好。”
周聿白身體微微前傾,那個慣常的、掌控會議節奏的姿態又回來了,
“關於我的個人生活,我沒有利用職務便利爲任何人謀取不正當利益。如果組織認爲我的私人關系影響了公正履職,可以舉證,我可以解釋。但如果只是對個人選擇的道德評判——趙處長,我們都是黨員,也都是這個系統裏的老人了,有些話不妨直說。”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清晰:
“一個部有沒有問題,看的是他有沒有違反黨紀國法,有沒有損害國家和人民利益。我周聿白在任七年,主持籤署了四百多份國際文件,推動了十七項重大改革,部裏的績效考核連續五年位列前茅。這些是擺在桌面上的事實。”
“至於個人生活……”
他輕輕搖頭,
“如果組織認爲這構成問題,我接受審查。但我想提醒一點:據《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生活作風問題的認定,需要有具體的情節和後果。我建議,我們還是把重點放在更實質性的問題上。”
趙處長的表情變得復雜。
他見過太多被審查的部——
有痛哭流涕的,有強裝鎮定的,有百般抵賴的,也有試圖討價還價的。
但像周聿白這樣,在審查室裏還能反客爲主、條分縷析地跟你講黨紀條例的,實屬罕見。
“周部長,”
趙處長換了稱呼,語氣也稍微緩和了些,
“我們也是按程序辦事。舉報材料既然反映了,我們就必須核實。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
周聿白靠回椅背,
“所以我積極配合。但我有個請求——或者說,是個建議。”
“請說。”
“趙處長,孫同志,”
周聿白的目光掃過兩人,
“咱們都是一個系統的,有些規矩彼此都懂。審查談話,問什麼答什麼,這是紀律。但我坐了三個小時,你們問的都是這種邊緣問題——親屬經商、個人作風,這些舉報材料,如果我沒有猜錯,應該是有人精心篩選過的。不痛不癢,但又足夠引發關注。”
他頓了頓,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所以咱們也別繞圈子了。直接告訴我:實名舉報人是誰?舉報的核心問題到底是什麼?是政治問題,經濟問題,還是所謂的‘團團夥夥’?你們掌握了什麼實質性的證據?”
趙處長沉默了。
按照規定,他不能透露舉報人信息,也不能透露調查進展。
但周聿白這番話,精準地點破了這場審查的微妙之處——
表面上嚴肅認真,實際上雙方都在試探底線。
“周部長,調查有調查的程序……”
趙處長試圖回到官方話術。
“程序我懂。”
周聿白打斷他,語氣突然變得銳利,
“《監察法》第三十九條,監察機關對涉嫌職務違法和職務犯罪的人員進行談話,應當出示證件,告知權利義務。第四十條,嚴禁以威脅、引誘、欺騙等非法方式收集證據。這些我都背得出來。”
他盯着趙處長:
“所以趙處長,咱們按規矩來。你們按程序問,我按事實答。但我也提醒一句:我是被‘規’起來了,不是‘拘’起來了。這兩者的區別,你們比我更清楚。”
房間裏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和孫記錄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同一時間,培訓中心主樓,紀檢監察室主任辦公室。
劉正平坐在辦公桌後,翻看着剛剛送來的談話筆錄摘要。
他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戴着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更像大學教授而非紀檢部。
趙處長站在桌前,匯報着上午的談話情況。
“總體來說,周聿白的應對非常老練。”
趙處長實事求是地說,
“對親屬經商的問題,他能提供具體的時間、會議、文件依據;對作風問題,他既不否認也不承認,而是把問題拋回給我們,要求我們明確審查依據。”
劉正平抬起頭:
“他最後那段關於‘規’和‘拘’的話,原話是怎麼說的?”
趙處長回憶了一下,盡量復述:
“他說‘我是被規起來了,不是拘起來了。這兩者的區別,你們比我更清楚。’”
劉正平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表情:
“這話說得……有水平。”
“主任,我們接下來……”
“按計劃繼續問。”
劉正平重新戴上眼鏡,
“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周聿白不是一般人,他在系統內的影響力,你們清楚。”
趙處長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主任,其實我們內部也在討論……這次舉報,時機太巧了。周部長剛剛在部裏部署完應對國際摩擦的工作,人就進來了。而且舉報材料雖然看起來面面俱到,但真正能坐實的硬傷,目前還沒有發現。”
劉正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邊,望着院子裏光禿禿的梧桐樹:
“小趙,你在紀委工作多少年了?”
“十六年。”
“十六年,見過不少部進來又出去吧?”
