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獨子夭亡後,薛夫人就一病不起,再也沒了折騰那兩個庶女的心思,病久了,府中諸事繁冗,她更是無力操持。
薛章華雖然納了不少小妾,可盡是些空有姿色、不諳庶務的女人;長女薛倩茹精於岐黃,卻並不擅於於管家之道,這執掌中饋的重擔,終究落在了次女薛憐影的肩上。
當然,明面上執掌府庫印信的,仍是那位臥病的薛夫人。
但這次回門,病了許久的薛夫人竟然露面了,臉上敷着厚厚脂粉,眼神在薛憐影身上停留了片刻。
薛憐影面色不變,淺笑着喚了聲“母親”。
薛夫人雖然不喜這個低賤的外室女,但她現在無心和她糾纏,轉過頭,目光陰沉地看向薛章華。
其實淮兒死後,她雖深受打擊,卻也沒有到一病不起的地步,強忍着悲痛前往寺廟燒香,爲兒子積攢功德。
就在寺廟裏,她遇到個瘋瘋癲癲的和尚,那和尚滿身酒氣,打着嗝眯眼看她,嘖嘖搖頭:
“命苦,命苦喲,那小娃娃還債去嘍。”
薛夫人驚怒,不等她命人抓住那瘋和尚,那和尚已經搖搖晃晃走遠了,腳步之快,絕非普通人。
也是在那之後,一則流言在府裏府外傳開:
定是薛章華缺德事做得太多,才會子嗣艱難,甚至唯一的兒子也要代父受過,早早夭折了去,至於還活着的那兩個女兒,也具是短命之相,恐怕活不了多久。
薛夫人半信半疑,想着死馬當作活馬醫,讓薛章華去寺廟上上香也好贖清罪孽,免得讓他們以後得孩子也糟了難。
但薛章華對此大怒,覺得她被寺廟裏的和尚蒙騙,下令將她禁足,薛夫人什麼時候受過這等委屈,自然是要和薛章華大鬧一場。
最後,她終究是敗了下來,被禁足在院子裏,也是從這個時候,她纏綿病榻,身子一日比一日差。
但自從薛倩茹也意外病死,那早已隱沒的流言又被翻了出來,愈演愈烈,這一次,薛夫人信了。
必然就是這樣!否則如何解釋爲何薛章華這麼多妾室,卻始終只有三個兒女?爲何她身體康健,她的淮兒卻生來就病弱最後病死?爲何精通醫術的薛倩茹也會因病而逝?
想着,薛夫人的臉色越發陰沉憤恨起來。
現在還差一個薛憐影,就要讓所有姓薛的,都去給她的兒子陪葬!
她陰冷想道。
不遠處,薛憐影望着她,翹了翹嘴角。
*
回門之後,薛憐影與陸時涯兩人依舊是冰炭不同爐,關系毫無緩和。
陸時涯照舊流連在外,侯夫人雖然不快,但男子貪香乃是天性,想着長子這段時間也不痛快,便不忍過分拘束,那滿腔的火氣,就盡數發泄到薛憐影身上。
“爲何世子從不在你房中留宿?是不是你侍奉不周,怠慢世子?”
薛憐影神色無辜:“婆母明鑑,自入侯府以來,我便學着婆母侍奉侯爺的姿態,待世子亦是如此。但爲何世子仍不願來我房中,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她眨着一雙水眸,瞧着楚楚可憐。
侯夫人臉色一黑。
文昌侯與她相敬如賓,若非必要,侯爺鮮少踏足她的院子。薛憐影口口聲聲說學她,是不是暗諷她同樣留不住夫君的心?
侯夫人強壓怒意,繃着臉問:“你都做了什麼?”
也不知道薛憐影從哪裏掏出來的一碗香噴噴的湯羹,賢惠道:“我給世子燉了湯。”
“......湯?”
侯夫人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你燉湯做什麼?”
“以表心意呀,”薛憐影還頗爲委屈,“這可是我親手燉的呢,世子卻連瞧都不願瞧上一眼。”
假的,她根本不會燉湯,這是她每晚的宵夜。
薛憐影神情更加委屈起來。
侯夫人一時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你燉湯有什麼用?旁的不做,全琢磨着燉湯去了?!”
於是薛憐影將湯碗遞給身後的蘭茵,蘭茵穩穩接過,讓她騰出手來,嫺熟地抽出絲帕,嚶嚶啜泣起來:
“是兒媳沒用,婆母息怒.....”
如此流程,隔三差五來上一遭,哪天薛憐影燉了湯送去書房被拒,次日她必出現在侯夫人院中,捏着那張該死的帕子,哭哭啼啼開始了。
“嗚嗚嗚嗚,都是兒媳沒用,還請婆母賜教。”
幾次下來,侯夫人只覺得自己要被她哭短壽了,她氣得直掐大腿。
所以當初薛憐影爲何會有溫柔賢惠盛名?只有娶進門才知道,上當了,上當了啊!
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傳出來的假消息!
某位缺德的幕後推手裴硯廷桀然一笑,深藏功與名。
麻煩事不僅如此,陸時涯長時間混跡在醉月樓的事也漸漸被傳開了,現在隱有風聲,說這陸時涯看着斯文玩得可花了,前有早逝的未婚妻,家有出身高門的妻子,溫柔小意的通房,外頭還有一二三四五......
“起碼五個相好呢!”
茶樓內,青色書生信誓旦旦。
“啊,那陸世子還真是豔福不淺呐。”
旁聽者由衷感嘆。
那青衣書生搖頭:“先前都說陸世子對薛家大小姐一片癡心,現在看來,不過如此。”
“此言差矣。”
鄰桌的書生搖着折扇振振有詞:“我聽聞,陸世子對家中正妻極爲冷落,不屑一顧,獨寵醉月樓那位舞姬,皆因那舞姬眉眼之間頗有幾分薛大小姐的神韻,這才引得世子心生憐惜,移情於此。”
他長籲短嘆,搖頭晃腦:“爲早逝佳人,甘願辜負枕邊新婦,唯有貌似佳人的女子方能觸動其心弦,這等情狀,方堪稱爲‘一往情深’啊!”
青衣書生眸色一厲,正待駁斥,不遠處一個彪形大漢“呼”地站起身,凶神惡煞地大步走過來,粗聲粗氣:
“啥,你剛說啥?”
蒲扇大的手一把揪住那書生的衣領,像只小雞仔一樣把他提了起來,周圍的客人驚呼,連忙叫人去報官,礙於這大漢的身形不敢上前,只瞪着眼大呼:“冷靜,冷靜啊!”
“你,你要幹什麼?!”
那書生被勒得臉色發紫,語氣驚恐。
大漢聲大如雷:“什麼狗屁世子,我看他就是個孬種!要是老子的婆娘死了,知道老子轉頭就找個像她的女人快活,她能從地裏爬出來給老子頭擰掉!!”
“老子就不愛聽你們這些人說的屁話,”大漢豎着眼睛,“就你這臭嘴還敢說真心?”
眼瞅着巡街的差役聞聲趕來,大漢冷哼一聲,將那嚇癱的書生隨手扔在地上,撥開人群便跑得沒了蹤影。
那青衣書生觀望片刻,很快也隱入人群。
七拐八繞,直至城中一處幽深靜謐的宅院,此處少有人跡,此時也唯有一少年郎君倚坐在樹下,指尖把玩着一支樣式樸拙的金釵,若有所思。
大漢與青衣書生一前一後踏入庭院,抱拳單膝點地,沉聲道:
“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