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警告的紙條化爲了灰燼，連同那雪鬆般的冷冽氣息，一同消散在長生殿溫暖的空氣裏。然而，那句“藥性峻烈，慎用”和“非萬不得已，勿示於人”卻如同烙鐵，深深印在了林薇薇的心上。
她變得更加謹慎。那支改造過的金簪，她每日依舊佩戴，卻從未輕易取下把玩，仿佛它真的只是一件尋常首飾。那些油紙包好的藥粉，她也減少了查看的次數，如同埋藏最深的秘密，非到最後關頭，絕不輕易觸動。
與念奴之間，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無需言語，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似乎就能完成一次信息的傳遞。林薇薇不再試圖從她口中套話，她知道，念奴只是一道橋梁，橋梁的另一端，才是那個掌控一切的人。
她開始更仔細地觀察這座宮殿，觀察每一個人。她發現，除了念奴，似乎還有那麼一兩個低等的小宦官或灑掃宮女，眼神偶爾會過於警惕或靈活，與他們的身份不符。他們像幽靈一樣在宮廷的陰影裏穿梭，或許，他們也是那神秘網絡的一部分。
這種無處不在卻又無跡可尋的感覺，讓她既安心又毛骨悚然。
這日，李隆基興致頗高，下朝後便來到長生殿，帶來了一幅新得的吳道子真跡，與她一同賞玩評鑑。畫的是神仙飛升圖，衣帶當風，氣韻生動。
李隆基談興甚濃，從畫作說到道家煉丹之術，又說到近年來各地呈報的祥瑞，言語間充滿了對長生和永享太平的渴望。
“玉環你看，這海外仙山，縹緲難尋，若真有蓬萊方丈，朕必攜你同往，做一對神仙眷侶，永離這塵世煩擾。”他握着她的手，眼神熾熱，帶着一種老人對青春和永生的執念。
林薇薇心中苦笑，嘴上卻只能附和：“三郎洪福齊天，自有神仙庇佑。妾只願常伴三郎左右，便是人間仙境了。” 她的話音溫柔，心中卻是一片悲涼。眼前的帝王，還在做着長生不老的幻夢，殊不知大廈將傾，最大的“煩擾”已兵臨城下。
這時，高力士躬身進來，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緊急文書：“大家，範陽節度使安祿山呈遞的謝恩表。”
殿內輕鬆的氣氛爲之一滯。
李隆基鬆開林薇薇的手，接過文書，拆開火漆，快速瀏覽起來。他的眉頭先是舒展，隨即微微蹙起，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
林薇薇的心提了起來。安祿山的謝恩表？謝什麼恩？是謝那日觀賞胡旋舞的恩賞？還是又有了什麼新的動作？
李隆基看完，將文書遞給高力士，哼了一聲，聽不出是喜是怒：“這個祿山，倒是知趣。上了謝表，又說範陽軍務繁忙，邊患未靖，請求推遲今冬入朝覲見之期。”
林薇薇的指尖瞬間冰涼。
推遲入朝！這是最典型的、即將反叛的信號！他在爭取時間，麻痹中央！
高力士垂首道：“安節度使確是一片忠心，爲國戍邊，不敢懈怠。”
“嗯。”李隆基不置可否，目光重新回到那幅神仙圖上，似乎朝政的瑣事遠不如畫中的仙境吸引他，“準他所奏吧。另賜絹帛五百匹，以示嘉獎。”
“大家聖明。”高力士躬身退下。
林薇薇幾乎要脫口而出——不能準！這是縱虎歸山！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將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看到了李隆基臉上那絲不耐煩，他對任何可能破壞他“太平盛世”想象的事情，都本能地排斥。
巨大的無力感再次將她淹沒。明知災難臨頭，卻無法呼喊，無人相信。
李隆基很快又將注意力轉回了書畫之上，仿佛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
傍晚時分，李隆基起駕離去。林薇薇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殿內，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櫺，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
她走到琴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撥過琴弦，發出幾聲零散單調的音符。
“玄鳥……”她低聲喃喃自語，那個悲愴的曲調再次縈繞心間。她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沖動。
她坐下來，屏息凝神，嚐試憑着那夜驚鴻一瞥的記憶，在琴弦上尋找那幾個蒼涼的音符。她的琴藝承自楊玉環的身體本能，雖不及其舞蹈那般出神入化，但也遠超常人。
她試了幾次，音調總是差了幾分韻味，不是過於清脆，就是不夠沉鬱。
就在她蹙眉思索，指尖懸於琴弦之上猶豫不決時——
窗外，極高極遠的地方，仿佛來自宮牆之外，甚至可能是更遠的山林方向，那縷簫聲，竟再次幽幽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幾個音符，而是一小段清晰、完整、卻依舊充滿了無盡蒼茫與悲愴的旋律！正是她苦苦思索而不得的《玄鳥》片段！
簫聲穿透暮色，絲絲縷縷，清晰無比地傳入她的耳中，像是在爲她示範，在引導她！
林薇薇的心髒狂跳起來，血液奔涌！他聽到了！他聽到了她的嚐試！他在回應她！
她不再猶豫，集中全部心神，聆聽着那跨越空間的簫聲指引，手指落下，撥動琴弦。
“錚——” 琴音響起，雖與簫聲質感不同，但那悲涼的韻致，竟奇跡般地契合了！
窗外的簫聲微微一頓，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再次響起，旋律稍作變化，仿佛在與她的琴音相和。
一簫一琴，一在深宮，一在遠山，隔着重重殿宇宮牆，竟在這暮色蒼茫中，完成了一次無人知曉的、短暫而神奇的音律交融！
林薇薇全身心地沉浸在這奇異的“合奏”中，指尖下的琴音不再滯澀，變得流暢而充滿情感。她仿佛通過這音樂，觸摸到了那個神秘人孤寂而蒼涼的內心世界的一角。
最後一個音符，簫聲與琴音同時幽幽收止，餘韻在空氣中緩緩消散，留下無邊的寂靜。
林薇薇的手指按在微微震動的琴弦上，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竟不自覺盈滿了淚水。
她不知道對方是誰，身在何處，所爲何來。
但這一次，在這令人絕望的深宮之中，在這末日將至的黃昏裏，她不再是獨自一人。
那穿越時空的簫聲，如同一根無形的線，將她與那個黑暗中的影子，短暫而真實地聯系在了一起。
夜色，悄然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