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毅盯着手機屏幕,那條微信像是燙手的釘子,扎在眼睛裏拔不出來。
“出來喝一杯?老朋友見見面。”
發信人:程逸。
備注還是當年那個——“死黨程總”。那還是五年前存的,那時候程逸剛升經理,在慶功宴上摟着他的肩膀說:“兄弟,以後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着你。”
現在這口吃的,是喂到嘴邊的毒藥,還是扔在地上的骨頭?
張毅坐在頤年苑會議室裏,窗外是傍晚的暮色。桌子上攤着“夕陽暖”平台的第一版運營方案,陳向陽用紅筆在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標注。電腦屏幕亮着,顯示着剛剛整理出來的三個試點社區的老人數據——三百七十二戶,平均年齡七十四歲。
一條微信,就把這些剛剛理出點頭緒的現實,又攪成了一鍋渾水。
他把手機推到桌子中央。
圍坐在桌邊的幾個人——周戰、劉爺爺、花襯衫老頭、秦伯、短視頻,還有剛加入討論的陳向陽——都看到了那條消息。
會議室安靜了五秒。
“喲,”花襯衫老頭先開口,電子煙在嘴裏轉了一圈,“這不是你那‘好兄弟’嗎?怎麼,良心發現要請你吃飯賠罪?”
周戰沒說話,只是盯着屏幕,眼神像在審視戰地情報。
劉爺爺推了推老花鏡:“時間點很微妙。你剛拿到仲裁賠償,剛投了平台,剛有點起色——他就來了。”
“他來什麼?”陳向陽小聲問。這年輕人還沒見過這種陣仗,說話都透着緊張。
“探路。”秦伯說得很直接,“要麼是看看你現在什麼成色,要麼是看看你現在還能不能當棋子用。”
張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一下,兩下,三下。這是他最近養成的習慣,思考時會不自覺地敲擊,像是要把腦子裏的念頭敲實。
“我去。”他說。
“必須去。”蘇院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老太太端着一杯茶走進來,在長桌主位坐下,“但得戴着你的新面具去。”
花襯衫老頭咧嘴笑:“記得拍照,喝酒別忘了錄音。”
張毅苦笑:“你們是真把我當特工用。”
“你現在就是。”周戰開口,聲音硬邦邦的,“情報戰的第一線。他找你喝酒,不是敘舊,是收集信息。你能從他嘴裏挖出多少,決定了我們下一步能走多快。”
“那我該問什麼?”
“不用問。”劉爺爺說,“他會自己說。你只要聽着,記住,然後判斷——他是真想拉你入夥,還是想把你當槍使。”
蘇院長把茶杯放下:“還有一件事。程逸現在不在天海核心層了,但他人脈還在。他能找你,說明有人想通過他接觸你。這個人,可能在天海內部,也可能在外面。”
她頓了頓,看着張毅:“這頓飯,是你正式進入資本棋局的入場券。吃好了,你能多一張牌。吃壞了——”
“吃壞了怎麼樣?”陳向陽問。
花襯衫老頭吐出電子煙圈:“吃壞了,你就成別人桌上的菜了。”
見面地點選在一家式居酒屋,藏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裏。門臉很小,木質招牌上寫着“藤之家”,燈籠在暮色裏泛着暖黃的光。
張毅提前十五分鍾到,沒急着進去,在對面便利店門口站了會兒。
他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夾克,裏面是陳向陽硬塞給他的新襯衫——“張哥,見人得穿正式點”。褲子還是那條洗得發白的休閒褲,鞋是頤年苑統一發的布鞋,舒服,但跟這地方的格調完全不搭。
他看了眼玻璃門裏的倒影。
四十歲的臉,眼角皺紋比半年前深了,但眼神不一樣了。不是以前那種疲憊的、總是帶着討好意味的軟,而是一種硬的東西在裏頭——像生鐵,還沒淬火,但已經不再是爛泥。
手機震動,短視頻發來消息:“到了沒?記得開錄音,我遠程技術支持!”
