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毅是被一陣刺鼻的煙味嗆醒的。
不是香煙,是那種塑料和布料混合燃燒的焦糊味,混着一股刺鼻的化學試劑氣味。他猛地從床上彈起來,腦子還沒完全清醒,刺耳的警報聲就在整個頤年苑炸開了——不是火警那種單一頻率的嗡鳴,是短促尖銳的三連音,像某種警報器,一聲接一聲,撕破黑夜。
窗外紅光一片,應急燈把走廊照得慘白滲人。
張毅心都快跳出嗓子眼,本能抓起外套就往門外沖。走廊裏已經亂成一團——幾個老人穿着睡衣往外跑,有人咳嗽,有人喊“着火了?”,還有個老太太抱着枕頭一臉茫然。但混亂中,張毅注意到一些異常:那幾個平時行動最慢的老人,此刻動作卻出奇地麻利,互相攙扶着,腳步不亂;而護工們也不是驚慌失措,更像是……在引導疏散?
“C區倉庫起火!疑似有人被困!所有能動的人立刻!”
周戰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棟樓,那語氣不是驚慌,是命令。張毅順着人流往下跑,腦子裏飛快轉動:三號倉庫?那是頤年苑最西側的老倉庫,堆的都是廢舊家具和雜物,平時本沒人去,怎麼會突然起火?
而且這警報聲不對勁——太專業了,不像普通養老院的設備。
一樓大廳已經聚了二十多人。周戰站在最前面,一身深綠色作訓服,手裏拿着個黑色的對講機。他身後站着劉爺爺和花襯衫老頭,兩人都穿着運動裝,表情嚴肅。更讓張毅吃驚的是,院子裏已經停着兩輛小型消防車——不是專業的紅色大車,是那種社區用的微型消防車,但裝備齊全。
“應急演習,視同實戰!”周戰對着人群喊,聲音蓋過了警報,“現在分組:一組去切斷C區電源,二組組織老人撤離主樓,三組準備滅火器材。張毅,你到前面來!”
張毅擠過去,腦子還有點懵:“演習?”
“所有的演習都可能變成真的。”周戰把一件反光背心扔給他,“你帶三隊,進倉庫搜救。裏面設置了三個‘受困者’,找到他們,帶出來。記住,這是演習,但裏面的障礙和危險源都是真實的——電線,雜物堆積,煙霧模擬劑會嗆人。受傷了,演習就失敗。”
張毅接過背心,手有點抖。不是因爲怕,是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太真實了,警報,煙霧,應急燈,周戰那張冷硬的臉。這不像演習,像真的戰場前夜。
花襯衫老頭湊過來,往他手裏塞了個簡易防煙口罩:“戴上。裏面放了煙霧彈,雖然不是真火,但嗆得夠受。”他壓低聲音,“這演習搞得跟真的一樣,連煙味都模擬了——塑料燃燒,布料燒焦,化學試劑。老周當年在部隊搞過這個,他說要測人在極端環境下的判斷力。”
張毅戴上口罩,視野被縮小了一圈。他看着周戰,突然問:“爲什麼選我帶隊?”
“因爲你需要。”周戰說,“或者你怕了?”
“不怕。”張毅脫口而出。其實有點怕,但他不想承認。
“好。”周戰點頭,從旁邊拿起一個頭燈遞給他,“戴上。倉庫裏沒燈,只有應急指示燈。你們有十五分鍾時間,找到所有‘受困者’,帶出來。超時,或者有人‘死亡’,演習失敗。”
“失敗會怎樣?”
