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二刻,玄鷹衛外衙醫館。
陸九坐在診室的條凳上,着上身,任由大夫給他的傷口清洗、上藥、包扎。左臂那道刀口最深,皮肉翻卷,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痂。右肩和肋下的傷口淺些,但被汗水一浸,辣地疼。
大夫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動作很麻利。他用鑷子夾着蘸了藥水的棉團,仔細清理傷口裏的泥沙和碎布屑。藥水,陸九咬緊牙關,沒吭聲。
“忍着點。”大夫頭也不抬,“傷口不淨,會潰爛。”
“嗯。”
診室裏很安靜,只有藥瓶碰撞的輕微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呻吟聲——是那個斷手的玄鷹衛,他還沒醒。
門被推開了。
沈寒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腰間沒佩刀,手裏拿着一卷文書。看見陸九身上的傷口,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陳桐呢?”他問。
“去審訊那個郎中了。”陸九說,“我們的人在城外三裏鋪抓住了他,正押回來。”
沈寒點點頭,走到診台邊,看着大夫給陸九包扎。
“傷得怎麼樣?”
“皮肉傷,沒傷到筋骨。”大夫說,“但失血不少,得養幾天。”
“幾天?”
“至少五天。”
“三天。”沈寒說,“給他用最好的藥,三天後我要他用得上。”
大夫愣了一下,抬頭看了沈寒一眼,然後點點頭:“……是。”
陸九的心沉了下去。
三天。三天後,他就要“用得上”。用在哪裏?沈寒沒說,但他能猜到。
“那個郎中,”沈寒轉向陸九,“你們抓他的時候,他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陸九搖頭,“他嚇壞了,一直喊冤,說自己是遊方郎中,給孩子們看病而已。”
“看病?”沈寒冷笑,“用黑鱗粉末看病?”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診台上。
正是那個戴鬥笠的人,在荒廟裏給孩子們用的黑色瓷瓶。瓶身已經燒得有些變形,但還能看出原來的形狀。
“周鎮撫驗過了。”沈寒說,“裏面的粉末,是黑鱗粉末,但混合了其他東西——龍血檀、屍油灰,還有……幾味罕見的藥材。”
他打開瓶塞,倒出一點粉末在掌心。
黑色的粉末,細得像面粉,但在陽光下,能看見裏面混雜着一些極細的、暗紅色的晶體,像磨碎的寶石。
“這種混合配方,不是尋常人能配出來的。”沈寒說,“需要精通藥理,知道每種材料的比例、火候、煉制時間。這個郎中……沒這個本事。”
“那……”
“他只是個執行者。”沈寒收起瓷瓶,“配藥的人,另有其人。可能是那個戴鬥笠的,也可能是……他背後的人。”
他頓了頓,看着陸九。
“那些孩子,周鎮撫也檢查過了。他們身上有針孔,血被抽過。但抽得不多,每次只抽幾滴,像是……在取樣。”
取樣。
陸九想起了荒廟裏,郎中用小刀劃破孩子的手指,用白布蘸血驗看。
他在取樣。取孩子的血樣,驗什麼?
“驗血型?”陸九問。
“不是血型。”沈寒搖頭,“周鎮撫說,這種驗法,更像是在驗……‘’。”
“?”
“血液的。”沈寒說,“有些邪術,需要用特定生辰、特定體質的人的血液。血越‘純淨’,效果越好。孩子的血,通常比成人的‘純淨’。”
陸九的後背滲出冷汗。
“所以那些孩子……”
“是被篩選過的‘藥引’。”沈寒一字一頓,“生辰特定,身體健康的童男童女。他們的血,可能被用來……煉制什麼東西。”
他走到窗邊,看着院子裏正在練的灰鷹預備隊。
“七起失蹤案,七個孩子。我們救了三個,還有四個……下落不明。”
“那四個……”
“可能已經被‘用’了。”沈寒轉過身,“也可能,被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陸九,你的任務變了。從現在起,你和陳桐,全力追查這起童拐案。找到剩下的孩子,找到那個配藥的人,找到……這個鏈條的源頭。”
“可是……”陸九猶豫,“草上飛的案子……”
“草上飛的案子已經結了。”沈寒打斷他,“對外是‘流寇劫財’,對內……到此爲止。柳宅的事,你爛在肚子裏。現在的重點,是這些孩子。”
他走到陸九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記住,這些孩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貨’,不是‘藥引’。救他們,是你的責任。”
陸九的心跳快了起來。
責任。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詞。在貓兒巷打更七年,他最大的責任是按時打更,別讓街坊失火。進了玄鷹衛,他的責任是聽沈寒的話,活下去。
但現在,沈寒說,救那些孩子,是他的責任。
“小人……明白。”
“明白就好。”沈寒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扔給陸九,“這是這個月的藥,加倍。還有二十兩銀子,用作查案開銷。不夠再找我。”
陸九接過布袋。
沉甸甸的。
“現在,”沈寒說,“去審訊室。陳桐應該已經問出點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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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在地下。
和陸九之前被關押的那個地牢不一樣,這裏的條件好一些——至少牆上沒有滲水,地上鋪着草,還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郎中坐在椅子上,雙手被反綁在背後,臉上滿是驚恐。他身上的灰布袍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左腳的布鞋也掉了一只,露出髒兮兮的腳趾。
陳桐站在他對面,手裏拿着那份從荒廟搜出來的藥箱清單。
“再說一遍,”陳桐的聲音很冷,“這些藥材,是哪裏來的?”