後面跟了個笑臉表情。
張毅笑了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又打開錄音軟件,按了開始鍵。然後才推開門。
風鈴叮當作響。
店裏很小,吧台六張椅子,兩張小桌。程逸已經坐在最裏面的那張桌子旁,正低頭看手機。聽見聲音,他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那種張毅很熟悉的笑容——熱情,但不真。
“阿毅!”程逸站起來,走過來要拍他肩膀。
張毅不動聲色地側了半步,伸出手:“程總。”
程逸的手在半空停了零點五秒,然後順勢握住他的手:“跟我還客氣什麼,坐,坐。”
兩人坐下。程逸穿了件深藍色羊毛衫,外面套了件休閒西裝,沒打領帶,但袖扣是銀色的,在燈光下泛着冷光。他比半年前瘦了點,眼袋重了,但整個人的氣場反而更銳利了——像一把磨得更快的刀。
“想吃點什麼?”程逸把菜單推過來,“這家刺身不錯,清酒也好。”
“你點吧。”張毅說,“我隨便。”
程逸笑了笑,也沒客氣,招手叫來服務員,熟練地點了一串菜名:三文魚腩、金槍魚大腹、海膽、烤鰻魚、炸天婦羅,還有一壺上好的純米大吟釀。
等服務員走了,他才轉過頭,仔細打量張毅。
“你看起來……”他斟酌着用詞,“狀態比我想象中好。”
“養老院夥食不錯。”張毅說。
程逸笑了,是真笑,但笑聲裏帶着點別的東西:“我聽說你在那邊還挺能折騰。恒景華府那事,網上都傳開了,都說你是‘中年反擊代表’。”
“湊巧罷了。”
“湊巧能把黑中介整得那麼慘?”程逸給自己倒了杯茶,也給張毅倒了一杯,“阿毅,咱們認識多少年了?十年有了吧。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清楚。你不是那種會‘湊巧’出頭的人。”
張毅端起茶杯,沒喝,只是握着。茶杯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掌心。
“人是會變的。”他說。
“對,人是會變的。”程逸點頭,眼神卻盯着他,“所以你變了。變得……敢說話了,敢動手了,還敢去仲裁了。”
他頓了頓,往前傾了傾身子:“我看了仲裁庭審的記錄。你那段錄音,放得真漂亮。趙建國當時臉都綠了。”
張毅沒接話。
他知道程逸在試探。每一句話都是試探——試探他現在的心態,試探他對過去的看法,試探他手裏還有多少牌。
“趙建國現在子不好過。”程逸繼續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他那個施工公司,最近投標連輸了三場。行業內都在傳,說他手腳不淨,上頭有人要查他。”
“是嗎。”
“是啊。”程逸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看,有些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當年受的委屈,現在不是一點一點找回來了?”
張毅終於抬起眼,看向程逸。
“那你呢?”他問,“你現在在哪兒高就?”
程逸的笑容淡了一瞬,又立刻恢復:“我啊,休息了一段時間,現在在幫朋友做些顧問的工作。小打小鬧,比不上你,都當上‘夕陽暖’平台的聯合創始人了。”
他說得很隨意,但“夕陽暖”這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時,張毅的後背肌肉瞬間繃緊。
平台才成立三天,連官網都還沒正式上線。
程逸怎麼知道的?
“別緊張。”程逸笑了,擺擺手,“我也是聽圈內朋友說的。現在養老這行熱,有點風吹草動大家都盯着。你們那個模式挺有意思,社區服務加平台運營——不過說實話,阿毅,這行水很深,你一個人帶着幾個年輕人,玩的。”
服務員這時候端着刺身上來了。擺盤精致的生魚片,冒着冷氣,旁邊配着現磨的山葵和醬油。
程逸夾起一片金槍魚大腹,在醬油裏蘸了蘸,送進嘴裏,咀嚼得很慢。
“你知道現在市面上有多少家想做養老平台的公司嗎?”他邊吃邊說,“光是長三角這塊,拿到天使輪的就十七家。A輪的九家,B輪的五家。你們現在這點規模,這點資金……”
他搖搖頭,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你們就是炮灰。
張毅也夾了塊三文魚,沒蘸醬油,直接放進嘴裏。油脂的香味在口腔裏化開,很鮮,但他嚐不出味道。
“所以呢?”他問。
“所以,”程逸放下筷子,拿起清酒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我有個機會,想介紹給你。”
酒液澄澈,在瓷杯裏微微晃動。
張毅沒動那杯酒。
“什麼機會?”
