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籠罩了青龍山。
山洞裏，火光跳躍，映照着一家人疲憊而又緊張的臉龐。
那個神秘的男人依舊昏迷着，靜靜地躺在蘇辰鋪好的幹草床上。他的呼吸比白天平穩了許多，蒼白的臉上也泛起了一絲微弱的血色。肩上的傷口經過金瘡藥的處理，已經不再流血，只是高燒依舊未退。
李慧蘭正用一塊溼布，一遍遍地爲他擦拭着額頭和手心，試圖幫他降下體溫。她的動作很輕柔，眼神復雜，既有對這個不速之客帶來的未知的恐懼，也有一絲母性的憐憫。
蘇大山則坐在洞口，懷裏抱着那把磨得鋥亮的砍柴刀，警惕地聽着外面的動靜。風吹草動，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會讓他繃緊神經。這個山洞，已經不再是絕對安全的世外桃源，而成了一個隨時可能被引爆的火藥桶。
蘇晴被父母勒令待在山洞最裏面，不許靠近那個陌生人。小丫頭很聽話，抱着膝蓋，大眼睛裏充滿了好奇和一絲不安。
整個山洞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蘇辰沒有休息。救人只是第一步，如何應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才是真正的考驗。
他將從那男人身上換下來的血衣，拿到溪邊徹底清洗幹淨，又將換下來的帶血布條，挖了個深坑，用土和石頭嚴嚴實實地埋了起來。他必須抹去一切可能暴露他們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洞中，看着那件晾在火堆旁的玄色錦袍。衣服的面料極好，即便是浸透了血水，依舊能感受到那份絲滑與柔韌。在靠近衣領的內側，他發現了一個用金線繡成的、小小的篆體“秦”字。
秦？
是他的姓氏，還是某種代號？
蘇辰將這個字牢牢記在心裏，然後將衣服翻了過來。除了肩部那個被箭矢洞穿的破口，衣服的下擺和袖口處，還有幾道被利器劃開的口子。這說明他經歷過一場激烈的搏鬥。
最讓蘇辰在意的，是他在清洗衣服時，從夾層裏發現的一件東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黃楊木雕刻而成的令牌，入手溫潤，只有半個巴掌大小。令牌的一面，雕刻着繁復的雲紋，另一面，則是一個龍飛鳳舞的“玄”字。
這又是什麼？
蘇辰摩挲着這枚令牌，直覺告訴他，這東西和那枚龍紋玉佩一樣，都代表着這個男人非同尋常的身份。他沒有聲張，同樣將令牌貼身收好。
現在，他手裏掌握着這個男人最重要的兩樣信物，這既是燙手的山芋，也是未來談判的籌碼。
“哥，喝水。”蘇晴端着一個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蘇辰接過碗，摸了摸妹妹的頭，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晴兒乖。”
“哥，那個人……會死嗎？”蘇晴小聲地問，大眼睛裏滿是擔憂。
“不會的。”蘇辰安慰道，“他會好起來的。”
他不知道這是在安慰妹妹，還是在給自己打氣。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山洞時，那個昏迷了一天一夜的男人，終於有了動靜。
他的眼皮顫動了幾下，修長的手指微微蜷縮，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幹澀的呻吟。
“水……水……”
守在一旁的李慧蘭立刻驚喜地喊道：“當家的！辰兒！他醒了！他醒了！”
一家人立刻圍了過去。
蘇辰端來一碗溫水，小心地扶起他的頭，將水一點點地喂進他幹裂的嘴唇裏。
一碗水下肚，男人幹渴的喉嚨得到了滋潤，意識也清醒了幾分。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深邃的眼眸，像幽深的寒潭，即便是在大病初愈的虛弱中，依舊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銳利。他的目光掃過圍在身邊的蘇辰一家，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迷茫，隨即轉爲高度的警惕。
“你們……是誰？”他的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
“是我們救了你。”蘇辰的回答言簡意賅，他沒有表現出過分的殷勤，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畏懼，態度不卑不亢。
男人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平靜的回答。他的目光在蘇辰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評估着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少年。然後，他又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
那裏，空空如也。
他的臉色瞬間一變，那雙銳利的眸子裏，迸射出一道駭人的寒光！
“我的玉佩呢？”他厲聲問道，一股強大的氣場瞬間籠罩了整個山洞，讓蘇大山和李慧蘭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蘇辰卻依舊站在原地，神色不變。
“什麼玉佩？我們沒看見。”他平靜地迎着對方的目光，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我們發現你的時候，你渾身是血地倒在溪邊，除了身上這件破衣服和一把劍，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男人斷然喝道，他掙扎着想要坐起來，卻牽動了肩上的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立刻滲出了冷汗。
“你最好別亂動。”蘇辰淡淡地說道，“你中的是三棱破甲箭，箭頭淬了毒，倒鉤都嵌進了骨頭裏。爲了救你，我爹和我差點把命都搭上。你要是再把傷口掙裂了，那我們可就白忙活了。”
他的話，半是提醒，半是敲打。
男人喘着粗氣，重新躺了回去。劇烈的疼痛讓他清醒了許多，他知道，這個少年說的是實話。他能感覺到，自己肩上的傷口被處理得非常專業，體內的劇毒也似乎被解了。
眼前這家人，確實是他的救命恩人。
可是，玉佩是他視若性命的東西，絕不可能丟失。唯一的可能，就是被眼前這些人藏起來了。
他眼中的寒光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他不再糾結於玉佩的問題，而是換了個話題：“這裏是哪裏？”
“青龍山。”蘇大山在一旁甕聲甕氣地回答道。
“青龍山……”男人喃喃自語，似乎在回憶着什麼，“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
男人點了點頭，不再說話，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在休息，又似乎是在思考。
