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偉大航路有什麼定律的話,那就是——沒有任何定律。
此刻,康正站在甲板的洗漱台前,手裏拿着一塊從山治那裏討來的、打磨得極其鋒利的剃須刀,小心翼翼地刮着下巴上的胡渣。
這是一種極其考驗手穩的原始作業,稍有不慎就會給這張臉增加新的傷口。
“喂!康!快看快看!”
路飛的聲音從瞭望台上傳來,帶着那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海面翹起來了!!”
“哈?”
康手一抖,差點削掉一塊皮。他無奈地擦了擦下巴,推開洗漱室的門。“船長大人,海面怎麼可能翹起……”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他臉上的表情,從無奈瞬間切換成了“哦,好像確實是這樣”的無奈。
畢竟,這個世界……只能說是見怪不怪了。
只見梅利號的前方,原本應該是一條直線的海平線,竟然像是一張被卷起來的地毯一樣,呈現出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弧形上翹。
海水順着那個弧度一路向上延伸,直到在頭頂的正上方匯聚。而在那倒懸的“天空之海”中,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巨大的魚群在雲層之間遊動。
梅利號,正駛入一個巨大的、由海水構成的“圓環管道”之中。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康整個人都不好了。
“《星際穿越》?庫珀空間站?還是《環形世界》?這重力系統不對吧?這流體力學不對吧?牛頓呢?牛頓不管管嗎?!”
“哇啊啊啊!好厲害!!”路飛和烏索普趴在船頭,眼睛變成了星星狀。
“魚在天上飛誒!那是空魚嗎?好想吃!”
“笨蛋!那是‘海流回環’!”
娜美緊緊抓着欄杆,雖然臉色發白,但作爲航海士的專業素養讓她迅速做出了判斷——
“這是偉大航路特有的‘無風帶’氣壓差造成的視錯覺……不,不對!記錄指針的磁力是垂直向上的!”
娜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三顆指針,崩潰地大喊:“這本不是視錯覺!是真的重力異常帶!抓緊了!我們要‘掉’進海裏了——不對,是‘掉’進天上去了!!”
轟隆隆——!
伴隨着一陣失重感,梅利號順着卷起的海浪,竟然真的開始沿着那個巨大的圓環“向上航行”。
十分鍾後,上下顛倒了。
世界顛倒了。此時的梅利號,正頭朝下(相對於原來的海面)行駛在半空中……或者說,行駛在新的海面上。頭頂是深藍色的深海,腳下是白雲和剛才經過的海面。
“雖然早就知道偉大航路不講道理……”
康死死抱着桅杆,臉色鐵青,胃裏的黑咖啡正在翻江倒海。“但這也太離譜了吧?這種只有在哆啦A夢的劇場版裏才會出現的場景,居然是現實嗎?”
“這……這就是偉大航路嗎?”
薇薇趴在欄杆上,那雙總是帶着憂愁的眼睛裏,此刻倒映着漫天飛舞的彩色泡泡。“即使是在阿拉巴斯坦的古籍裏,也沒記載過這樣像是童話一樣的景象……”
“是啊,簡直就像是物理學老師集體了一樣。”康看着薇薇難得露出的輕鬆神情,隨口說道:“在這種不講道理的大海上,能遇到這種沒有危險的奇跡,可是比中彩票還難得的。”
“中彩票?”薇薇歪了歪頭,用了她更熟悉的比喻,“啊,就是像遇到了綠洲一樣的意思。”
就在這時,巨大的陰影籠罩了梅利號。一只長得像熱氣球一樣圓鼓鼓、身上長滿了五彩斑斕斑點的超巨大河豚,慢悠悠地從“天上”遊了過來。它張開嘴,吐出了一連串彩色的泡泡。
丁零當啷——每一個泡泡爆裂,都會發出風鈴般清脆的聲音。
“哇!那個魚看起來好好吃!”路飛打破了這份寧靜。他趴在船舷邊,盯着一條遊得極慢的空魚,口水直流。他也不管這裏是幾千米的高空或者深海的二重性,伸長了橡膠手臂就去抓。
“抓到了!嘻嘻……誒?哇啊啊啊!!”因爲用力過猛,加上這片海域詭異的重力差,路飛腳下一滑,整個人像塊石頭一樣栽進了那倒懸的海水裏。
“路飛!!”烏索普尖叫。“那個笨蛋!他是旱鴨子啊!”山治正準備脫鞋跳水。
噗通——!