“一個能讓你和你那個平台,少走五年彎路的。”程逸端起酒杯,朝他示意,“城市更新,適老化改造,政府牽頭,資本入場。天海基金只是其中一個參與者,真正的大頭在後面——‘天海基金’你聽說過嗎?”
張毅搖頭。
這個名字,他在蘇院長給的資料裏見過。排在“需要重點關注”的名單上,標注是:新興資本,背景復雜,作激進。
“簡單說,”程逸壓低聲音,“這是有‘背景’的資本。他們不做小打小鬧,要做就做城市級的大盤子。最近他們在推一個試點,涉及幾個老舊小區改造。如果你願意幫忙——比如,幫他們平息掉恒景華府那邊的一些小麻煩,輿論啊,維權什麼的——我可以推薦你做外包顧問。”
張毅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
他聽懂了。
程逸不是來敘舊的,甚至不是來試探的。
他是來收編的。
用“外包顧問”這個頭銜,用“城市級大盤子”這個誘惑,來換他閉嘴,換他當白手套,替資本去擺平那些“不聽話”的老人和居民。
“我不太明白。”張毅故意裝傻,“恒景華府那邊的事,已經基本平息了。物業換了,協管隊撤了,業主群也安靜了。還有什麼需要平息的?”
程逸的笑容深了一點。
“阿毅,咱們都別裝。”他說,“你手裏肯定還有東西。那些業主的投訴材料,那些協管隊違規的證據,還有……你拍的那些視頻。”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天海那邊不需要這些材料再冒出來。他們希望這件事徹底過去,不要再有任何波瀾。你如果能幫忙——比如,跟那些還在鬧的業主溝通一下,讓他們籤個和解協議,或者至少在媒體上不再發聲——那你就是的功臣。”
“功臣?”張毅重復這個詞,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說明書。
“對。”程逸往前湊了湊,酒氣混着香水味飄過來,“不光有名分,還有實利。天海那邊可以給‘夕陽暖’平台注資,幫你們擴張。你不是想做養老嗎?有了他們的資源,你可以一口氣拿下整個區的社區服務合同。錢,人,政策支持——全都有了。”
誘惑擺在面前。
裸的,閃着金光的誘惑。
張毅看着程逸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愧疚,沒有歉意,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他在做一筆交易,評估一個籌碼的價值。
“聽起來,”張毅緩緩開口,“我只需要做一件事:把那些老人和業主最後一點討公道的念頭,也掐滅。”
程逸的笑容僵了零點一秒。
“話不能這麼說。”他重新坐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這叫‘妥善解決歷史遺留問題’。對那些老人也是好事——他們鬧下去能拿到什麼?最多幾千塊補償。但如果順利推進,整個社區的環境都會改善,他們才是真正的受益者。”
他說得冠冕堂皇。
張毅聽着,腦子裏卻閃過恒景華府那個被協管隊推到牆上的老太太,額頭上的淤青;閃過那些業主群裏一條條憤怒又無助的語音;閃過那個倒在樓道裏、手環卻沒有報警的老人。
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裏燒。
“我需要考慮。”他說。
程逸眼睛亮了:“當然,當然要考慮。這麼大的事,肯定不能草率決定。這樣,我給你一周時間。一周後,我安排你跟天海那邊的負責人見一面,具體聊聊。”
他又給張毅倒了杯酒:“阿毅,我知道你心裏有疙瘩。當年那事,我確實……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正經生意,是雙贏。你幫他們,他們幫你。你做你的養老平台,他們做他們的城市更新,互不沖突,還能互相成就。”
張毅端起酒杯,這次他喝了。
清酒入喉,一股辛辣的熱流從喉嚨燒到胃裏。
“我還有個問題。”他說。
“你說。”
“如果我答應了,”張毅看着程逸,“具體要怎麼做?那些業主,那些老人——我怎麼跟他們說?”