山洞裏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起來。
他雖然醒了，但這個蘇醒的貴人，比昏迷時更讓人感到壓力。他身上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威嚴和審視的目光，讓蘇大山和李慧蘭如坐針氈。
蘇辰卻顯得很坦然。他知道，對方現在是在試探，也是在觀察。他越是表現得像一個普通的、有些見識的山野少年，對方的疑心才會越小。
“娘，熬點粥吧，他剛醒，只能吃點流食。”蘇辰對李慧蘭說道，仿佛完全沒把剛才緊張的對峙放在心上。
“欸，好。”李慧蘭如蒙大赦，連忙轉身去忙活。
很快，小米粥的香氣再次飄滿了山洞。
這一次，男人沒有拒絕。他靠在蘇大山臨時用石頭和幹草搭成的靠背上，由蘇辰一口一口地喂着。他吃得很慢，動作依舊優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蘇辰的臉。
他在觀察蘇辰。觀察他的手，那是一雙少年的手，指節分明，卻帶着一層薄薄的繭，不像農家孩子那樣粗糙，也不像富家公子那樣細嫩。他在觀察蘇辰的言行，沉穩、冷靜，面對自己的威壓沒有絲毫膽怯，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山村少年該有的心性。
蘇辰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着他。他發現，這個男人雖然身處險境，卻絲毫沒有流露出驚慌和恐懼，反而有一種掌控一切的鎮定。這是一種長期身居高位才能養成的氣度。
兩個人，就這樣在無聲的喂食中，進行着一場沒有硝煙的較量。
一碗粥下肚，男人的精神好了許多。
“多謝。”他低聲說道，這是他醒來後，第一次表達謝意。
“不用客氣。”蘇辰放下碗，“我們救你，也不是白救的。”
這句話，讓蘇大山和李慧蘭都嚇了一跳，不明白兒子爲什麼要把話說得這麼直白。
男人也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哦？那你們想要什麼？”
“你傷好之後，離開這裏，給我們一家留條活路。”蘇辰直視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追殺你的人，我們惹不起。我們只是想安安穩穩活下去的山裏人。”
他這番話，看似是在索要“活路”這個報酬，實則是在撇清關系，表明自己一家只是被無辜卷入的普通人，對他的身份和麻煩，毫無興趣。
男人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深深地看了蘇辰一眼，緩緩說道：“你們放心，我秦某人恩怨分明。你們的救命之恩，我記下了。待我脫困，必有重報。至於追兵，他們暫時找不到這裏。”
他自稱姓秦，證實了蘇辰之前的猜測。
“那就好。”蘇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去幫母親收拾碗筷。
接下來的幾天，山洞裏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被稱作秦公子的男人，安心地養着傷。他的身體底子極好，恢復得很快。在蘇辰一家精心的照料下，不過三五天，他已經可以自己下地行走了。
在這期間，他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養神，或是看着洞口的陽光發呆，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他身上的氣場，卻一天比一天強大，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即便他刻意收斂，也依舊讓人不敢直視。
蘇辰一家則照常過着自己的日子。蘇大山每天外出打獵、下套，李慧蘭和蘇晴則負責打理山洞和采集野菜。蘇辰除了照顧秦公子的傷勢，就是帶着家人不斷加固山洞的防御，在山谷內外設置了更多的預警陷阱。
他表現得就像一個盡職盡責的大家長，對這位秦公子的存在，既不過分討好，也不刻意疏遠，保持着一種微妙的距離感。
但暗地裏，蘇辰卻一刻也沒有放鬆警惕。
他每天都會借着外出的機會，仔細檢查山谷周圍的痕跡，確保沒有外人闖入。同時，他也在拼命地思考着未來的出路。
這個秦公子，是他們家最大的變數。如果能利用好，就能一飛沖天。可如果一步走錯，就是萬丈深淵。
這天，秦公子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肩上的傷口開始結痂發癢。他第一次主動走出了山洞，站在谷中，呼吸着新鮮的空氣。
蘇辰正在溪邊處理一只蘇大山剛捕獲的野兔。
秦公子緩步走了過來，在他身邊站定，目光投向清澈的溪流。
“你叫什麼名字？”他突然開口問道。
“蘇辰。”
“蘇辰……”秦公子念了一遍，點了點頭，“好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道：“你似乎，一點都不怕我。”
蘇辰手中剝皮的動作一頓，隨即又恢復了正常。他頭也不抬地說道：“你是我救回來的病人，我爲什麼要怕你？”
“呵呵……”秦公子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帶着一絲欣賞，“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你爹娘怕我，你妹妹也怕我，唯獨你，不怕。”
“他們只是沒見過什麼世面。”蘇辰淡淡地回道。
“是嗎？”秦公子不置可否，他話鋒一轉，問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誰？不好奇我爲什麼會被人追殺？”
來了！
蘇辰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試探，現在才開始。
他抬起頭，迎上了秦公子那雙深邃如海的眸子，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着幾分少年人憨直的笑容。
“想啊，怎麼不想？”他坦然地承認，“我每天都在猜，您這樣的人物，肯定是天上的大官，或是哪家的王孫公子。不過，我娘說了，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知道的別知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們一家只想活命，對您的大事，不感興趣，也不想摻和。”
他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既滿足了對方的試探，又巧妙地將自己置身事外，將一個“聰明而又識時務”的山野少年形象，刻畫得淋漓盡致。
秦公子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有贊許，有玩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
這絲殺意一閃而逝，快得讓蘇辰幾乎以爲是自己的錯覺。
但他知道，那不是錯覺。
這個男人，在考慮要不要殺人滅口！
蘇辰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