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慶宮夜宴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和深入骨髓的寒意。那胡旋舞的鼓點似乎還在耳中回蕩，與那縷鬼魅般的玄鳥悲聲交織成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反復折磨着林薇薇的神經。
安祿山的獠牙已隱隱露出，帝王的沉醉卻日益加深。而那暗處之人，則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向她確認了末日的臨近。
坐以待斃？絕不。
巨大的恐懼反而激發出林薇薇骨子裏屬於現代女性的堅韌與求生欲。她不再僅僅依賴於那虛無縹緲的神秘守護，開始更積極、更具體地爲那場已知的逃亡做準備。
她的小藥庫又悄然增添了幾味“新成員”。除了安神的酸棗仁、茯苓，她以“近日脾胃不適，偶有暈眩”爲由，額外向太醫署討要了少量性溫、但過量服用可致人昏沉乏力的藥材，如白術、天麻，甚至極其謹慎地要了一點點曼陀羅子——以其極強的鎮痛麻醉效果聞名，風險極大，但她必須冒險一試。每一次索要，她都分散在不同太醫當值時，且數量極少，混在大量滋補藥材的請求中，如同水滴入海。
這些藥材被她在夜深人靜時，用玉杵在白瓷鉢中小心研磨成細粉，分成極小份，用油紙包好，藏在那盛放粗布衣裙的箱籠最底層，上面壓着厚重的冬季裘袍。
然而，僅有藥物和衣物還不夠。她需要一件防身的武器。在這深宮之中，尋找刀劍無異於癡人說夢。
她的目光落在了妝台上那些精美卻銳利的金簪銀釵之上。
一日午後，她遣開其他宮人，只留念奴一人在殿內伺候梳妝。
“念奴，本宮瞧這支鳳頭金簪的接口似乎有些鬆了，你瞧瞧？”林薇薇狀似隨意地取下一支做工最爲繁復、簪體也最爲粗實堅硬的金簪，遞了過去。
念奴接過，低眉順目地仔細查看：“回娘娘，似乎並無大礙，只是些許磨損。奴婢可送去尚功局讓工匠收緊一下。”
“不必如此麻煩。”林薇薇語氣慵懶，“你手巧，本宮信你。你便用些巧勁，看看能否將其修繕得更穩固些。嗯……尤其是這簪尾，若能磨得稍顯銳利些，或許更能固發？”
她的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貴妃一時興起的古怪念頭。
念奴擦拭金簪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抬頭，目光停留在那支金光璀璨的簪子上，沉默了足足三息。
殿內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林薇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在賭。賭念奴明白她的意圖，賭她是那個神秘人的渠道，賭她會幫忙。
終於，念奴緩緩抬起頭，目光依舊低垂，聲音平靜無波：“娘娘說的是。簪尾若過於圓鈍，確實不易固定繁復發髻。奴婢……試試看。”
她沒有問任何多餘的問題，也沒有露出絲毫異樣的表情，只是將那支金簪小心地收進了自己的袖中。
“有勞你了。”林薇薇強壓住狂跳的心，語氣盡量自然。
接下來的兩天，念奴如常伺候，仿佛那支金簪從未存在過。林薇薇也絕口不提，只是暗中觀察，發現念奴偶爾會短暫離開片刻，說是去取些針線或吩咐小宮人做事。
第三日清晨，念奴在爲林薇薇梳頭時，從妝奩中取出了那支鳳頭金簪。
金簪看起來與往日並無太大不同，依舊華麗奪目。但當念奴將其插入發髻時，指尖看似無意地拂過簪尾。
林薇薇對着銅鏡，假裝整理鬢角，實則仔細看去。
只見那原本圓潤的純金簪尾，已被極其巧妙地打磨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微微傾斜的銳利斜面，光澤被處理得與其他部位無異，若非特意尋找，根本看不出異常。它依然是一支華貴的首飾，但在必要之時，無疑可以變成一柄能刺穿喉嚨的微型凶器。
林薇薇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心中卻涌起一股奇異的激動。
“娘娘，今日用這支可好？”念奴的聲音依舊平穩。
“……甚好。”林薇薇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幹。
梳妝完畢，念奴躬身退下，全程沒有一絲眼神交流。
林薇薇獨自坐在鏡前，手指微微顫抖地撫過發間的金簪，感受着那隱藏在華麗之下的、冰冷的鋒銳。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撲簌聲，似乎有什麼東西撞在了窗櫺上。
她心中一動，起身推開窗戶。
只見窗台下，掉落着一只羽毛凌亂、似乎受了些驚嚇的灰雀，正撲騰着翅膀，歪歪扭扭地飛走。而在灰雀方才跌落的地方，躺着一個小小的、揉成一團的紙團。
林薇薇的心髒猛地收縮！
她飛快地四下張望，廊下空無一人。她迅速伸手，將那紙團撈了進來，緊緊攥在手心，然後合上了窗戶。
背靠着冰冷的窗櫺，她緩緩展開紙團。
紙上沒有署名，只有一行極其簡短、卻力透紙背的小字，墨跡猶新：
“藥性峻烈，慎用。簪刃可防身，亦可自戕，非萬不得已，勿示於人。”
啪嗒。
一滴冷汗從林薇薇的額角滑落，砸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他知道了！
他不僅知道她在偷偷收集藥材，甚至知道她讓念奴打磨金簪！他一直在看着！無處不在！
這紙條是警告，也是提醒。警告她藥物的危險，提醒她武器的雙刃性。
但更讓她感到駭然的是最後一句——“非萬不得已，勿示於人”。
這仿佛是在說……這件他默許甚至協助她獲得的防身利器，本身也隱藏着巨大的風險。不能輕易讓別人知道她擁有它。
爲什麼？怕她暴露？還是怕這件東西……本身會引來殺身之禍？
林薇薇將紙條湊近燭火，看着它迅速蜷縮、焦黑、化爲灰燼。
空氣裏，似乎殘留着一絲極淡極淡的、若有似無的冷冽氣息，像是雪後鬆針的味道。
她握緊了發間的金簪，冰冷的銳利感刺痛了她的掌心。
腳下的路，似乎又清晰了一分，卻也更加險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