“買、買的……”郎中結結巴巴,“在藥材集市買的……”
“哪個藥材集市?”
“城、城南的‘百草集’……”
“向誰買的?”
“一個、一個叫‘老何’的藥販……”郎中咽了口唾沫,“他專門賣稀罕藥材,價錢貴,但貨好……”
陳桐把清單拍在桌上。
“龍血檀、屍油灰、黑鱗粉——這些也是‘稀罕藥材’?”
郎中的臉色白了。
“我、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哆嗦着,“老何說是西域來的香料,能安神定驚……我就買了……”
“安神定驚?”陳桐笑了,笑得冰冷,“用黑鱗粉末安神定驚?你當我是傻子?”
他一把抓住郎中的衣領,將他提起來。
“說!誰讓你買這些的?誰教你用這些東西的?”
“是、是馬爺……”郎中哭喊着,“馬爺讓我買的!他說這些藥材能治一種怪病,讓我配成藥,給孩子們用……”
馬爺。
陸九的心髒猛地一跳。
又是馬爺。
那個下巴有顆黑痣、做藥材生意的馬爺。
“馬爺現在在哪兒?”陳桐問。
“不、不知道……”郎中搖頭,“他神出鬼沒的,每次都是他找我,我找不到他……”
“怎麼聯系?”
“他、他會在土地廟留記號……”郎中哭着說,“如果他有事找我,就在土地廟的門柱上畫一條魚。我看到了,就去城外的荒廟等他……”
土地廟。荒廟。
和陸九接“貨”的流程一模一樣。
這個馬爺,不但做黑鱗交易,還做“藥引”買賣。
“那些孩子,”陳桐鬆開手,郎中癱坐在地上,“你把他們送到荒廟,然後呢?”
“然後……馬爺會來驗貨。”郎中抽泣着,“他驗過了,就給錢,然後把孩子帶走……”
“帶到哪裏去?”
“不、不知道……”郎中搖頭,“我真的不知道……馬爺從不讓我跟着……”
陳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朝陸九點了點頭。
“問完了。”
兩人走出審訊室。
回到地面時,已是午時。陽光很烈,刺得人睜不開眼。
陳桐站在院子裏,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看向陸九。
“你怎麼看?”
“馬爺是關鍵。”陸九說,“找到他,就能找到剩下的孩子,也能找到配藥的人。”
“怎麼找?”
“藥材集市。”陸九說,“那個‘老何’,是馬爺的供貨商。找到他,也許能問出馬爺的下落。”
陳桐點了點頭。
“好。”他說,“下午去百草集。你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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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三刻,城南百草集。
這裏不是正規的藥材市場,而是一個自發形成的集市。沿着城牆,幾十個攤位排開,攤主大多是背着竹簍的藥農,或者推着獨輪車的小販。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混雜的藥味:苦的、甜的、辛辣的、腥膻的,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讓人頭暈的氣息。
陸九和陳桐穿着便服,在攤位間慢慢走。
他們在找“老何”。
據郎中的描述,老何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個子矮小,右眼瞎了,戴着一個黑眼罩。他專門賣稀罕藥材,攤位不固定,但常在集市的東北角擺攤。
兩人走到東北角。
那裏確實有個老頭在擺攤,但不是老何——這個老頭雙眼完好,賣的是普通的草藥。
陸九走到旁邊一個賣參的攤位,買了二兩黨參,然後狀似無意地問:“老板,打聽個人。”
賣參的是個中年漢子,正低頭挑揀藥材,頭也不抬:“誰?”
“老何,賣稀罕藥材的那個。右眼瞎了,戴眼罩。”
中年漢子抬起頭,打量了陸九一眼。
“你找他什麼?”