劉正平轉過身,
“有的出去就進去了,有的出去官復原職,還有的……出去之後,過幾年成了你的頂頭上司。”
趙處長心頭一震。
“周聿白今年五十三歲,副部級七年,正部級後備人選。”
劉正平慢條斯理地說,
“這次的事情,如果查無實據,或者只是些無關痛癢的小問題,他最多背個處分,調離現職。但以他的能力和背景,過個一兩年,換個地方重新起來,不是沒有可能。”
他走回桌前,敲了敲那份筆錄:
“所以啊,問話的時候,該硬的要硬,該軟的時候也要軟。公檢流轉,紀委也不是終點站。今天你審他,明天他可能就是你領導的領導。這個道理,不用我多說吧?”
“明白。”
趙處長點頭,
“我們會把握好分寸。”
“去吧。”
劉正平擺擺手,
“下午繼續。記住,依法依規,實事求是。”
周聿白的部長辦公室裏,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
蘇晚晴坐在周聿白常坐的那張椅子上,雙手緊緊交握,指節泛白。
她對面站着周聿白的秘書小陳——
一個三十出頭、跟了周聿白八年的年輕人,此刻臉色同樣凝重。
“什麼時候的事?”
蘇晚晴的聲音有些發顫。
“今天上午十一點多,在部黨組會上直接被帶走的。”
小陳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
“消息是李副部長讓辦公廳通知我的,要求我暫時接管部長辦公室的常事務,等待進一步指示。”
“理由呢?什麼理由?”
“中紀委的人只說‘配合調查’,沒有說具體事由。”
小陳頓了頓,
“但據我們了解到的情況,應該是接到了實名舉報。”
蘇晚晴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裏已經沒有了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冷靜:
“舉報內容?經濟問題?作風問題?還是政治問題?”
“目前還不清楚。”
小陳謹慎地說,
“但李副部長暗示,可能涉及多個方面。”
“周部長父母那邊呢?他們知道了嗎?有沒有什麼辦法?”
“老爺子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小陳的聲音更低了,
“他打了幾通電話,但這次……情況不太一樣。對方口風很緊,連舉報人是誰都不肯透露。老爺子說,這次是動了真格。”
蘇晚晴的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蘇小姐,”
小陳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部長之前交代過我一句話。他說,仕途波詭雲譎,誰也不能保證一帆風順。如果哪天他出事,要我第一時間安排你和孩子出國。”
蘇晚晴猛地抬頭:
“出國?”
“是。去瑞士,部長在那裏有信托安排,足夠你們……”
“我不走。”
蘇晚晴斬釘截鐵。
“蘇小姐,您聽我說。”
小陳急了,
“中紀委接下來肯定會找您談話。他們的手段……您可能不了解。問話的方式,施加的壓力,尤其是您和部長的這種關系擺在明面上,他們一定會從您這裏找突破口。您一個女同志,又帶着孩子,怕是……”
“熬不過?”
蘇晚晴替他說完,嘴角卻扯起一個苦澀的笑,
“小陳,你跟了部長這麼多年,應該了解他的爲人。你覺得,他會有什麼實質性的問題嗎?”
小陳沉默了。
“經濟問題?他缺錢嗎?他名下的財產,除了工資就是祖上留下的那點東西,清清白白。政治問題?他在大是大非上,從來沒有過動搖。作風問題……”
蘇晚晴頓了頓,聲音堅定,
“我和他的事,是我們之間的私人選擇,沒有權色交易,沒有利益輸送。他們能拿這個做什麼文章?最多說他道德有虧,給個處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樓下長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車流:
“只要不是重大政治錯誤,只要沒有確鑿的貪污受賄證據,就動不了他的本。他那個級別,那個位置,不是幾封舉報信就能扳倒的。”
“可是……”
“小陳,”
蘇晚晴轉過身,眼神清明,
“你剛才說,中紀委會找我談話。什麼時候?”
“應該就這幾天。”
“好。”
蘇晚晴點點頭,
“如果他們來,你幫我帶句話:我蘇晚晴,隨時配合組織調查。但我也有幾句話,想請他們帶回去。”
她一字一句地說:
“第一,我和周聿白的關系,是我們個人的事,與他人無關,與公權力無關。第二,我們的孩子是合法公民,享有憲法賦予的一切權利。第三,如果組織認爲我的存在影響了周聿白同志公正履職,我可以離開。但在他接受審查期間,我不會走,也不會讓孩子走。”
小陳怔怔地看着她。這個曾經清冷柔弱的女學生,什麼時候變得如此……
堅韌?
不,不止是堅韌,還有一種近乎凌厲的清醒。
“蘇小姐,您這是……”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蘇晚晴走回桌前,拿起周聿白常用的那支鋼筆,握在手裏,
“他不是說了嗎?那我就等着,看他怎麼從那裏走出來。”
她抬起頭,目光穿透辦公室厚重的牆壁,仿佛能看到西郊那個拉着厚重窗簾的房間。
“你回去告訴該告訴的人:我蘇晚晴,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等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