程逸笑了,那是一種“你終於上道了”的笑。
“很簡單。”他說,“你就告訴他們,事情已經解決了,物業換了,該處理的都處理了。如果再鬧下去,可能會黃,到時候整個社區的改造都會停滯,吃虧的還是他們自己。”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如果還有刺頭不聽話……你可以用點技巧。比如,找幾個願意籤協議的業主,給他們點好處,讓他們在群裏帶頭說好話。或者,跟那些還在鬧的單獨談,告訴他們繼續鬧會有什麼後果——比如,影響子女工作,或者……”
他沒說完,但張毅聽懂了。
威利誘。
胡蘿卜加大棒。
這套東西,程逸玩得很熟。當年在公司裏,他就是用這套話術,讓張毅背下了那個的黑鍋——“阿毅,這次委屈你了,但公司會記得你的好。你放心,等風頭過了,我一定幫你爭取最好的補償。”
結果風頭過了,程逸升了職,張毅被開了。
“我明白了。”張毅說。
“你明白了就好。”程逸舉起酒杯,“來,爲我們的重新,一杯。”
張毅跟他碰杯。
瓷杯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頓飯吃了兩個小時。
程逸又說了很多:天海基金的背景,城市更新的規模,未來養老產業的藍圖。他說得很投入,眼睛裏有光,那種只有站在時代風口上的人才有的光。
張毅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問一兩個問題,裝出很感興趣的樣子。
他演得很好。
好到程逸離開時,拍着他的肩膀說:“阿毅,你真的變了。變得……更懂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了。”
張毅笑着送他上車。
黑色的奔馳轎車消失在巷子口,尾燈的紅光在夜色裏拖出一道殘影。
他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風從巷子口吹進來,帶着深秋的涼意。他摸出煙,點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路燈下散開,模糊了視線。
手機震動,飛行模式關掉了,一連串消息跳出來。
短視頻:“怎麼樣怎麼樣?錄音錄到了嗎?”
花襯衫老頭:“沒被灌醉吧?那小子酒量一般,但勸酒有一套。”
劉爺爺:“先回來,別在外面站太久。”
張毅把煙按滅在垃圾桶上,打字回復:“馬上回。”
然後他點開錄音文件,拉到最後一分鍾。
程逸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在空蕩的巷子裏顯得有些失真:
“……你放心,只要你把這事辦妥了,天海那邊不會虧待你。他們最近在籌備一個更大的基金,專門投養老產業。到時候我可以幫你牽線,讓你那平台直接拿錢拿到手軟……”
張毅關掉錄音。
他站了足足三分鍾,才轉身朝巷子外走去。
腳步很穩,但心裏那團火,燒得比剛才那杯清酒還烈。
回到頤年苑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
會議室還亮着燈。
張毅推門進去,裏面坐着的不只是剛才那幾個人,還多了蘇院長和周戰。桌上擺着幾個保溫盒,裏面是剩菜——看樣子他們邊等他,邊吃了晚飯。
“回來了?”花襯衫老頭上下打量他,“沒缺胳膊少腿,還行。”
張毅把手機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鍵。
程逸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在安靜的會議室裏格外清晰。
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聽着。
從寒暄,到試探,到拋出誘惑,到具體作方案——整整兩個小時的對話,被壓縮成四十七分鍾的錄音。
放完了。
會議室裏一片沉默。
陳向陽第一個開口,聲音有點發抖:“他……他怎麼這樣?這不明擺着要咱們當打手嗎?”
