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礪在學院醫療室又靜養了兩日。
《玄黃鎮世經》的神異遠超常人想象,配合學院提供的上佳傷藥,他那雙被雷朔斷言“再晚點就廢了”的手臂,傷勢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骨裂處被新生的玄黃元力反復沖刷淬煉,愈發堅韌;幹涸的經脈重新被磅礴厚重的元力填滿,甚至比受傷前更加寬闊、更具韌性。
凝元三層的境界已然徹底穩固,並向深處不斷推進。如今的他,即便不主動運功,周身也隱隱透着一股沉凝如山、不可撼動的氣息。那杆四品靈器“磐岩槍”就倚在床邊,深沉的烏光與石礪的呼吸節奏隱隱共鳴,冰髓槍頭的寒意不僅不讓他覺得冷,反而有種血脈相連般的親切感。
期間,鐵牛、林月、孫小川和吳銘常來看他。鐵牛皮糙肉厚,內腑震蕩早已無礙,嗓門愈發洪亮,喋喋不休地描述着他們丙字寅班如今在學院內的“風光”。
寒淵試煉的結果早已公布。丙字寅班不僅完成了采集三種靈材的基礎任務,更斬殺了凝元四層巔峰的變異寒鱗蟒,綜合評定毫無爭議地位列第一!這份成績單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整個龍脊學院引起了巨大轟動。
一個由新生組成的、修爲最高不過凝元三層(當時)的丙字班組,竟能完成如此壯舉?難以置信之餘,更多的則是好奇與審視。石礪“戰場磐石”的名號不脛而走,雖帶些戲謔,但已無人敢再小覷這個從邊陲小鎮來的沉默少年。他的臨危突破、獨擋蟒首、以及最後時刻疑似爆發出的奇異力量,都成了學員們私下熱議的話題。
當然,也少不了雜音。乙字寅班的王猛等人因試圖搶奪戰利品、違反試煉規則,被雷朔重罰,扣除所有積分,並罰抄院規三萬遍,成了全院笑柄。據說趙鋒得知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其所在的趙家似乎也受到了一些非議。這使得趙鋒一系的人對石礪的敵意非但沒有因爲試煉結束而消散,反而更加濃鬱,只是暫時隱匿起來,等待發作的時機。
孫小川則帶來了更多學院層面的消息。副院長歐陽冶對磐岩槍的鍛造成功十分滿意,認爲其結構強度和符文契合度都堪稱凝元境靈器中的精品,甚至在工坊內將其作爲範例講解。這也變相提升了石礪在學院高層眼中的價值——一個不僅能打,其傳承(雖不明)似乎還極擅煉體、能與頂尖鍛造成果高度契合的苗子,值得投入更多關注。
林月的話依舊不多,但每次來都會默默放下一小瓶自己調配的、有助於穩固境界的寧神藥劑。她清冷的目光在掃過石礪飛速愈合的手臂和那杆磐岩槍時,總會微微閃動,流露出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吳銘經過生死考驗,似乎膽氣壯了些許,雖然提到那天的經歷依舊後怕,但眼神裏多了份經歷血火後的堅定。他正忙着重新煉制在試煉中損毀的陣旗,發誓要弄出“更結實、更靈敏”的預警陣法。
第三日清晨,石礪自覺已無大礙,便辦理了離院手續。他換上幹淨的丙字班學員服,背上沉重的磐岩槍,走出醫療堂。
深秋的龍脊城,空氣已帶着刺骨的寒意,呼吸間帶起陣陣白霧。學院內的建築多以灰黑巨石壘砌,風格粗獷硬朗,屋檐牆角常懸掛着冰凌。廣場上、路徑間,學員們往來穿梭,大多步履匆匆,神色間帶着北境特有的肅殺與緊迫感。懸浮運輸板車拖着物資發出低沉的嗡鳴,偶爾有教官騎着披甲馱獸掠過,蹄聲如雷。
靈力科技在這裏的應用比黑石鎮高級許多。路邊照明的不再是簡單的“靈光球”,而是鑲嵌在符文柱上的“長明燈”,光線穩定而明亮;主要建築外牆上隱約可見能量回路流淌的微光,構成簡單的防御和聚靈陣列;遠處高聳的“通訊塔”頂端不時有淡藍色的波紋擴散開來,維系着與戰天關及周邊區域的聯絡。
石礪直接回到了丙字寅班的營房區。那是一排排如同軍營宿舍般的石屋,條件簡陋,但足夠堅固保暖。還沒進門,就聽到裏面鐵牛的大嗓門和孫小川的爭辯聲。
推門進去,只見鐵牛正舉着一面新領的、邊緣包鐵的厚重木盾,得意地展示上面新增的加固符文。孫小川則拿着一本薄薄的《基礎陷阱與偵查要點》,指着上面一幅圖爭論着什麼。吳銘坐在角落的床上,面前攤開好幾面半成品的陣旗和刻刀,眉頭緊鎖。林月則在一旁安靜地擦拭着她的長劍。
見石礪回來,四人立刻圍了上來。
“石礪,你沒事了?”鐵牛蒲扇般的大手差點拍在石礪肩膀上,臨到跟前想起他剛傷愈,又訕訕地收回。
“嗯,差不多了。”石礪點點頭,將磐岩槍靠在床邊,“學院有什麼新安排嗎?”