周戰看了他一眼:“你會知道。”
這話說得平淡,但張毅後背一涼。
三隊一共五個人:張毅,兩個六十歲左右的老人——一個姓陳,退休前是電工;一個姓李,以前在廠裏過安全員。還有兩個相對年輕的護工,一男一女,看起來都挺緊張。
“檢查裝備。”周戰下令。
張毅學着周戰的樣子,檢查頭燈亮度,確認口罩密封,把對講機調到指定頻道。那兩個老人動作熟練得驚人——陳伯檢查頭燈電路,李叔測試對講機信號,還從口袋裏掏出個小手電,擰亮試了試。
“您二位……經常搞這個?”張毅忍不住問。
“第三次了。”陳伯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第一次把我嚇夠嗆,以爲真着火了。第二次就知道套路了。這次……嘿嘿,老周說加了新花樣。”
新花樣。張毅心裏又緊了一下。
“出發!”周戰下令。
五個人穿過院子,往C區倉庫跑。夜色裏,倉庫那棟老樓黑黢黢的,只有幾扇窗戶透出應急燈的綠光,透着詭異。煙霧從門縫裏飄出來,在紅光中翻涌,味道刺鼻。
倉庫大門虛掩着,張毅推開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不是真火的熱,是某種加熱設備模擬的。裏面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幾個紅色應急燈標出通道。煙霧濃得化不開,頭燈的光柱在煙塵中切開一道道光路,能看到懸浮的顆粒。
“跟緊我。”張毅說,聲音在口罩裏有點悶。他第一個走進去,腳下是水泥地,但雜物很多,舊椅子、破桌子、摞起來的紙箱,像迷宮一樣堆得到處都是。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張毅小心地避開地上的電線——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模擬的,都閃着微弱的火花,發出噼啪聲。他想起周戰的話:障礙和危險源都是真實的。
走進去大概十米,對講機裏傳來周戰的聲音:“第一名‘受困者’在二號區域貨架後,有腿部傷情,無法自行移動。注意,該區域有漏電風險。”
張毅抬頭看向通道指示牌——倉庫分爲一號、二號、三號三個區域,他們現在在一號區域邊緣。B區在左前方,要穿過一個堆滿舊床墊的狹窄通道。
“走。”張毅帶頭,側身擠過床墊堆。灰塵揚起,混着煙霧,嗆得人想咳嗽。
B區比A區更亂。貨架東倒西歪,上面堆着各種雜物,地上散落着玻璃瓶和金屬零件。頭燈光柱掃過,張毅看到貨架後面有個人影蜷縮在地上,穿着反光背心,是“受困者”的標志。
他快步走過去,蹲下。是個五十多歲的男護工扮演的,腿上綁着繃帶,上面還塗了紅色的“血跡”。護工看到他們,立刻進入角色,聲音虛弱:“腿……腿被砸了,動不了。”
“我們抬你出去。”張毅說着,就要去扶他。
“等等。”李叔突然攔住他,手指着護工身下的地面。頭燈光照過去,張毅看到地上畫着一個紅色圓圈,裏面用白色油漆寫着兩個小字:“陷阱”。
“這是……”張毅皺眉。
陳伯已經蹲下來,從口袋裏掏出個小型電壓檢測儀——張毅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帶的。檢測儀靠近地面,發出輕微的“嘀嘀”聲。
“有電。”陳伯說,“雖然電壓不高,但直接碰觸會觸發警報,算‘觸電身亡’。得先切斷電源。”
“電源在哪兒?”張毅問。
對講機裏傳來周戰的聲音:“自己找。”
張毅深吸一口氣,頭燈光在周圍掃視。貨架,雜物,電線……電線!他順着從“受困者”身下延伸出來的電線看過去,那黑色的線纜沿着地面延伸,鑽進一堆紙箱後面。
“那邊。”他指向紙箱堆。
兩個年輕護工過去搬開紙箱,露出一個小型配電箱。陳伯走過去,打開箱門,裏面是幾組開關,貼着手寫的標籤:“照明”“座”“備用”。其中“座”那一組跳閘了。
“模擬漏電。”陳伯說,“得先關總閘,再合上。”
“關哪個?”張毅問。
陳伯沒說話,而是盯着配電箱看了幾秒,然後伸手,啪一聲把最左邊一個總閘拉下。整個倉庫瞬間陷入漆黑——連應急燈都滅了。
“老陳你——”張毅剛開口,頭燈的光柱裏,他看到陳伯的手穩穩地合上了“座”那一組的開關。然後,總閘重新推上。
應急燈重新亮起,紅光刺眼。
“好了。”陳伯拍拍手,“現在可以搬人了。”
張毅愣愣地看着他。這一系列作行雲流水,完全不像個退休電工,更像……專業電工。不,比專業電工還穩——在漆黑一片、煙霧彌漫的環境裏,準確找到正確的開關,沒有一絲猶豫。
但現在不是問的時候。他和兩個年輕護工一起,把“受困者”小心地抬起來,避開地面上的紅色圓圈,往外走。
回到A區時,對講機響了:“第一‘受困者’成功救出,用時四分三十秒。第二‘受困者’在C區冷凍室,被困低溫環境,意識模糊。注意,冷凍室門有故障,需要外力破拆。”
冷凍室?張毅記得倉庫確實有個老式冷凍庫,早就不用了,裏面應該沒制冷。但周戰說是“低溫環境”,估計又是什麼模擬裝置。
“走。”他帶着隊伍往C區趕。
路上,李叔突然低聲說:“小張,你注意到沒有,這次演習的難度……比上次高。”
“什麼意思?”
