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在朋友圈看到曾經一個辦公室的同事餘月曬的旅遊九宮格。照片裏,她站在洱海邊,藍布衫配白褲子,風把頭發吹得亂飛,臉上是那種標志性的、帶着點怯意的淺笑。底下有人評論:"退休生活好愜意。"我盯着照片看了半晌,忽然想起前陣子聽老同事說,她抱怨兒子跑到深圳那麼遠工作,好像在有意躲着她,一年到頭難得回趟家,即便回家也一頭鑽進屋裏,跟她也沒話。
算起來,餘月退休也有兩年了。在我見過的人裏,她大概是最擰巴的一個——像棵被反復彎折的藤蔓,既想舒展着向陽,又總在某個節點猛地收緊,露出藏在柔條裏的硬刺。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爲那雙眼睛。辦公室新來的幾個年輕人私下議論,說餘月肯定有少數民族血統,不然怎麼會有那樣的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總像含着點水汽。她確實長得有些特別,瓜子臉,皮膚是那種常年不見強光的白皙,笑起來嘴角彎彎的,帶着股不自知的楚楚可憐。算不上傳統意義上的美女,卻總讓人忍不住想多關照幾句。
她自己倒是很少提家裏的事,偶爾聊起,才知道她父母都是大學教授,典型的知識分子家庭。"有了弟弟之後,我就被送到京郊的親戚家了。"她一邊整理文件一邊說,語氣輕得像風拂過紙頁,"直到該上小學,才被接回來。"
我們都以爲是她父母工作忙,她卻忽然甩一下頭發,一種看破了的無奈:"我爸重男輕女,覺得女孩子遲早要嫁人,不用花太多心思培養。我媽呢,總愛關窗,白天也得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說外面風大,會吹進灰塵。"
“我又沒考上大學,更讓她們臉上無光。”
她斷斷續續把她的家事吐露給大家。
那時我還不懂,她那些話裏藏着怎樣的褶皺。
直到有次在衛生間,隔間外突然響起口哨聲,調子是當時正流行的搖滾樂,吹得又野又浪。我嚇了一跳,推門出來,正撞見餘月洗手,見了我微微的一笑,有些無所謂的樣子。她那天穿了件碎花連衣裙,長發規規矩矩挽在腦後,怎麼看都不像會吹那種調子的人。
後來才漸漸發現,她身上總擰巴着兩股勁兒。
一股是日常裏那副溫順模樣,說話輕聲細語,遞文件時會微笑謙遜;另一股卻藏得很深,像被按在水底的皮球,時不時要冒個泡——比如偷偷在抽屜裏放本禁書,比如在考勤表上用紅筆寫句俏皮話,再比如,像那天那樣,在空無一人的衛生間,吹一曲叛逆的口哨。
她對儀式感的執着,大概是這兩股勁兒擰得最緊的地方。
進了我們辦公室,就沒人能忽略餘月的"節日日歷"。她的台歷上,密密麻麻標着各種記號:母親節、父親節、雙方父母的生日、丈夫的生日、結婚紀念日,甚至連清明、冬至、臘八這些節氣,都畫着小小的蛋糕或禮物圖案。
每到這些日子的前一周,她就開始忙碌。中午休息時,別人趴在桌上打盹,她卻對着電腦查禮物攻略,嘴裏念念有詞:"我爸喜歡文玩,上次買的核桃他說不錯;我媽愛跳廣場舞,是不是該換雙軟底鞋?"有時還會拉着我們參考:"你們說,送我婆婆絲巾好,還是按摩儀好?"
有次她網購的生日蛋糕蠟燭到了,拆開包裝就在辦公室試擺,紅的、粉的、金色的,插在一個空飯盒裏,像片小小的花海。
"我兒子下周生日,他說想要星空主題的。"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我得先練練怎麼擺,別到時候手忙腳亂。"
看着她那副鄭重其事的樣子,我總覺得慚愧。我連我爸媽生日都記不清,每次都是她提前打電話來:"三兒,周末回家吃長壽面啊。"
我們結婚紀念日我更是早忘到九霄雲外,聽餘月說下月是她們結婚紀念日,我心不踏實了,感覺與餘月相比我虧欠家人的儀式感太多了,忙追問丈夫,“咱們哪年哪越哪日去月壇公園裏那個結婚辦事處領的證兒來着?”丈夫笑而不答,我把兒子生日說了一遍,丈夫笑着說,“哎呦,行啊!竟然能記住了這麼個日子,那就算是這天吧,哈哈哈!”