“正要說呢!”孫小川搶着道,“早上訓導堂來人了,發放了這次試煉的積分獎勵!嘿嘿,咱們這次可真是發達了!”
他興奮地掏出一張淡金色的金屬卡片——這是學院內部使用的“靈晶卡”,記錄着學員的個人信息和積分。只見卡片背面,原本的數字已經被一長串令人咋舌的新數字取代。
“寒鱗蟒的主要材料折算了大頭,月光蕈、冰苔草那些也值不少,再加上綜合評定第一的額外獎勵……乖乖,夠咱們每人換好幾瓶上好的‘凝元丹’,還能去藏書閣二層挑一兩門不錯的武技功法了!”孫小川眼睛放光。
吳銘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而且訓導堂的人說,因爲我們表現優異,雷朔教官特意申請,給我們小隊開放了‘寒冰洞窟’第一層的短期修煉權限!那可是學院用陣法模擬極寒環境,輔助淬煉元力和肉身的的好地方,平時需要大量積分才能兌換進入時間!”
這獎勵確實豐厚實用。石礪心中微動,他的《玄黃戰體》在寒淵谷中就顯露出對冰寒環境的適應性,若能在那寒冰洞窟中修煉,必定事半功倍。
“還有,”林月收起長劍,聲音清冷地補充,“雷教官讓人傳話,讓你傷好後,立刻去他訓導室一趟。”
石礪目光一凝。來了。嚴酷的特訓即將開始。
下午,石礪獨自來到丙字區訓導室外。這是一間位於石樓底層的房間,門沒關,裏面傳來濃烈的煙草和汗液混合的味道,還夾雜着金屬打磨的氣息。
石礪敲了敲門。
“滾進來!”雷朔粗獷的聲音從裏面傳出。
石礪推門而入。房間不大,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雜亂。一張厚重的木桌上攤放着幾張軍用地圖和幾件需要保養的靈力武器零部件,牆邊立着一個武器架,上面放着幾柄訓練用的重兵器。雷朔本人正坐在桌後,嘴裏叼着一根碩大的煙鬥,吞雲吐霧,手裏拿着一塊油石,打磨着一把闊刃戰刀的刀鋒,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他依舊穿着那身暗灰色教官勁裝,外套的獸皮襖隨意扔在旁邊一張椅子上。
看到石礪,他抬起眼皮,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在石礪身上掃過,尤其是在他那雙活動自如的手臂和背後那杆磐岩槍上停留了片刻。
“恢復得挺快,小子。”雷朔放下油石,噴出一口濃煙,“看來歐陽老頭沒吹牛,你那身板確實有點門道。”
“多謝教官關心。”石礪站得筆直。
“少扯淡。”雷朔擺擺手,“叫你來,兩件事。第一,寒淵谷的事,上報了。王猛那幾個慫貨,老子已經收拾了。你做得不錯,沒丟丙字寅班的臉,也沒給老子丟人。該狠的時候就得狠,面對鬣狗,亮出獠牙比講道理有用。”
他頓了頓,語氣轉爲嚴肅:“第二,別以爲試煉拿了第一就能喘口氣。北境三省比武還有不到兩個月,到時候來的不只是咱們龍脊的自己人,朔風、寒鴉兩省學院的精英都會來,那才是真正的龍爭虎鬥!就你們現在這點三腳貓的功夫,上了台也是給人當沙包揍,白白浪費了寒淵谷拼回來的名次!”
“請教官指點!”石礪沉聲道。他知道,重頭戲來了。
雷朔站起身,走到石礪面前,他身材極高,帶着強烈的壓迫感:“從明天開始,丙字寅班的常規訓練取消。你們五個,給老子進行特訓!別的班練一個時辰,你們就練三個時辰!別人練基礎,你們就給老子往死裏練實戰、練配合、練保命!”
“老子沒那麼多花哨玩意教你們。”雷朔的聲音如同敲打頑鐵,“北境戰場,活下來的從來不是境界最高的,而是最狠、最韌、最知道怎麼把力量用在刀刃上的!你的《崩山訣》剛猛有餘,變化不足,發力技巧粗糙得像劈柴!《掠影步》逃命還行,生死搏殺時的短距騰挪就是一坨屎!還有你們那小隊的配合,打打妖獸還行,碰上精通合擊戰陣的隊伍,就是被逐個擊破的命!”
他的話毫不留情,卻一針見血,句句戳中石礪目前存在的短板。石礪默默聽着,心中並無不服,只有對更強力量的渴望。
“從明早寅時(凌晨三點)開始,一號演武場,負重三百斤,五十裏雪原越野。遲到一息,全體加跑十裏!”雷朔盯着石礪,“這是開胃菜。後面還有抗幹擾靈力操控、極限負重對抗、小隊戰術協同推演、模擬遭遇戰……老子會親自操練你們,也會請其他教官來給你們‘加餐’。”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得微黃的牙齒,笑容顯得有些猙獰:“小子,做好準備。老子這套‘血火教學法’,可是在戰天關用無數新兵蛋子的命換來的。撐過去了,脫胎換骨;撐不過去,趁早滾蛋,免得以後死在關外,浪費撫恤金!”
