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涯被侯夫人從醉月樓綁了回來,說是綁,但終究是自己千辛萬苦生下的孩子,侯夫人這個做娘的,也只能口頭上訓斥他幾句。
這事本就這麼算了,但也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竟然傳入了文昌侯耳中。
文昌侯向來氣惱嫡長子不成器,整日耽溺於兒女情長,上不得台面。
瞧瞧人家輔國公的兒子裴硯廷,年紀輕輕便已是執掌兵權,威震一方的將軍,而自己的兩個兒子呢?沒一個有用的!
“父親這麼喜歡裴硯廷,爲什麼不幹脆認他做義子?總歸父親也瞧不上我。”
陸時涯跪在地上,梗着脖子,譏誚反駁。
他倒是想!
可也不想想人家裴硯廷的生母乃是昭華長公主,皇親國戚,別說當裴硯廷的義父,當他裴硯廷的孫子都輪不上他!
文昌侯怒不可遏,抄起鞭子就是狠狠幾鞭,猶不解氣,又抬腳狠踹過去:
“糊塗東西!你給我聽好了,明日回門你給我好好表現,否則你院裏那個通房,還有醉月樓那個舞娘,我立時叫人發賣了!”
話已至此,陸時涯縱有萬般不願,也只能咬牙應下,次日乖乖登上了回門的馬車。
甫一上車,他便揀了離薛憐影最遠的角落坐下,冷着臉別過頭去,擺出一副不願交談的姿態。
薛憐影也不在意,慵懶地斜倚在車壁上,饒有興味地打量着他。
嗯,臉上光潔,露出的手背也完好無損,到底打在哪裏了?
她目光直接,毫不避諱。陸時涯察覺,心頭更添一層厭煩,冷聲道:
“薛憐影,若非父母之命難違,我今日斷不會與你同乘一車,收起你的癡心妄想!”
唔,她當然清楚他是被逼的,畢竟,告狀的就是她啊。
她隱秘一笑,故作關切問道:“世子面色怎地如此蒼白?可是身上有哪裏不適?”
哪壺不開提哪壺。
陸時涯臉色瞬間鐵青,憤然扭過頭去,再不看她一眼。
直至馬車穩穩停在薛府門前,陸時涯立刻起身下車,似乎再也不想看見她,只是動作間略顯僵硬,看着腿腳不太靈活。
薛憐影眸中了然。
哦,原來是傷在腿上了。
只是這不輕不重的,果真是親生父母狠不下心來教訓自己的孩子。
她鑽出馬車站在台階上,俯視着陸時涯的背影,微微一笑。
既然他們舍不得教訓,那免不得要外人來好好指點一下了。
陸時涯立於大門前,仰視着薛府的門匾,神思恍惚。
自從倩茹死後,他便再也不願踏足這傷心之地,這裏承載了往昔多少濃情蜜意、花好月圓,此刻站在這裏,他就心頭鈍痛起來。
不等他陷入追憶,等候許久的薛府衆人便將他們迎入府中。
“小姐,姑爺回來了。”
薛章華雖與文昌侯年歲相仿,瞧着卻年輕了不少,文人氣質頗爲斯文,即便人到中年仍能窺見幾分青年時的俊逸風采,正因如此,膝下三個兒女個個姿容出衆。
“嶽父。”
陸時涯對這位嶽父怨恨頗深,怨他明知自己與倩茹情深義重,卻在倩茹死後硬將薛憐影塞給自己。
奈何文昌侯那番威脅的話還在耳邊,他今日表現事關兩個無辜女子的命運。
他不忍見她們因爲自己受難,只得強忍屈辱,僵着臉主動見禮。
只是他演得實在拙劣,在場的無一不是人精,不過無人點破罷了。
薛章華神色如常,溫煦道:“賢婿一路辛苦。來人,先帶姑爺去偏廳稍歇片刻。”
正巧陸時涯腿腳不方便,又不必強裝親近,他樂得清靜,順勢應下。
薛憐影安靜地站一旁,除了一開始喚了聲“父親”,之後便安分守己得如同不存在。
待陸時涯隨仆役離去,薛章華目光掃過她,沉聲道:“隨我來。”
薛憐影柔婉福身:“是,爹爹。”
*
薛章華寒門出身,科舉入仕,其中少不了自身的努力和本事,但更離不得糟糠之妻的全力扶持。
可他野心不小,一朝爲官,便拋棄了微時的發妻,娶了如今這位家世煊赫的夫人,順風順水官至尚書。
仕途順利,可子嗣一事卻艱難不已,這些年他前前後後納了不知多少房小妾,膝下最終只得三個兒女。
長女薛倩茹乃發妻所出,次女薛憐影是外室之女,因身份上不得台面,自幼便被送往莊上自生自滅,再有便是嫡妻所出的獨子,可惜這唯一的兒子體弱多病,早些年夭亡了。
思及那早逝的獨子,薛章華心痛如絞,長嘆一聲。
薛憐影剛進書房便聽到他的嘆息聲,貼心問道:“爹爹爲何長籲短嘆,可是有什麼煩憂?”
薛章華斂了神色,上下打量女兒,見她容光煥發,姿容妍麗,並無半分不妥:“你與陸世子相處得如何?”
薛憐影找了位置坐下,如實道:“我以爲剛才世子表現的已經很明顯了,爹爹難道看不出來?”
“既已嫁入侯府,便該安守本分,與他們好好相處,別忘了我爲何要將你嫁入侯府的原因,”薛章華皺眉,“莫要再像從前那樣,與外男交往密切。”
否則鬧出什麼事情來壞了名聲,薛府也要跟着一起丟臉。
薛憐影眨眨眼,少有的俏皮道:“才不會呢,當年爹爹拋棄糟糠之妻,另攀高門貴女之時,薛府的臉面,不早就丟盡了麼?”
見薛章華氣得雙目圓瞪,她又微微一笑:“女兒隨口一說,爹爹莫要放在心上。”
逆女!與她大姐一樣是孽障!
提及長女,薛章華就氣得心肝疼,忍不住斥道:“那孽障!果真是鄉下農婦所生,見識淺薄,惹出這麼大的禍事!”
薛憐影雖然自己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也不高興看着父親往自己臉上貼金,糾正道:“爹爹當年將她們母女棄於鄉野,那見識自然是長遠不了嘍。”
她端得是一派溫婉賢淑,說出的話卻字字如針,直戳心肺。
薛章華向來不喜旁人提起這事,厲聲訓斥了幾句,卻被她口齒伶俐地堵了回來,頓時氣得七竅生煙。
“你母親分明是溫柔良善的性子,怎會生出你這般刻薄陰狠的女兒!”
薛憐影一臉無辜:“娘生我時便已亡故,我未曾受過她一日教誨,自然學不來她的溫柔良善。”
她細眉微攏,神色難過:“更何況我也自小在莊子裏長大,爹爹也是知道的。”
薛章華不欲再和她談起這些陳年舊事,他理虧,於是揮手示意她離開,薛憐影好脾氣地應是,只是走到門邊,忽地想起什麼,停下腳步,轉頭道:
“爹爹說我的性情不像娘親那樣溫柔善良,那女兒還能像了誰呢?好難猜呀......”
她故作深思,捂嘴輕笑一聲,揚長而去。
薛章華氣得一掌重重拍在書案之上:“混賬!簡直混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