丈夫有時打趣:"咱們是不是也該再補個儀式?"我瞪他一眼說:"你調侃我?都老夫老妻了,折騰啥。"
丈夫笑道:“對嘍,只要你高興,哪天都可以是節日!別胡思亂,忒累!過日子放輕鬆,別把自己搞的那麼緊張兮兮的。”
有次跟我媽視頻,忍不住檢討:"您看人家餘月,對家裏人多上心,我連您們生日都記不住。"我媽正在擇菜,鏡頭裏的手上下翻飛:"記那幹啥?我跟你爸都不在乎這個。年輕時忙工作,哪顧得上這些虛禮?現在老了,更不想折騰——過一次生日,就少一年活頭,不吉利。"
她頓了頓,把擇好的青菜放進籃子:"真有心,平時多打個電話,回家時帶點愛吃的,比啥都強。過生日?回來吃碗面就行,雞蛋我給你臥倆。"
掛了電話,我心裏還是不落忍。餘月那樣的生活,像精心編排的舞台劇,每個細節都透着對親情的渴求;而我家,卻像碗溫吞的白粥,沒什麼滋味,倒是也喝得踏實。我們好像活在兩個平行時空,她在那邊用力燃燒,我在這邊慢慢熬煮。
記得餘月懷孕那年,沒有了餘月轟轟烈烈的儀式感,辦公室裏變的格外安靜。她先兆流產,斷斷續續請了小一年的假,她工位上的鐵皮櫃一直鎖着,新來的小王急着用裏面的檔案,撬了好幾次都沒打開。
那天下午,餘月突然來了,臉色蒼白得像張紙,裹着件厚厚的羽絨服,說話都喘,跟我商量道:"姐,能不能跟你借倆抽屜?"她指了指我文件櫃中間那兩個帶鎖的抽屜,"我櫃子裏有些私人物品,暫時沒地方放,怕小王他們亂動。"
我趕緊把抽屜騰空。她打開自己的鐵皮櫃,抱出一摞摞東西往裏塞,全是用牛皮紙袋裝着的,沉甸甸的。鎖好抽屜時,她的手一直在抖,我要扶她,她卻擺擺手:"沒事,就是有點累。"她鎖好抽屜帶着鑰匙走了。
此後,我的日子還是那麼稀鬆平常。餘月的日子在微博上是那麼的隆重——今天曬給婆婆燉的燕窩,明天發給丈夫熨的襯衫,連給肚子裏的孩子聽的胎教音樂,都要配上一段深情的文字:"寶貝,爸爸媽媽都在等你。"照片裏的她,永遠妝容精致,背景永遠窗明幾淨,像本完美的家庭雜志豐富多彩!
直到她休完產假回來上班,我才知道她那本雜志的內頁,印着怎樣的褶皺。
一天,餘月趁辦公室沒人,打開借用在我文件櫃的抽屜,從裏面拿出兩打用牛皮信封裝着的照片,照片赫然是她丈夫分別與多個女孩子的那些親密的合影——有時摟着這個女孩的腰,有時牽着那個女孩的手,背景有公園,有舞廳,甚至還有在宿舍裏光着膀子的。
她說:“姐,我之所以掛不住需要保胎,是因爲我丈夫不想要這個孩子。那天他聽說我懷孕了,勸我做掉,我覺着既然有了,就要留住這個小生命,所以我不同意,他特別生氣,就把我踹下床,當時我就見血了,趕緊去醫院,萬幸保住了!”
我看着她那收拾的精致妝容,想着博客上那些令人羨慕的和諧私家照,再看看桌上這些她丈夫與別的女孩的親密合影,忽然覺得像在看兩個毫不相幹的故事。
"這些照片......"我指了指照片,聲音有點發緊。餘月此時好像豁出去了,也無所謂我的反應,她似乎只想找個人傾訴一下。
我小心的問,這些照片……你、你是怎麼得來的?
"剛結婚時發現的。"她拿起一張,照片上的男人年輕些,摟着個穿紅裙子的姑娘笑得燦爛。"回他家時,他書桌抽屜鎖着,我用發卡捅開的,裏面全是膠卷。我偷偷拿出來洗了,又把膠卷放回去,他到現在都不知道。"
我問:你留這些幹嘛?這不是給你自己添堵嗎?