“是!教官!”石礪挺直脊梁,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躍躍欲試的戰意。
離開訓導室,石礪沒有回營房,而是拐向了學院工坊區。他需要熟悉磐岩槍,並補充一些消耗品。
工坊區占地極廣,高大的煙囪林立,時刻轟鳴着,空氣中彌漫着熔煉金屬、淬火液和妖獸材料特有的味道。穿着皮圍裙的工匠和選修工造課程的學員們穿梭其間,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石礪的出現引起了一些注意。磐岩槍的造型頗爲獨特,加之他“戰場磐石”的名聲已悄悄傳開,不少人都對他投來好奇、探究甚至略帶挑釁的目光。
在一個公共鍛造台前,石礪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副院長歐陽冶。他正對着幾名工造科教習和高級學員,指着台上一件復雜的內嵌符文甲片,講解着靈力回路的能量傳導效率問題。他的雙手依舊布滿老繭和灼痕,眼神專注而銳利。
看到石礪過來,歐陽冶只是微微頷首,便繼續他的講解,並未過多寒暄,但目光在掃過磐岩槍時,流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石礪恭敬地行了一禮,沒有打擾,自行去材料處用積分兌換了一些保養武器的高級獸油和打磨石,又補充了應急的傷藥和解毒劑。
在返回的路上,經過一片理論課學區時,石礪偶然聽到兩個穿着乙字班服、似乎是趙鋒跟班的學員在一旁陰陽怪氣。
“嘖,某些人真是走了狗屎運,抱上根大腿就以爲能上天了。”
“就是,寒淵谷那是雷教官及時趕到,不然指不定被冰虯踩成肉泥呢!還真當是自己本事?”
“等着吧,北境比武可不是殺條蠢蛇就能蒙混過去的,到時候原形畢露,看他還怎麼囂張!”
石礪腳步未停,仿佛沒聽見,眼神卻微微冷了幾分。他知道,這些閒言碎語只是開始。趙鋒的敵意,絕不會因爲一次處罰而消失。王猛等人的吃虧,只會讓對方更記恨,並在比武時尋機報復。
他握緊了背後的磐岩槍,冰冷的觸感傳來,讓他心緒恢復平靜。口舌之爭毫無意義,唯有絕對的實力,才能擊碎一切質疑和挑釁。
傍晚,石礪將特訓的消息告知了小隊四人。
鐵牛摩拳擦掌,興奮不已:“俺老牛早就等不及了!雷教官的操練,肯定得勁!”
孫小川則苦着臉:“寅時……三百斤……五十裏雪原……要命啊!”但眼神裏卻閃爍着躍躍欲試的光芒。
吳銘有些緊張地推了推眼鏡:“我……我會努力跟上,不拖大家後腿的。”他悄悄握緊了口袋裏新刻畫的幾枚加固符文。
林月只是淡淡點頭:“明白。”
是夜,石礪沒有像其他學員一樣抓緊時間休息,而是在營房後的空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演練着《撼山拳》和《掠影步》。磐岩槍在他手中時而如嶽峙淵渟,穩守八方;時而如星隕破空,猛擊一點。他仔細體會着槍身傳來的每一絲力量反饋,嚐試將《崩山訣》的發力技巧與玄黃元力的厚重特性融入槍法之中。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與沉重的長槍仿佛融爲一體,每一次揮動都帶起沉悶的破空聲,蘊含着爆炸性的力量。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又在低溫下凝結成細碎的冰晶,但他毫不在意,心神完全沉浸在對力量掌控的磨練中。
他知道,雷朔的特訓絕非易事。趙鋒的挑戰近在眼前。北境比武強者雲集。慕容清寒的背影依舊遙遠……
這一切,都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不斷向前。
翌日,寅時未至,天地間一片漆黑寒冷,唯有凜冽的北風呼嘯。
石礪率先睜開眼,悄無聲息地起身,背上早已準備好的三百斤負重——那是特制的玄鐵砂背心和小腿綁帶。他輕輕推醒其他四人。
沒有多餘的話語,五人迅速整理好裝備,沉默而堅定地走出營房,踏入冰冷的夜色之中,向着遙遠的一號演武場,開始了地獄特訓的第一課。
龍脊學院的更深處,一雙沉穩而銳利的眼睛,正透過辦公室的水晶窗,遙遙望向那五個融入黑暗、奔向遠方的細小身影。院長嚴震的臉上疤痕在微弱的光線下若隱若現,他低聲自語,如同岩石摩擦:
“雛鷹振翅,終須搏擊風雪。石礪,讓老夫看看,你這塊璞玉,究竟能經受住何等程度的雕琢。”
遙遠的北方,戰天關巍峨的陰影之下,暗流依舊在涌動。那半枚神秘的符文令牌,如同毒蛇的信子,暫時隱匿,卻從未停止搜尋獵物的氣息。
石礪的龍脊淬火之路,才剛剛掀起沸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