一道黑影比山治更快地躍入水中。
那是康。
入水的瞬間,他那原本慵懶的氣場蕩然無存。在水中,他沒有多餘的動作,身體像是一枚精準的魚雷,雙腿的擺動頻率極低卻極有效率,劃水的動作流暢得仿佛與水流融爲一體。
僅僅幾秒鍾,他就抓住了正在翻白眼吐泡泡的路飛,一個利落的轉身,借助浮力像海豚一樣沖出水面,穩穩地落回了甲板上。
“咳咳咳!得救了……”路飛吐出幾口鹹水,大字型躺在甲板上。
“呼……”康甩了甩溼漉漉的頭發,擰了一把夏威夷襯衫上的水,呼吸甚至都沒有亂。
在這個惡魔果實能力者遍地走的旱鴨子世界裏,這種純粹的高水準泳技……並非很稀有,至少這艘船的航海士似乎水性就很好,更不用說之前見到過的人魚。
“好……好厲害。”薇薇驚訝地遞過來一條毛巾,“康先生的水性真好,簡直像是能在水裏呼吸一樣。”
“喂,康。”
山治也走了過來,眼神中帶着一絲探究:“那種入水的姿勢和潛泳的速度……你是從小在海邊長大的嗎?還是說專門練過?”
在甚平上船之前,草帽團水性最好的其實是娜美,但康剛才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水感,甚至超越了普通的漁民。
“……我也想知道。”
康擦着頭發,看着自己那雙在水中靈活得不可思議的手,苦笑了一聲:“身體自己動起來了。大概我以前是個如果不拼命遊就會被淹死的倒黴蛋吧。”
那大概是身體在掙扎求生的反應。
……
然而,這段小曲帶來的輕鬆並沒有持續太久。當梅利號沖出顛倒海域,重力恢復正常的瞬間,真正的危機降臨了。
一切似乎都恢復了平靜。大家開始各司其職。康揉着摔疼的腰,重新坐回躺椅上,拿起那份報紙正準備蓋在臉上。
“康先生……”
一個有些虛弱的聲音傳來。
康移開報紙,看到娜美正扶着欄杆走過來。
她的臉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紅,呼吸也有些急促。雖然她在努力維持着正常的表情,想要去拿放在桌子上的海圖,但那種搖搖欲墜的虛弱感,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娜美桑?”薇薇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
她立刻放下了手裏的梳子,快步走過去,“你的臉好紅……沒事吧?”
“沒事……可能剛才在那個顛倒海域有點暈船。”娜美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推開了薇薇攙扶的手:“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我們得趕緊確認航向,阿拉巴斯坦還很遠……”
話還沒說完,她的身體一軟,整個人向後倒去。
啪。
康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滾燙的身體。入手的溫度高得嚇人,簡直像是一塊燒紅的炭。
“娜美桑!!”薇薇驚呼一聲,握住了娜美的手,隨即臉色大變,“好燙!這溫度不對勁!”
……
“娜美!你要挺住啊!”路飛滿臉焦急,手裏抓着一塊還在滴油的帶骨肉,拼命往昏迷的娜美嘴邊湊:“吃肉吧!吃了肉就會有精神了!這是最好的藥!”
“那是你吧!!”全船人都異口同聲吐槽。
“笨蛋!生病的時候怎麼能吃那麼油膩的東西!”烏索普在一旁大喊,然後掏出一瓶不知名的、冒着詭異氣泡的綠色液體,試圖往娜美嘴裏灌。
“應該喝這個!這是我用星的原料調配的特制辣椒水!喝下去出一身汗就好了!這是我村子裏的秘方!”