“不是打手。”劉爺爺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是白手套。髒活你,功勞他領,出了事你頂。”
“那咱們不能答應啊!”陳向陽急了。
“當然不能答應。”秦伯說,“但這種拒絕,得有技巧。直接說不,就等於撕破臉。他現在雖然不在天海核心層,但人脈還在,真想給咱們使絆子,有的是辦法。”
所有人都看向張毅。
張毅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
“我沒答應。”他說,“我說我需要考慮。”
“聰明。”蘇院長點頭,“拖字訣。給自己爭取時間,也給他留個念想。”
“但拖不了多久。”周戰開口,聲音硬邦邦的,“一周時間,他肯定會再找你。到時候你怎麼回?”
張毅沒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
“他在錄音裏提到了幾個關鍵信息。”他說,一邊在白板上寫:
“第一,天海基金只是明面上的玩家,真正的大頭是‘天海基金’。”
“第二,他們正在推一個城市更新試點,涉及多個老舊小區。”
“第三,他們希望恒景華府的事‘徹底過去’,不要再有波瀾。”
“第四,”張毅頓了頓,筆尖停在白板上,“他說如果還有刺頭不聽話,可以‘用點技巧’——包括影響子女工作,或者其他後果。”
最後兩個字,他寫得很重。
會議室裏的溫度好像降了幾度。
“這意味着,”劉爺爺緩緩開口,“他們不是簡單的資本運作。他們有動用非商業手段的能力,或者……意願。”
“對。”張毅轉身,看着所有人,“所以如果我們直接拒絕,他們可能會用更直接的方式,讓我們閉嘴。”
“比如?”陳向陽問。
花襯衫老頭冷笑:“比如讓你那平台突然審核不過,比如讓社區不給咱們開證明,比如找幾個混混去試點社區搗亂——辦法多的是,還都合法合規,讓你挑不出毛病。”
陳向陽臉色白了。
張毅走回座位,坐下。
“但如果我們假裝答應,”他說,“就能爭取時間,還能從他們那邊拿到更多信息——比如他們到底想做什麼,哪些小區在改造名單裏,哪些人會被動到利益。”
蘇院長看着他:“你想反着用這層關系?”
“對。”張毅點頭,“他們以爲可以收買我,那我就可以假裝被收買。他們給我信息,我給假信息。他們讓我去‘安撫’業主,我就去——但不是讓他們閉嘴,是讓他們知道,有人在打他們家的主意。”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而且,如果我們能提前知道哪些小區在改造名單裏,就能提前布局。‘夕陽暖’平台可以先進去,建立服務網絡,收集居民信息。到時候他們真想動手,就得先過我們這一關。”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劉爺爺笑了。
那是張毅第一次在這位總是笑眯眯的老人臉上,看到一種近乎銳利的贊許。
“好棋。”劉爺爺說,“將計就計,借力打力。但是張毅,你要想清楚——這麼做,等於你一只腳已經踩進了他們的棋局。以後你再想退,就難了。”
“我沒想退。”張毅說。
他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在木板上的釘子。
“從他們想用那十萬塊錢收買我的時候起,我就沒想退。”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字,“他們以爲我還是當年那個怕事的老好人,給點甜頭就會搖尾巴。那我就讓他們看看,老好人被急了,會變成什麼樣。”
周戰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兩人對視。
“你需要支援嗎?”周戰問。
“需要。”張毅說,“第一,我需要知道天海基金到底是什麼來頭,背後有哪些人。第二,我需要一份可能被列入改造名單的小區預測。第三……”
他看向陳向陽:“平台要加快進度。一周內,至少在一個社區完成初步覆蓋。我要有實實在在的服務網絡,才有談判的籌碼。”
陳向陽用力點頭:“我今晚就加班!”