餘月:我心裏不舒服!
我:就在這裏看着不是更不舒服嗎?
餘月:那讓我蒙在鼓裏嗎?
我:這不是你們結婚之前的事情嗎?他尋尋覓覓這麼多女孩子,最後不是你勝出了,你成了他的新娘嗎?
餘月:我心裏不舒服其實也不完全因爲這些照片。
她忽然說起旅行結婚的事。"爲了省路費,他趁他們單位集體出遊的機會,帶着我一起。"她笑了笑,那笑意卻沒到眼底,"他單位裏有個單身大姐,帶着她媽。一路上,我丈夫總跟那大姐挽着胳膊走前面,把我和老太太甩在後面。我跟他說我不是照顧老人來的,我是跟他旅行結婚來的。他罵我神經病,說他們'光明正大的聊天,能有什麼事'。"
聽完我心裏覺着怪怪的,好想哪裏不對?又說不出來。
她抬起頭,眼睛裏的水汽又冒了出來:"換了你,你忍得了嗎?"
我心裏很塞,我想,就我的性格恐怕根本容不得我遇到像她丈夫這樣的人吧!
餘月:"我當時真想直接買票回家。"她把照片重新塞進牛皮口袋,"可我媽本來就不贊成這門婚事,回去了,不是讓她看笑話嗎?只能忍。"
哦——我長長的嘆口氣,這次我的心也真堵的慌了。
我看着她把照片鎖回抽屜,金屬碰撞鑰匙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格外刺耳。原來那些博客裏的歲月靜好,不過是她忍出來的體面。
日子還得往下過。餘月依舊熱衷於各種儀式,只是辦公室裏的人漸漸發現,她準備禮物時,嘴角的笑越來越淡了。
她開始把精力全放在兒子身上,卻又總透着股莫名的防備。
"我在家帶孩子呢,我公公竟然直接用鑰匙開我房門!"她憤憤地說,手裏的筆在紙上戳出個小洞,
"我說過多少次,孩子的東西都在樓上,不用下來拿!"
"昨天我回家,發現地上有瓜子皮,肯定是我婆婆來過,還坐在屋裏嗑瓜子。"她又說,眼神裏帶着點警惕,"我上班前明明把地掃幹淨了。"
我忍不住勸:"他們幫你帶孩子,偶爾帶孩子下樓玩兒,累了就直接去你那裏也正常吧?"
她立刻皺起眉:"那也得敲門啊!這是我的家!"
我忽然想起她說過的,她母親總愛關窗插銷。原來有些習慣,是會遺傳的——那些緊閉的門窗,或許不是爲了防灰塵,而是爲了守住一點可憐的安全感。
兒子要上學前班時,餘月徹底開啓了"雞娃"模式。報了五個興趣班,每天中午都在辦公室打電話問進度,語氣裏的焦慮像要溢出來。
那天午休,她突然坐到我旁邊:"你家離單位那麼遠,帶孩子擠公交不累嗎?"
我嘆口氣,跟她念叨起日常:"早上孩子他爸把饅頭雞蛋做好,我們娘倆吃了就走。來不及就帶瓶牛奶,車上解決。晚上他爸做飯,我輔導作業,誰有空誰幹活,反正就這些家務事兒。"
她沒接話,過了半晌才問:"你丈夫......就願意幫你做這些?"
"怎麼是幫我?他爲什麼不願意?"我挺納悶兒,說:"家是兩個人的家,孩子也是兩個人的啊。他不做我不做,大眼瞪小眼,這日子怎麼過?"
“我現在最糾結的就是時間,我們孩子沒時間上補習班,都耽誤在路上了。”我沒心沒肺的嘮叨起我的困境。
餘月嘆口氣:
突然冷笑一聲:"我丈夫說,如果我忙不過來,就索性辭職在家帶孩子。"
"那你......"
"我不辭職!"她猛地抬頭,眼裏的光又硬又冷,"我憑什麼辭職?爲了孩子,我已經忍夠了!"