“買藥。”陸九說,“聽說他手裏有好貨。”
“什麼好貨?”
陸九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龍血檀。”
中年漢子的臉色變了。
他左右看了看,然後湊近些,聲音壓得很低:“老何……三天前就沒來了。”
“沒來了?”陸九心裏一沉,“去哪了?”
“不知道。”中年漢子搖頭,“有人說是家裏有事,回老家了。也有人說……他惹上麻煩了。”
“什麼麻煩?”
“不知道。”中年漢子擺擺手,“你們走吧,別在我這兒問東問西的。”
他低下頭,繼續挑揀藥材,不再理會陸九。
陸九和陳桐對視一眼,轉身離開。
他們又在集市裏轉了一圈,問了幾個攤主,得到的回答都一樣:老何三天前突然消失,沒人知道他去哪了。
“被滅口了。”陳桐低聲說,“馬爺知道郎中被抓,怕老何供出他,所以……”
“有可能。”陸九說,“但老何如果真的被滅口,屍體呢?”
陳桐沉默了。
兩人走出百草集,站在街邊,一時不知該往哪裏去。
線索斷了。
馬爺找不到,老何失蹤了,郎中什麼都不知道。
剩下的四個孩子,生死未卜。
“還有一個地方。”陸九忽然說。
“哪裏?”
“土地廟。”陸九說,“郎中說,馬爺會在土地廟留記號。也許……那裏有線索。”
陳桐點了點頭。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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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初,土地廟。
和之前兩次一樣,廟門虛掩着,裏面靜悄悄的。
陸九推開門,走進去。
廟裏很暗,只有神龕前的一點香火。土地公的塑像在陰影裏沉默着,像一尊無言的見證者。
陸九走到門柱邊,仔細查看。
門柱是木頭的,因爲年頭久了,表面布滿了裂紋和污漬。但在靠近地面的位置,陸九看到了一點痕跡。
一條魚。
用炭筆畫的,線條很粗糙,但能看出魚的輪廓。魚的眼睛點得很圓,像兩顆黑色的珠子。
“這就是記號?”陳桐蹲下身,看着那條魚。
“應該是。”陸九說,“郎中說過,馬爺在土地廟的門柱上畫魚。”
“什麼意思?”
陸九搖頭。
他也不知道。一條魚,能代表什麼?
他站起身,環顧廟裏。
供桌上空蕩蕩的,只有一層厚厚的灰塵。地上散落着一些香灰和紙錢的殘片。牆角堆着幾捆草,像是有人在這裏過夜留下的。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陸九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他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
灰塵很厚,但有一個地方特別淨——約莫一尺見方的區域,灰塵被抹掉了,露出下面的木頭紋理。
這裏曾經放過東西。
而且是不久前放的——灰塵還沒來得及重新積起來。
“陳小旗,”陸九說,“你看這裏。”
陳桐走過來,看了看那個淨的方形區域。
“放過箱子?”他推測。
“或者……賬簿。”陸九說,“馬爺可能在這裏交接過什麼東西。”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地面。
在地板的縫隙裏,他找到了一點東西。
是一小片紙。
很薄,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麼本子上撕下來的。紙上用朱砂寫着幾個字,字跡潦草,但還能辨認:
“初九子時,西山皇莊,藥三份。”
初九子時。
陸九的心跳停了一瞬。
今天就是初九。
子時……就是今晚。
西山皇莊。
他想起了柳宅交易記錄上的第一行:“癸未年七月初七,子時,西山皇莊,取‘藥’三份,付銀二百兩。”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時間,同樣的“藥”。
只不過,這次是“藥三份”,不是“取藥”,而是……送藥?
“這是什麼?”陳桐問。
陸九把紙片遞給他。
陳桐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西山皇莊……”他喃喃道,“那是……皇家的莊子。”
“皇家的?”
“嗯。”陳桐點頭,“西山一帶的莊子,都是皇莊,歸內務府管。裏面種的都是貢品:藥材、水果、花卉。閒雜人等,本進不去。”
他抬起頭,看着陸九。
“馬爺要去西山皇莊送藥?送什麼藥?給誰送?”
陸九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子時,西山皇莊,一定有事情發生。
“陳小旗,”他說,“我們得去。”
“去?”陳桐皺眉,“那是皇莊,沒有手令,擅闖是死罪。”
“那就去要手令。”陸九說,“找沈大人。”
陳桐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
兩人離開土地廟,快步朝玄鷹衛外衙走去。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而陸九的心裏,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濃。
西山皇莊。
皇家。
“藥”。
這一切,到底藏着什麼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