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點裏。
陸征一早上都在猶豫,該不該去後山教沈珠珠用彈弓。
正思忖着,外頭忽然傳來喊聲:“快來人!王朝陽受傷了!”
陸征心下一緊,立刻沖出去,和幾個知青一道把王朝陽抬到了衛生所。
一番處理後,王朝陽的左腿打上了厚厚的石膏。
病房裏,剛緩過氣來的他又開始耍貧:“哥哥,我這次夠厲害吧?本來兩條腿都得折,我使出家傳絕學,這麼一跳那麼一躍,就傷了一條!”
陸征瞥他一眼:“家傳絕學?你家祖上是耍猴的?”
“嘿嘿……”王朝陽咧着嘴笑,豎起大拇指,“絕了!哥哥你這冷幽默真是絕了!”
陸征懶得接話,只白了他一眼。
這時,沈衛紅拎着飯盒輕步走進病房。她踮腳朝裏望了望,臉上寫滿了誠摯的關切:“王知青,你還好嗎?聽說腿受傷了,我來看看你。”
說着打開飯盒,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幾個白胖的包子。
她的容貌雖只算清秀,但待人接物細致妥帖,笑起來眼角微彎的,自有一股讓人舒服的親和力。
“真香啊!”王朝陽一看見吃的就來了精神,“衛紅同志,你簡直是田螺姑娘轉世,怎麼知道我跟陸哥正餓着呢?”
沈衛紅柔情似水地望向陸征,聲音溫婉:“陸大哥,你也餓了吧?這是你愛吃的韭菜雞蛋餡兒,我親手包的,你嚐嚐看。”
陸征拿起一個咬了一口,點點頭:“挺好。”
他又咬下一口,忽然有些走神,記憶裏姐姐也最愛吃韭菜包子。
可惜她再也吃不到了,她的生命,永遠停在了那一年。
“喲,衛紅妹子,你這真是來看我的嗎?”王朝陽故意打趣,“我看你是專程來給陸哥送包子的吧?”
“我哪有……”沈衛紅臉一紅,聲音更軟了幾分,“就是知道陸大哥喜歡這口,我特意跟嬸子學的。只是……”
她輕輕嘆了口氣,“珠珠好像不太高興。”
她抬起眼,目光裏帶着些許爲難:“陸大哥,一會兒你能不能幫我釣幾條魚?我想提到嬸子家去,免得嬸子又因爲這事兒被珠珠責怪。”
“沈珠珠也太霸道了吧,連自己媽都敢罵?”王朝陽搖頭嗤了一聲,“還不是她那個貪污的大隊書記爹給慣的。”
“這也不能全怪珠珠,她大概心裏不痛快。最近洪知青不怎麼搭理她,她在家裏發了好大的脾氣。”
沈衛紅輕嘆一聲,“要是我伯父沒出事就好了,珠珠也不至於這麼急着想嫁到城裏去。”
她眼波溫柔地望過來,“你們跟洪知青住一個知青點,知不知道他喜歡什麼?我看珠珠這樣心裏難受,要是能幫幫她,促成這段緣分就好了。”
陸征的眉頭越擰越緊,幾乎擰成了個“川”字,硬邦邦吐出兩個字:“不知。”
他突如其來的冷硬讓沈衛紅心頭一縮,她很識趣地不再提這茬。
三人又說了會兒話,她便起身去洗飯盒。
她一走,王朝陽就搖着頭嘀咕:“一個姓的堂姐妹,差別怎麼這麼大呀?沈珠珠爲了嫁到城裏追着男知青跑,她就不怕哪天再以流氓罪給她逮起來。”
陸征臉色更沉了,垂下眼不知在想什麼。
不多時,沈衛紅回來了,臉上仍是那副溫和的笑意:“王知青你好好養着,我得去給五保戶劉大娘的自留地澆澆水,改天再來看你。”
王朝陽立刻接話:“這頭正毒着呢,那麼大一片地你一個姑娘怎麼澆得過來?”
“反正今天也沒別的事,慢慢來唄。”沈衛紅說着,目光輕輕轉向陸征,“陸大哥,能幫我去挑兩桶水嗎?”
陸征愣了一下,點點頭,便和沈衛紅一道離開了衛生院。
兩人在地裏活,沈衛紅一直輕聲細語地說着話,陸征卻興致不高,十句裏可能只應一句。
沈衛紅心裏有些着急,明明她舍命救了他後,他們的關系都親近了些。
怎麼突然又回到了從前,那種疏淡的樣子。
沒過多久,天色驟暗,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陸大哥,下雨了!咱們去劉大娘屋裏避避吧。”沈衛紅指着不遠處一處低矮的屋檐,語氣急切。
陸征還沒答話,一只手已經伸過來,不由分說地拉住了他的手腕。“陸大哥,快點兒呀!”
他眉頭一皺,將手抽了回來,聲音裏透着一股疏離:“你去吧,我回知青點還有事。”
說完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大步朝知青點走去。
沈衛紅臉上的笑意瞬間凍住了。
她愣在原地,眼睜睜看着那個英挺的背影沒入雨幕,直到冰涼的雨絲打在臉上,才猛地醒過神來。
“陸大哥,陸大哥!”
她朝那方向急急喚了兩聲,聲音被淅淅瀝瀝的雨聲吞沒,沒得到半分回應。
一股又急又惱的情緒猛地沖上心頭,她攥緊了手心,對着腳邊一塊半露的石頭狠狠踢過去。
她從村裏的收音機裏聽到天氣預報,知道今天會下雨,才精心設計了一切。
劉大娘被她提前支走了,屋子裏也被她放了酒,只要她把陸征拽進屋裏,就一定會拿下陸征。
一旦陸征要了她的身子,就不得不娶她。
可惜,她精心設計好的一切,本沒法施展,陸征連屋子都不肯進。
轟隆…… 一道驚雷撕開天幕,仿佛要把天空劈成兩半。
陸征坐在知青點的窗邊,望着窗外被閃電照亮的天空。
心裏莫名煩躁,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後山的方向。
過了幾天,村裏照常在曬谷場核算工分。
陸征站在人群中,身姿挺拔,面容俊逸。
即便只穿着一件普通的海軍汗衫,那股與生俱來的矜貴之氣也掩不住,惹得往來路過的年輕姑娘頻頻側目。
沈衛紅上前打過招呼,便極自然地站到了他身旁,還不時偏過頭,輕聲與他說上兩句。
這親近的姿態,立刻收獲了許多道或羨慕或探究的目光。
沈衛紅心裏得意極了。雖然上回的試探碰了壁,但如今能光明正大站在陸征身邊的,還不只有她?
這份特殊讓她有些飄飄然,不自覺地又朝他身側靠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