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皆是裴某行事不周,讓世子受驚,故親自登門致歉。區區薄禮,以表歉意,還望侯爺笑納。”
裴硯廷拱手,風度翩翩,玉冠於頂,一派豐神俊朗。
文昌侯與侯夫人雖然心中也暗惱他險些傷了陸時涯,但裴硯廷身份貴重,縱使他倨傲不認,他們也無可奈何。
更何況如今他親自登門致歉,抬來的這數箱賠禮晃得人眼花繚亂。
文昌侯朗聲大笑:“將軍言重了,不過一場誤會,切勿掛懷。”
“那裴某就安心了,”裴硯廷唇角微揚,目光掃過一旁的陸時涯,眼底是明晃晃的嘲弄,“世子現在身體可養好了?”
“你.....”
陸時涯恨得咬牙。
文昌侯遞去一個警告的眼神,讓他冷靜,正要開口圓場,下人通報:“世子夫人到。”
裴硯廷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旋即恢復如常,自如地隨着衆人轉向門口。
薛憐影一身淺青色軟煙羅襦裙,裙擺隨着抬步的動作微微翻飛,跨入門檻。她生了張婉約風情的美人面,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一支素雅玉簪將烏發綰在腦後。
她走進前廳,姿態嫺靜而溫婉,對主位的文昌侯夫婦盈盈福身:“侯爺,侯夫人安好。”
文昌侯捋着胡子,呵呵一笑,指着裴硯廷:“憐影,這是裴將軍。”
薛憐影微微側身,目光柔柔地望向裴硯廷,清淺一笑,再次行禮:“見過將軍。”
這溫婉嫺淑的情態,還真真是十幾年來從未見過。
裴硯廷目光一虛,依照禮節,淡然拱手回禮:“夫人多禮了。”
這對曾經親密無間的青梅竹馬,久不相見,此時再見端得是客氣而疏離,讓人挑不出錯來。
文昌侯呵呵一笑,語氣慈和:“兒媳快坐下吧,將軍,我們方才說到哪了?”
薛憐影在陸時涯身旁的圈椅上坐下,一旁侍奉的斟茶婢女正要爲她添茶,指尖觸摸到壺身,才發現這茶水已經涼透,臉色一白,惶恐地低聲道歉後,匆匆離開。
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並未引起旁人注意。薛憐影笑意不變,心中卻是一動。
有點,不對勁啊......
長長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眸光悄然掠過廳內每個人。
上首的文昌侯正與裴硯廷侃侃而談,神態是一如往常的殷勤又熱絡;侯夫人端坐一旁,維持着一貫的端莊賢淑;陸時涯則陰沉着臉,一派怨天恨地的樣子,閉口不言,似乎並無異樣。
然而,當她目光落在裴硯廷英挺側臉上時,心中那股怪異的感覺便愈發明顯。她正要收回目光,裴硯廷卻似有所感,倏然側目,兩人的目光短暫地對視了一瞬,一觸即分。
但很快裴硯廷轉過頭,若無其事地繼續與文昌侯交談,神態自若,似乎剛才的目光交融只是刹時的錯覺。
薛憐影微微眯起眼,指尖動了動,幾乎要笑了起來。
換茶的婢女很快返回,提着新換的茶壺低着頭,一步步朝薛憐影的座位走來,原本的談話聲似乎低了下去,似有若無的目光投向這邊。
薛憐影朝蘭茵遞去一個眼色,蘭茵雖不懂其意,但依然上前一步,伸手自然地將要從婢女手中接過茶壺:“給我吧,我來爲夫人......”