“上次只是找‘受困者’,這次加了漏電陷阱,還有冷凍室。而且時間更緊。”李叔說,“老周在試你。”
張毅沒說話。他知道周戰在試他,但爲什麼?就因爲他最近跟趙建國硬剛了一次?還是因爲別的?
C區在倉庫最深處,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堆滿了廢舊病床和輪椅,只留下一條窄路。煙霧在這裏更濃了,頭燈光幾乎照不出三米遠。
冷凍室的門出現在走廊盡頭——厚重的金屬門,上面結着霜。不是假的霜,是真的冰晶,在紅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門上掛着一把老式掛鎖,鎖眼裏着鑰匙,但擰不動。
“鎖鏽死了。”年輕男護工試了試,搖頭。
“破拆。”張毅說。他四下看了看,從旁邊雜物堆裏抽出一鋼管——應該是舊床架的部件,一頭有點彎,但夠沉。
他掄起鋼管,砸向掛鎖。哐當一聲,金屬碰撞,火星四濺。鎖沒開,震得他虎口發麻。
“讓開。”李叔接過鋼管,沒急着砸,而是湊近鎖看了看,然後從口袋裏掏出個小鐵片——張毅又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帶的。鐵片進鎖眼,輕輕一撬,然後一擰。
咔嗒。
鎖開了。
張毅目瞪口呆。李叔把鋼管還給他,咧嘴一笑:“以前廠裏倉庫的鎖經常鏽,練出來的。”
門打開,一股冷氣涌出來。不是冷凍庫那種刺骨冷,但確實比外面低很多,估計放了冰之類的。裏面空間不大,堆着幾個廢舊的冰櫃,角落裏蜷縮着第二個“受困者”——一個年輕女護工,穿着單薄,嘴唇發紫,在模擬“失溫”。
“快,抬出去。”張毅指揮。
這次順利很多,兩人抬着“受困者”快步往外走。剛走出冷凍室,對講機裏傳來周戰的聲音,這次語氣急促:“火勢失控,蔓延至A區通道。請在三分鍾內撤離,否則全員視爲‘犧牲’。”
倒計時開始。
張毅心髒猛地一縮。三分鍾,從C區穿過B區到A區出口,平時走都要兩分多鍾,現在還抬着人,煙霧彌漫,障礙重重——
“跑!”他吼了一聲。
五個人抬着“受困者”開始狂奔。煙霧嗆得人睜不開眼,腳下雜物絆腳,但沒人停下。張毅沖在最前面,頭燈光劈開煙霧,眼睛死死盯着出口方向的紅光。
穿過B區時,意外發生了。
年輕女護工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倒,手裏抬着的擔架一角脫手。“受困者”差點摔出去,張毅趕緊伸手去扶,自己卻撞在旁邊貨架上。貨架搖晃,頂上幾個紙箱譁啦掉下來,其中一個砸在他肩膀上,疼得他悶哼一聲。
“沒事吧?”李叔問。
“沒事,快走!”張毅咬牙,重新抬起擔架。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對講機裏傳來周戰冰冷的報時:“兩分鍾。”
他們剛進A區,距離出口還有三十米。
然後,張毅看到了第三個“受困者”。
就在出口旁邊的角落裏,一個老人蜷縮在地上,身上蓋着塊帆布,只露出一只手,在微弱地揮動。而那個位置——張毅的頭燈光照過去,心髒停了一拍——那裏畫着一個巨大的紅色叉號,旁邊用白漆寫着:“高溫區,禁止進入。”
模擬的火勢蔓延到這裏了。
“還有第三個……”年輕男護工喘着氣說。
“別管了!”女護工喊,“時間不夠了!先出去再說!”
