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淅淅瀝瀝地敲打着車窗,將窗外東京的夜景暈染成一片模糊流動的光斑。黑色的保時捷356A如同一條沉默的鯊魚,滑行在溼漉漉的街道上。車內彌漫着沉悶的氣息,混合着煙草、皮革以及琴酒身上那股特有的、如同硝煙與寒冰混合的危險味道。
瑪爾戈坐在副駕駛座,目光平靜地注視着前方被雨刷規律刮擦着的擋風玻璃。伏特加專注地開着車,巨大的身軀幾乎塞滿了駕駛座。而琴酒,則坐在後座,指尖夾着一支燃燒的香煙,蒼白的臉孔在明滅的火光中顯得愈發冷硬,綠色的瞳孔如同鎖定獵物的猛獸,即便在休憩狀態也散發着無形的壓迫感。
任務簡報剛剛結束。一個看似簡單的交接任務:前往三丁目的舊倉庫區,從一個名爲“田所”的外圍成員手中接收一批最新型號的竊聽設備,然後送往指定地點。
“田所最近手腳不太幹淨。”琴酒的聲音低沉沙啞,打破了車內的寂靜,他的話像是說給伏特加聽,但那冰冷的視線卻若有若無地掃過瑪爾戈的側臉,“上次的貨,數目對不上。哼,看來是覺得組織的錢太好拿了。”
伏特加甕聲甕氣地應道:“是,大哥。這次一定讓他把吃了的吐出來。”
琴酒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讓車廂內的空氣更加窒悶。“瑪爾戈。”他忽然點名。
“在。”瑪爾戈應道,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你去接收。伏特加會在路口等你。”琴酒的命令言簡意賅,“清點清楚。任何差錯,你知道該怎麼做。”
“了解。”瑪爾戈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清理叛徒或者手腳不幹淨的人,對她而言是家常便飯。組織從不寬容任何形式的背叛和失誤。
然而,在她冷靜的外表下,一絲極細微的警覺悄然升起。琴酒親自出面,只是爲了監督一次針對外圍成員的小小懲戒和設備交接?這似乎有些小題大做。而且,特意指明由她單獨前去接收……
保時捷在距離舊倉庫區還有一個街口的地方緩緩停下。引擎並未熄火,低沉的轟鳴如同野獸壓抑的咆哮。
“到了。”伏特加說道。
瑪爾戈利落地解開安全帶,拿起放在腳邊的黑色雨傘,推門下車。冰冷的雨絲立刻撲面而來。她撐開傘,黑色的傘面將她大半身形籠罩其中,融入夜色。
她沒有回頭,徑直朝着約定的倉庫走去。高跟鞋踩在積水的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孤寂的聲響。她能感覺到,身後那輛保時捷裏,兩道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般釘在她的背上,充滿了審視與……某種難以形容的期待。
倉庫區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殘破的路燈投下慘淡的光暈。指定的7號倉庫門虛掩着,裏面透出微弱的光亮。
瑪爾戈在門口停頓了一秒,右手無聲地探入外套內側,握住了藏在那裏的手槍握把,食指輕貼扳機護圈。左手則推開了倉庫門。
生鏽的合頁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倉庫內部空間很大,堆放着一些廢棄的木材和機械零件,空氣中彌漫着鐵鏽和黴變的氣味。一個穿着邋遢工裝、看起來神色緊張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中間,腳邊放着兩個黑色的手提箱。他應該就是田所。
看到瑪爾戈進來,田所明顯鬆了一口氣,但又因爲她的年輕和冷漠的氣質而感到一絲不安。
“東、東西在這裏。”田所搓着手,努力想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點數都在這裏了,絕對沒問題!請、請驗收。”
瑪爾戈沒有理會他,目光快速掃過整個倉庫。陰影處似乎有東西動了一下?是老鼠,還是……她的心跳頻率沒有絲毫變化,但肌肉已然微微繃緊。
她走到手提箱前,蹲下身,打開。裏面整齊地碼放着一排排嶄新的竊聽設備。她開始快速而專業地清點數量,並隨機抽取幾個檢查真僞和完好度。
田所在一旁不安地踱步,呼吸有些急促。“那個……這位小姐,能不能跟上面美言幾句?上次、上次真的是意外,是我弄錯了……”
瑪爾戈充耳不聞,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清點貨物上。然而,她的眼角的餘光始終鎖定着田所以及倉庫內幾個可能的藏身點。
數量清點完畢,與清單一致。設備也沒有問題。
她合上手提箱,站起身。
田所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對吧?我就說沒問題!那……那我就先……”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瑪爾戈的槍,已經無聲無息地抬起,黑洞洞的槍口精準地指向了他的眉心。她的動作快得如同閃電,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
田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瞳孔因極度恐懼而急劇收縮:“你……你幹什麼?!東西沒問題!爲什麼……”
“上次的差額,去哪了?”瑪爾戈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但其中的殺意卻讓空氣幾乎凝固。
“我……我不知道!那真的是弄錯了!是賬目問題!”田所尖叫起來,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最後一次機會。”瑪爾戈的手指緩緩扣緊扳機。
“是……是我不對!是我鬼迷心竅!”死亡的威脅徹底擊垮了田所,他癱軟在地,涕淚橫流,“錢……錢我拿去賭了!輸光了!求求你!饒我一命!我一定想辦法補上!我一定……”
哀求聲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顯得格外淒厲可憐。
然而,瑪爾戈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組織的規則很簡單:背叛者,死。求饒和悔過毫無意義,只會顯得更加可悲。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完成最後的下壓動作時——
“砰!”