“喂,你們都讓開。”索隆拿着一瓶烈度極高的朗姆酒走了進來,一臉嚴肅且謎之自信。
“這個時候就該用酒擦身子,或者直接灌下去消毒。劍士受了傷都是這麼的,發燒也是同理,麻痹了神經就不難受了。”
“……”
靠在門邊的康,看着這一幕,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感覺自己不是在一艘海賊船上,而是在一個未開化的原始部落的祭祀現場。這群家夥是嫌娜美死得不夠快嗎?
而此時,薇薇跪坐在床邊,看着這群亂來的夥伴,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卻因爲不知道該聽誰的而手足無措。“大家……別這樣……娜美桑她……”
“還是請不要搗亂!。”康終於忍不住了。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奪過路飛手裏的肉扔回盤子,抬手擋住了烏索普那瓶看起來就能毒死人的綠色液體,然後毫不客氣地把索隆連人帶酒推到了門外。
“你們是嫌她活得太長了嗎?!”康的吼聲讓三個大海賊瞬間噤若寒蟬。他指着門口,眼神冷得嚇人,那是成年人對熊孩子的絕對壓制:“除了薇薇和山治,其他人……你們現在的離開就是對病人最大的幫助。出去!別在這添亂!”
砰!
隨着閒雜人等被清理出局。房間終於清靜了。
娜美躺在床上,呼吸急促,眉頭緊鎖,露在外面的皮膚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偶爾發出痛苦的囈語。
“康先生……”薇薇手裏拿着一塊毛巾,手在微微顫抖。她看着康,就像看着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們該怎麼辦?我看過書了……普通的感冒不會有這麼高的溫度……是因爲太累了嗎?是因爲……爲了幫我趕路嗎?”
薇薇的聲音帶着哭腔,那種名爲“自責”的情緒快要將她壓垮了。
“冷靜點,薇薇。”康嘆了口氣,把手按在薇薇的肩膀上,稍微用了點力,讓她鎮定下來。“這不是誰的錯,先救人最重要”
“先別管那個。現在最重要的是降溫和補水。”康卷起那件花哨的夏威夷襯衫袖子,“雖然我不會治病,但也生過病,至少我們得讓娜美好受一點……”
“山治,去弄點溫水來,裏面加一勺鹽和一勺糖。”
“哈?”
山治愣了一下,“加鹽和糖?要煮湯嗎?娜美桑現在可吃不下東西。”
“那是簡易補液鹽。”康沒空解釋具體的滲透壓原理,只是語速極快地說道:“她在高燒,身體在大量脫水。如果不補充電解質,還沒等燒退,她的內髒就會先衰竭。”
他突然想起椰子作爲儲水水果在之前的島上采集了很多。
“對了,我看倉庫裏還有不少之前存的椰子?那個更好,那是天然的電解質水。總之,不想讓她休克的話,就快去弄點這種液體來!”
山治看着康嚴肅的眼神,愣了一秒,隨後立刻掐滅了煙。
“了解。”
他沒有多問,轉身沖向廚房。
作爲廚師,他聽得懂“脫水”的嚴重性。
康轉向薇薇,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薇薇,你是女孩子,接下來的事要拜托你了。”
“去把所有的冰塊或者冷水都找來。不要只敷額頭,那個沒用。要敷在腋下、頸部兩側、還有部。”他指了指那幾個大血管流經的位置。
“是、是!腋下、頸部、部……”
薇薇拼命點頭,嘴裏重復着這幾個詞,連忙去準備毛巾和冰袋。
……
幾分鍾後。薇薇跪在床邊,小心翼翼地解開娜美的衣服,將冰毛巾敷在康指定的位置。
“好燙……”
薇薇的手指觸碰到娜美的皮膚,那種滾燙的熱度讓她心驚肉跳。她拿出體溫計,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四……四十度……四十一度……還在升高……”薇薇抬起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看着站在門口背對着她們的康,聲音顫抖,“康先生……書上沒有這種病……溫度降不下來……娜美桑她、她會不會……”
她不敢說出那個字。如果娜美爲了幫她回國而死在半路上……她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別慌。”
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着她們說道:“只要還在呼吸,就還沒輸。薇薇,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誒?”