張毅腳步頓了一下。他看向出口,又看向角落裏那只揮動的手。三分鍾倒計時,現在最多只剩一分半。如果去救那個老人,可能所有人都出不去;如果不救——
“演習而已!”女護工急了,“那是假的!先出去!”
假的。是啊,演習而已,“受困者”是護工扮演的,“高溫區”是畫出來的,“犧牲”只是判定失敗。理智告訴他,應該先保全已經救出來的兩個人,先保證自己安全撤離。
但看着那只在角落裏揮動的手,張毅腦子裏突然閃過很多畫面。
不是這次演習的畫面。是更早以前的。
是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獨自一人走出寫字樓時,看到清潔工阿姨蜷在樓梯間打盹,他給她買了杯熱豆漿。
是他和前妻還沒離婚時,有一次她發燒,他守了一夜,隔一會兒就用溼毛巾給她擦額頭。
是更久以前,他還在社會上混的時候,有一次跟人打架,同伴被打倒了,他本來可以跑,但回頭沖了回去。
還有——是趙建國在辦公室裏說“你懂的,組織需要有人承擔”時,那些躲閃的眼神;是前妻在民政局說“你現在什麼都沒有”時,那冰冷的語氣;是程逸說“現實一點”時,那虛僞的笑容。
那些時刻,他選擇了退,選擇了忍,選擇了“理智”。
然後呢?
然後他失去了一切。
“隊長!”李叔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還剩一分鍾!”
張毅深吸一口氣,煙霧嗆得他咳嗽,但眼神定了下來。他看向兩個年輕護工:“你們抬着這個,先出去。陳伯,李叔,你們幫忙。”
“那你呢?”陳伯問。
“我去救那個。”張毅指着角落。
“那是高溫區——”
“我知道。”張毅打斷他,“所以你們別跟來。如果我出不去……至少你們把這兩個帶出去了。”
他說完,沒等回應,把擔架交給陳伯,轉身就往角落跑。
頭燈光柱在煙霧中搖晃,腳下的地面開始發燙——不是幻覺,是真的加熱了。紅色叉號區域裏,地面鋪着一層加熱墊,模擬高溫環境。張毅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覺到燙。
老人蜷縮在角落裏,帆布蓋着大半身子。張毅蹲下,掀開帆布——是花襯衫老頭扮演的。老人此刻沒戴墨鏡,沒穿真絲衫,就套了件普通外套,臉上抹了灰,眼神卻亮得驚人。
“小子,”花襯衫老頭低聲說,聲音在煙霧裏有點模糊,“這兒畫着高溫區呢,你還敢來?”
“別廢話,我背你出去。”張毅說着,就要去扶他。
“等等。”花襯衫老頭按住他的手,眼神往旁邊瞥了瞥,“看見那繩子沒?”
張毅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角落裏垂着一麻繩,系在橫梁上。繩子末端離地一米五左右,在空中晃蕩。
“那是……”
“捷徑。”花襯衫老頭咧嘴笑,雖然臉上抹了灰,但那笑容還是帶着熟悉的戲謔,“從那兒蕩過去,能避開大部分加熱區。但得先把我弄到繩子那兒。”
張毅抬頭看了看橫梁,又看了看繩子,腦子裏飛快計算。橫梁離地三米多,繩子垂下來一米五,他身高一米七八,舉起手能碰到繩子末端。但要把花襯衫老頭也弄上去——
“我托你,你抓繩子,蕩到那邊貨架上。”張毅指向前方三米外的一個貨架,那裏沒有加熱墊,是安全區,“然後我再過去。”
“成。”花襯衫老頭沒廢話。
張毅蹲下,讓老頭踩上他的肩膀,然後慢慢站直。花襯衫老頭比想象中輕,但站在肩膀上還是晃。張毅穩住重心,雙手扶住老頭的腿:“抓住了嗎?”