一聲槍響驟然從倉庫深處的陰影中爆發!
子彈並非射向田所,而是貼着瑪爾戈的耳際掠過,熾熱的氣浪甚至灼焦了她幾根發絲,最終打在她身後的鐵架上,迸濺出刺眼的火星!
這是一個警告!一個來自暗處的冷槍!
幾乎在槍響的同一瞬間,瑪爾戈的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她沒有絲毫猶豫,更沒有像普通人那樣驚慌失措地尋找掩體或愣在原地!她的戰鬥本能壓倒了一切!
只見她的手腕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猛地一甩!
“砰!”
幾乎緊隨着第一聲槍響,第二聲槍聲爆發!子彈從她的槍口射出,並非射向子彈來源的陰影,而是精準無比地、毫無偏差地、直接命中了癱倒在地、正因爲突如其來的變故而愣住的田所的額頭!
田所的臉上甚至還殘留着哀求與錯愕交織的表情,額心卻已然多了一個汩汩冒血的彈孔。他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身體猛地一僵,隨即軟倒下去,徹底失去了生機。
整個動作幹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仿佛那記冷槍根本不存在,她的唯一目標和任務,就是處決眼前的叛徒。
倉庫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水敲打屋頂的聲音淅淅瀝瀝,以及空氣中彌漫的硝煙味和血腥味。
幾秒鍾後,沉重的腳步聲從陰影中傳來。
琴酒高大的身影緩緩走出,手裏還握着那把冒着縷縷青煙的伯萊塔手槍。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綠色的瞳孔如同深潭,牢牢鎖定在瑪爾戈身上。
瑪爾戈緩緩放下舉槍的手,姿態恢復平靜,仿佛剛才那電光火石間的果斷射殺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迎向琴酒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琴酒走到田所的屍體旁,用鞋尖踢了踢,確認死亡。然後,他抬起眼,再次看向瑪爾戈。
冰冷的嘴角,似乎極其微小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認可。
“看來,老鼠清理幹淨了。”他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任務完成。走吧。”
他沒有解釋那記冷槍,沒有表揚,也沒有質疑。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預設好的、檢驗工具是否依舊鋒利耐用的測試。
而現在,測試通過了。
瑪爾戈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提起那兩個裝滿了竊聽設備的手提箱,跟在琴酒身後,走向倉庫門口。
她的後背挺得筆直,心跳平穩。但她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琴酒的那一槍,既是警告,也是考驗。考驗她在突發狀況下的第一反應,是自保,是追查來源,還是……堅定不移地執行最初的命令。
任何一絲的猶豫、慌亂或者偏離,都可能招致真正的、瞄準她自身的子彈。
保時捷依舊停在街口,如同沉默的黑色幽靈。
坐進車裏,引擎發出一聲低吼,車輛緩緩駛離這片被雨水和死亡籠罩的倉庫區。
車內的氣氛依舊壓抑。琴酒重新點燃了一支煙,沉默地吸着。
瑪爾戈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被雨水模糊的街景,手心微微滲出冷汗,又被她迅速握拳斂去。
忠誠需要用行動證明,而證明的方式,往往伴隨着死亡與冷酷無情。
琴酒的考驗,她通過了。 但下一次呢?
她緩緩閉上眼睛,將所有的情緒深深埋入心底那片冰冷的凍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