她擼起褲腿,膝蓋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像幅亂糟糟的畫。"昨天下雨,我去接孩子,沒注意路邊撬開的井蓋,連人帶車掉進去了。腿就卡在這裏,"她指着一塊淤青,"多虧路人拉了一把。"
我一個勁兒的“哎呦!哎呦!”心疼的說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話。
她又挽起袖子,胳膊上也有擦傷:"好不容易我和兒子狼狽的快到家了,你猜我看見啥?街角那個洗腳店,玻璃門敞着,我兒子指着裏面說'爸爸在那兒'。我一看,他躺在沙發上,兩個女的給他捏胳膊捏腿呢!"我趕緊拉着兒子往家走……!他不嫌寒磣,我都替他臉紅!”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就想,一家三口在小區裏散散步,很難嗎?他總有聚會,小學的,中學的,同事的,連大年初二都要出去喝。別人就沒家嗎?"
餘月搖頭,嘆口氣,要不是爲了孩子,我早就……那個“不跟他過了”或者“離婚”這樣的話她沒說出口。
我內心五味雜陳,那次旅行結婚,怎麼就忍了呢?那時沒孩子啊!
我安慰她說,我見你昨天微博發的,周日孩子他爸帶着你們娘倆去遊樂場的照片,孩子他爸這不是挺好的嗎?你不要想太多,畢竟他不是經常在外面飄着,他也是做父親的人了。
她苦笑道:“那張照片是我讓他帶我們娘倆去遊樂場,他特別不情願,說還有事,就順路把我們送到車站而已!我之所以拍這張照片,那樣寫,也是讓他檢討一下,讓他知道我要的並不多,只是偶爾陪一下我們娘倆。”
我:“有的人從來不知道檢討自己,一個裝睡的人是永遠叫不醒的,發博客暗示他,提示他有用嗎?你婆婆知道嗎?”
餘月紅着眼圈兒說:“婆婆說,他是家裏的老幺,從小就沒讓他做過什麼家務,不會也正常,忙不過來叫她和公公幫忙,他兒子年齡還小,年齡大了就能收收心了。他已經三十歲還小嗎?還小麼?!”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真想說,有些指望,從一開始就是泡影。
後來我調離了那個辦公室,和餘月漸漸斷了聯系。再見面,是在單位食堂。她端着餐盤坐到我對面,默默吃了幾口,突然問:"你還記得我鎖在你抽屜裏的那些照片嗎?"
我愣了愣:"那些?你還沒處理掉?"
"爲什麼要處理?"她抬起頭,眼神裏閃着點奇怪的光,"這是證據。"
"什麼證據?"
"證明我不是傻子!"她的聲音有點抖,"前幾天他喝醉酒,同學送他回來,我看他手機,裏面有張照片,他左擁右抱,一個是初戀,一個是當年追過他的女生!"
我看着她,突然覺得很累。"那......後來呢?"
"我把照片設成他手機屏保了。"她嘴角揚起一絲得意,"趁他睡着的時候。"
"他沒說什麼?"
"好幾天沒給我好臉色。"她扒拉着米飯,"今天早上找白襯衫,看我沒洗,甩了句'好日子不好好過'就走了。"
我放下筷子,認真地看着她:"餘月,我覺得......你也有點問題。"
她立刻漲紅了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我有什麼問題?"
"丈夫是要教的。"我盡量讓語氣平和,"他在父母面前是兒子,在你面前才是丈夫。你總忍着,他怎麼知道該做什麼?就像......就像你把他當兒子養,他就永遠長不大。"
她猛地站起身,餐盤在桌上撞出一聲脆響。"姐,你不懂!"她說完,轉身就走,背影挺得筆直,像根繃緊的弦。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門口,忽然想起那句話:沙子攥得越緊,漏得越快。餘月大概到最後都沒明白,她拼命抓住的那些儀式感,那些證據,不過是想填滿心裏的空洞——可空洞這東西,從來不是靠抓就能填滿的。
朋友圈裏,洱海邊的餘月還在笑。不知道那些鎖在抽屜裏的照片她燒沒燒掉?那些忍了又忍的結果是否換回了她渴望的溫馨。她的兒子該有三十歲了吧,像當年的她丈夫一樣,在遠方過着自己的日子。
或許,她終於可以鬆口氣了。或許,她還在等着某個遲來的儀式——比如他丈夫忽然內心發現,給她一句慚愧的道歉,比如一次真心的陪伴。只是我不知道,那個她等了一輩子的儀式,到底出現了沒有,但願那九宮格裏的畫面不是她自己吹出的五彩泡泡。
生活是實實在在的。感受生活的美好就像品茗,慢慢來,慢慢品,不能太着急。擁抱美好的生活也不能用力太猛,有的時候越用力去擁抱,就越辛苦,感覺很累,甚至還會受傷,得不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