“抓住了!”花襯衫老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接着,繩子猛地一緊,老頭整個人蕩了出去。
張毅抬頭,看到花襯衫老頭像只靈活的猴子,抓着繩子在空中蕩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在貨架上。落地時還回頭朝他比了個大拇指。
現在輪到他了。
加熱墊的溫度在升高,張毅感覺鞋底都快融化了。他後退幾步,助跑,起跳——手指勉強勾住繩子末端,身體在空中晃蕩。手臂肌肉繃緊,他借着晃動的力道,腰部發力,把自己往上提,另一只手也抓住了繩子。
然後蕩出去。
風在耳邊呼嘯,煙霧撲面而來。三米的距離,在空中只是一瞬。他鬆開手,身體在空中翻滾半圈,落在貨架上——姿勢不漂亮,甚至有點狼狽,但站穩了。
花襯衫老頭在旁邊鼓掌:“可以啊小子,有點底子!”
沒時間廢話。張毅跳下貨架,扶起花襯衫老頭,兩人往出口狂奔。
對講機裏傳來周戰最後的報時:“十、九、八……”
出口的紅光就在眼前。
“三、二——”
他們沖出倉庫大門,摔在院子裏的水泥地上。夜風清涼,吹散了滿身煙霧。警報聲停了,應急燈還亮着,但不再是刺眼的紅色,換成了柔和的黃色。
張毅躺在地上,大口喘氣。口劇烈起伏,汗水混着灰塵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裏,刺得生疼。但他活着,出來了,還把第三個“受困者”帶出來了。
周圍響起掌聲。
他坐起來,看到倉庫門口已經聚了一群人。周戰站在最前面,手裏拿着對講機,臉上沒什麼表情。劉爺爺站在他旁邊,推了推眼鏡。那兩個先出來的年輕護工和陳伯、李叔也在,還有扮演“受困者”的護工們,此刻都站起來了,身上還穿着反光背心,但已經摘了口罩,臉上帶着笑。
花襯衫老頭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哎喲我的老腰……小子,你剛才那下蕩得不錯,就是落地太難看了,跟蛤蟆似的。”
張毅沒理他,看向周戰。
周戰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低頭看着他。張毅想站起來,但腿有點軟,試了兩次才成功。
“你違反了預案。”周戰開口,聲音平靜。
張毅心裏一沉。果然,還是失敗了。預案肯定是要求優先保證已救出人員安全撤離,放棄無法及時救出的目標。他選擇了去救第三個,違反了規則。
“我知道。”他說。
“但你沒讓隊友跟你一起冒險。”周戰繼續說,“你讓他們先走,自己一個人去。這算是個明智的選擇——至少保全了大部分。”
張毅等着“但是”。
“但是,”周戰果然說了,“你進去了,而且出來了,還把人帶出來了。在真實戰場上,這種行爲會被罵作‘個人英雄主義’,但如果成功了……”
他頓了頓,看着張毅:“現實戰場上,有時候預案是紙,活人是命。你選擇了救人,哪怕違規。這很蠢,但我不討厭。”
說完,周戰做了個讓張毅完全沒想到的動作——他抬起右手,五指並攏,舉到眉梢,朝張毅敬了個禮。
不是敷衍的禮節,是標準、利落、帶着力量的軍禮。
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更響了。
張毅愣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麼回應。他這輩子,從來沒被人這樣敬禮過。
花襯衫老頭在旁邊嘿嘿笑:“老周這人就這樣,認死理。但你今天過關了——雖然過程狼狽得像被狗攆,但結果不錯。”
劉爺爺走過來,拍了拍張毅的肩膀:“去洗洗吧,一身灰。”
張毅這才低頭看自己——運動外套上全是灰,肩膀處被紙箱砸到的地方破了道口子,褲子膝蓋處磨破了,手上還有幾道劃痕,滲着血絲。
但他活着,而且……贏了?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贏。
倉庫演習結束後,頤年苑恢復了平靜。警報解除,消防車開走了,老人們陸續回房間。但張毅注意到,那些參與演習的護工和老人們,並沒有立刻散去,而是聚在院子裏低聲交談,偶爾看他一眼,眼神復雜。
他在公共浴室沖了個澡,熱水淋在肩膀上,疼得他齜牙——被紙箱砸到的地方青了一大塊。換衣服時,他看到鏡子裏的自己:四十歲的臉,眼角有細紋,頭發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但眼睛很亮。
那種亮,不是亢奮,是某種……確認後的光。確認自己還能沖,還能拼,還能在絕境裏做出選擇——哪怕那選擇可能很蠢。
走出浴室,周戰在門口等他。
“蘇院長要見你。”老人說,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
“現在?”