文昌侯神色一緊,卻在這瞬間,那婢女似乎被什麼絆倒,猛地踉蹌一步,盛滿茶水的茶壺毫無征兆地從手中脫離,直直地砸向薛憐影。
“主子!”蘭茵驚呼。
眼看那茶壺就要砸到她身上,一只茶杯裹挾這凌厲勁道破空而來,“砰”的一聲精準撞上茶壺壺身,瓷器應聲碎裂,龐大的撞擊力強行改變了茶壺下落的位置,碎片擦着薛憐影的身體重重砸在地面上。
前廳霎時一片死寂。
薛憐影垂眸,眼睫覆住眼底的了然和狠辣,目光落在濺溼的裙擺上,文昌侯捋着胡須的手一頓,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和笑意,透着藏不住的滿意。
十多年的相處讓很多事情成爲習慣,也讓裴硯廷的目光始終停留在薛憐影身上,即便方才與文昌侯敷衍閒聊時,他也依舊分出一份注意給她。
所以當那茶壺險些傷到她的瞬間,他幾乎是本能地擲出了手中的茶杯。然而,在擲出的同一瞬間,他閉上眼,心頭一沉。
中計了。
那失手的婢女匍匐在地,叩首求饒,文昌侯沉下臉,似乎極爲生氣,厲聲喝道:“怎麼做事的!!來人,將她拖下去!”
兩名仆役應聲而入,迅速將那婢女拖離了前廳。
裴硯廷緩緩坐直身體,抬眸,目光沉沉看向文昌侯。
文昌侯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歉意,拱手道:“讓將軍見笑了,方才還真是多虧了將軍出手,否則我這兒媳可就要受罪嘍。”
他看向薛憐影,笑呵呵道:“兒媳,還不趕緊謝謝將軍。”
老奸巨猾的狗東西。
裴硯廷勾了勾嘴角,語氣很淡:
“不妨事,舉手之勞罷了。”
*
“主子,都是奴婢的錯!主子分明已示意我了,而我卻未能及時阻攔她。”
一回到倚梅苑,蘭茵在竹湘詫異的目光中,直直跪了下來。
薛憐影款步走到梳妝鏡前,抬手摘下耳畔的珠墜,面上看不出情緒:“哦?那你說說看,我爲何要你攔住她?”
“方才之事,定是文昌侯刻意安排的!”
蘭茵頭垂得更低,“就是爲了,爲了試探主子在將軍心中是否如他所想的那般重要。”
將軍心系主子,主子稍有一點麻煩,他下意識便會出手相護,而這潛意識的反應,是騙不得人的。
只需一個小小的試探,將軍的那些愛憐和珍視便暴露在文昌侯精明的目光之下。
竹湘聽得臉色微變。
薛憐影卻是分外平靜,將摘下的耳飾輕輕放入妝匣中,幽幽嘆了口氣:“罷了,當察覺他意圖的時候,我便知道會有這麼一出了。”
他見不得她受傷受痛,這也注定他會露出端倪。
那呆子。
她掃了眼蘭茵自責的模樣,語氣清幽:“這有什麼關系呢?侯府這麼看重我這個兒媳,圖的,不就是這個用處麼?”
早在薛倩茹還在世時,薛陸兩家算是姻親,每逢年節與文昌侯夫婦相見,她都能從文昌侯那雙精明的眼中,看到對薛倩茹的不滿,以及……對她的滿意與惋惜。
滿意她擁有這般出色姿容,與權勢煊赫的裴硯廷關系匪淺;惋惜擁有這等資源的女子,竟不是他文昌侯的兒媳,不能爲他所用。
一年一年,越發可惜起來。
是以,當薛倩茹身死,薛章華另懷心思,提出讓她薛憐影代替姐姐嫁入侯府時,文昌侯簡直是欣喜若狂。
成爲侯府的世子夫人後,侯府嫌棄她放蕩,未出閣時便與裴硯廷交往甚密;又嫌棄她不夠放蕩,不能將裴硯廷迷得神魂顛倒,用這副皮囊爲侯府換來潑天的富貴與權勢。
他們啊,想把她當成娼妓呢。
薛憐影瞧着鏡子中的自己,纖指輕撫臉頰,柔柔地,輕輕地一笑。
可惜,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