薇薇愣住了。
“你現在是唯一能照護她的女士。如果你哭了,手抖了,誰來照顧她?”
薇薇咬住了嘴唇。她看着床上痛苦的娜美,深吸了一口氣,胡亂地擦了臉上的眼淚。
沒錯……我是薇薇。我是目前唯一能照護她的人。我不能在這裏哭。
“……是!”薇薇的聲音雖然還在抖,但卻多了一份堅定。她重新擰毛巾,眼神變得專注起來:“我會照顧好她的!絕對!”
這時,山治端着處理好的椰子水沖了進來。“水來了!常溫的,了吸管。”
“很好,薇薇,慢慢喂給她。”康指揮道,然後伸手一把抓住了還想湊過去的山治的後衣領。
“誒?喂!放手啊!我要陪着娜美桑……”
“那是女孩子的隱私。”
康一邊生拉硬拽地拖着山治往外走,一邊擺了擺手:“希望情況還沒惡化到……需要我們非在場不可的地步。”
他拉開門,最後看了一眼正努力給娜美喂水的薇薇,眼神柔和了一些:“薇薇,我會在門口守着。有情況隨時叫我或者山治,必要的時候……”
“……那三個人其實也是可以在這種時候靠譜的。”
咔噠。
門關上了。
走廊裏。
被強行拽出來的山治整理了一下被拉亂的西裝領口,有些不爽地瞪了康一眼。但隨即,他聽着房間裏薇薇那逐漸鎮定下來的聲音,又想起了剛才康穩住局面的樣子。
“……切。”
山治點燃了一煙,靠在牆上,低聲嘟囔了一句:“雖然是個有着危險過去的怪人,但在這種時候……還真是個可靠的啊。”
康靠在另一邊的牆上,推了推墨鏡,看着窗外茫茫的大海。他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繃帶,那是小花園的傷。
“山治。”康突然開口,聲音沉穩:“去告訴你的船長路飛,不管前面是什麼島,只要有人居住,就立刻靠岸。我們得找個醫生,哪怕是普通的赤腳醫生也好,先穩住她的生命體征。”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山治吐出一口煙圈,正準備邁步走向甲板。
“不行!普通的醫生救不了她!”
就在這時,身後的門猛地被拉開了。薇薇沖了出來。她的眼眶紅紅的,顯然剛哭過,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她的手裏緊緊攥着那份之前娜美看過的《世界經濟新聞報》。
“薇薇?”
山治愣住了。
“這大概不是普通的病,我在書裏似乎找不到。”薇薇舉起手中的報紙,指着其中關於北海新聞的一角——那裏提到了某個擁有先進醫療技術的醫療大國。雖然報道的內容是關於動亂的,但醫療大國這個名號在偉大航路前半段也是如雷貫耳。
“這種沒有記載的怪病,如果是普通島嶼的小診所,本查不出病因,只會耽誤時間!”
薇薇的聲音在顫抖,那是她在做出一生中最艱難的決定——“必須去找真正的名醫!去找擁有最頂尖醫療技術的島嶼!”
“可是……”山治看着薇薇,欲言又止,“薇薇醬,如果去那種特定的島嶼,航線可能會偏離阿拉巴斯坦……你的國家……”
薇薇咬住了嘴唇,直至咬出血絲。一邊是正處於戰火中、等待她回去拯救的一百萬國民。一邊是爲了幫她趕路而病倒、此刻生死未卜的夥伴。
空氣死寂了幾秒。
“……去磁鼓島。”
薇薇抬起頭,說出了那個名字。“就在剛才新聞提到的航線上。雖然那裏現在可能很混亂,但那裏曾被稱爲‘醫療大國’,一定有能救娜美桑的醫生!”
“去磁鼓島吧!不用管航線了!”薇薇大聲喊道,淚水再次奪眶而出,但這次她沒有擦。“雖然我想立刻飛回阿拉巴斯坦……但是,如果爲了我的國家而讓娜美桑死掉的話……”“那我寧願不當這個公主!!”
走廊裏一片安靜。山治看着眼前這個少女,拿煙的手微微停滯。
這就是……薇薇醬的覺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