“現在。”
張毅跟着周戰來到蘇院長的辦公室。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手裏端着茶杯,熱氣嫋嫋。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鍾在嘀嗒走動。
“坐。”蘇院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張毅坐下。周戰沒坐,站在門邊。
“演習怎麼樣?”蘇院長問,語氣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還行。”張毅說,“就是……有點太真實了。”
“不真實怎麼試得出人?”蘇院長笑了,“老周跟我說了,你最後選擇去救第三個,違反了預案。但你也做了風險控制——沒讓隊友跟你一起冒險。”
張毅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點頭。
“知道爲什麼搞這個演習嗎?”蘇院長問。
張毅想了想:“試我的反應?判斷力?”
“試你的心。”蘇院長說,“人在極端環境下,會暴露出最真實的價值觀。有的人會自保,有的人會沖動,有的人會計算利弊。你呢?你選擇了救人,哪怕可能把自己搭進去。這很危險,但也很珍貴。”
她放下茶杯,看着張毅:“張毅,你以前在公司,是不是總覺得自己在‘爲大局着想’?爲了,爲了團隊,爲了家庭——所以你背鍋,你忍讓,你退一步。結果呢?你成了那個可以被隨便犧牲的人。”
張毅喉嚨發。
“但今晚,你做了不一樣的選擇。”蘇院長繼續說,“不是爲了大局,不是爲了別人怎麼看,就是單純覺得——那個角落裏還有人,我得去救。哪怕違規,哪怕冒險。這是你的本能,是你骨子裏的東西。”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這世界上,太多人把‘理智’當成懦弱的借口。我不是說理智不好,但有時候,人需要一點不計後果的勇氣。你有這個勇氣,只是被生活磨掉了。現在,它在慢慢長回來。”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掛鍾嘀嗒,嘀嗒。
“院長,”張毅開口,聲音有點啞,“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蘇院長笑了:“養老院的老人啊。還能是什麼人?”
“普通的老人不會搞這種演習。”
“普通的養老院也不會收留一個想跳橋的中年男人。”蘇院長說,“張毅,有些問題,現在問還太早。你只需要知道,我們現在站在你這邊,而你需要成長——不是職場那種成長,是真正的、能讓你在這個蛋世界裏站直了的成長。”
她站起來,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張毅:“看看。”
張毅接過,翻開。是一份評估報告,標題是:“第九次夜間演習觀察記錄”。裏面詳細記錄了他今晚的表現:反應時間,決策過程,行動細節,心理評估。每一項都有打分,還有評語。
翻到最後一頁,他看到總分:82分。評語欄裏只有一句話:“有獨立判斷力,有底線,可塑性強。建議列爲重點觀察對象。”
重點觀察對象。張毅想起前幾章劉爺爺說過的話,說養老院在“試煉”他。現在看來,這個試煉不是開玩笑,是動真格的。
“這是……”
“你的成績單。”蘇院長說,“別太在意分數,重要的是過程。今晚你證明了,你骨子裏還是個會爲別人拼命的人。這很好,但也很危險——在以後的子裏,你會面臨更多選擇,有些選擇會比今晚更難。到時候,希望你能記住今晚的感覺。”
張毅握緊文件,紙張邊緣硌得手心發疼。
“好了,去休息吧。”蘇院長擺擺手,“明天還有訓練。”
張毅站起來,走向門口。經過周戰身邊時,老人突然開口:“肩膀怎麼樣?”
“有點青,沒事。”
“明天訓練照常。”
“……好。”
走出辦公室,走廊裏空無一人。夜已經深了,頤年苑陷入沉睡。張毅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卻睡不着。
他想起倉庫裏那只在角落裏揮動的手,想起花襯衫老頭說“這兒畫着高溫區呢”,想起自己抓住繩子蕩出去時,那種在空中無所依托的感覺。
還有周戰那個軍禮。
這些畫面在腦子裏反復播放,像部默片。他看着天花板,突然覺得,也許住進養老院真的是某種奇怪的開始。不是人生的終點,而是另一條路的起點——一條更危險,但也更真實的路。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條陌生短信:“演習表現不錯。繼續努力。”
沒有署名,沒有號碼顯示。
張毅盯着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後刪除。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而他,必須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