“不用今晚。”張毅拍拍他肩膀,“明天開始。你現在去睡覺,養足精神。”
年輕人愣了愣,眼圈突然有點紅,用力嗯了一聲。
會議散了。
張毅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他關掉燈,站在黑暗中,看着白板上那些字。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把那些字鍍上一層冷銀色。
手機震動。
他掏出來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張先生,程總讓我跟您確認一下下周見面的時間。另外,天海那邊對您提出的‘社區服務前置’方案很感興趣,希望您能準備一份詳細計劃。期待。”
張毅盯着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回復:
“收到。時間地點你們定,我會準時到。計劃書三天內給。”
點擊發送。
短信發出去的那一刻,他感覺心髒跳得很重,一下一下,砸在腔裏。
那不是緊張。
是興奮。
一種久違的、屬於獵手的興奮。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
但他也記得蘇院長說過的話:這世界本來就充滿套路,區別在於——你是用套路讓壞人好過,還是用套路讓好人稍微好過一點。
他選後者。
哪怕這條路,會把他自己也染成灰色。
回到房間時,已經快十二點了。
張毅沒開燈,就着窗外的月光脫了外套,坐在床邊。那件陳向陽硬塞給他的新襯衫,已經被汗浸溼了後背。
他把它脫下來,扔在椅子上。
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
這是他從進頤年苑開始記的。最開始記的是債務,後來記的是每天的早訓內容,再後來記的是在恒景華府看到的那些問題。
最近幾頁,記的是“夕陽暖”平台的構思。
他拿起筆,在新的一頁寫下:
“第十九天。見程逸。他代表天海基金來收編,開價是顧問+平台注資。我假裝考慮,爭取到一周時間。”
筆尖頓了頓,又寫:
“我需要知道:1.天海基金的完整背景;2.城市更新試點具體涉及哪些小區;3.程逸背後還有誰。”
寫到這裏,他停住了。
腦子裏閃過飯桌上程逸說的那句話:“他們希望這件事徹底過去,不要再有任何波瀾。”
爲什麼?
恒景華府的事,說到底就是物業亂收費、協管隊暴力催收。這種事情在老舊小區改造裏太常見了,爲什麼天海基金這種級別的資本,會特別在意?
除非……
張毅的筆尖在紙上重重劃了一道。
除非恒景華府那個,不只是簡單的社區改造。
還有別的東西。
他想起之前蘇院長給他的那份資料,裏面提到天海基金在多個城市都有“城市更新”,而且每個都涉及到“資產重組”和“土地性質變更”。
恒景華府那塊地……
張毅猛地站起來,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頤年苑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亮着。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像一張巨大的、閃着金光的網。
他在那張網裏,剛剛摸到了一線頭。
手機又震動。
這次是短視頻發來的消息:“小張,我剛把錄音裏提到‘天海基金’那段剪出來了,發你郵箱了。另外,我查了一下這家公司——注冊地在開曼群島,股東結構查不到,但法人代表姓秦。秦這個姓,你最近聽過嗎?”
張毅盯着那個“秦”字。
他當然聽過。
秦蔓。
天海基金城市更新總監。
那個在通報會上冷靜得像台機器的女人。
事情連起來了。
程逸是前台說客,秦蔓是幕後盤。天海基金是白手套,天海基金才是真正拿刀的人。
而恒景華府——很可能只是他們整個棋盤上,第一顆要被吃掉的棋子。
張毅打字回復:“收到。繼續查,重點查秦蔓這個人。另外,幫我盯着恒景華府最近的動靜,尤其是業主群裏有沒有人突然改口,或者收到奇怪的‘補償協議’。”
短視頻秒回:“明白!老人家別的不行,盯梢最在行!”
張毅放下手機,重新坐回床邊。
他打開那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在最下面寫了一行字:
“如果棋盤已經鋪開,那我不能只做棋子。”
寫完,他把筆放下,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在月光下像一條細長的傷疤。
他盯着那道裂縫,腦子裏回放着今晚的每一幕:程逸的笑容,酒杯相碰的聲音,那些裹着糖衣的毒藥一樣的話。
然後他閉上眼睛。
睡意來得很快。
但睡着前,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從明天開始,遊戲規則變了。
他不是在被試探,不是在被動接招。
他要主動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