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茹是獨生女,母親是單位技校的外語老師,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她們。在她的記憶裏,母親總是把她帶在身邊,上課時,她就一個人在辦公室裏畫畫、玩積木、翻小人書。有時候,母親的學生們會帶她去教室或者操場上玩,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圍着她,逗她笑,給她講故事。
雖然是獨生女,但禾茹並不覺得孤單。她從小就不矯情,乖巧懂事,因爲她的世界裏,除了母親,還有一群把她當妹妹照顧的學生。可隨着年齡增長,特別是當她離開學校,去了京郊的工廠工作後,她才真正感受到“家”的缺失。逢年過節,別人家熱熱鬧鬧,而她和母親只有兩個人,冷冷清清。
母親是個嚴肅的人,心思全在學校和學生身上。家裏不開火,母女倆常年吃食堂,住在學校宿舍,甚至連禾茹的衣服,都是母親的同事或學生送的。母親總愛嘮叨父親的變心,說他是“陳世美”,拋棄了她們。母親的同事和學生們也爲她憤憤不平,常常對禾茹說:“你爸爸就是喜新厭舊的陳世美,跟別的女人跑了!”
那時禾茹不懂,爲什麼爸爸不要她了?她不敢問,只是隱隱覺得,她和母親的家,和別人不一樣。
因爲怕失去母親,禾茹從小就格外敏感。她學會了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照顧母親的情緒。放學後,母親還在學校忙,她就跑去同學郭豔家。郭豔家裏熱鬧,有哥哥姐姐,郭媽媽溫柔能幹,會做衣服、會做飯,家裏總是暖烘烘的。禾茹羨慕極了,她跟着郭媽媽學會了洗衣、做飯、縫補,甚至給自己和母親做棉衣棉褲。
漸漸地,禾茹成了家裏的“頂梁柱”。冬天,她給母親做棉手套,因爲母親寫板書時手總是凍得通紅;放學後,她買菜做飯,收拾屋子。母親似乎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她的照顧,從未覺得有什麼不對。
禾茹在母親的影響下,養成了倔強的性格——做事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她有一股狠勁兒,就像那年暴雨中,她一個人咬牙搭建抗震棚,不肯求人幫忙。
“這世界上,當你的字典裏沒有‘依靠’二字時,剩下的就只有無所畏懼。”
禾茹二十六歲那年,技校分配來幾個大學生。其中有個叫平安的小夥子,憨厚老實,來自黃土高坡。母親的學生——那位一直照顧禾茹的“大姐姐”——覺得禾茹太辛苦了,需要有人疼她,也需要有人幫她一起照顧母親。於是,她撮合了禾茹和平安。
沒想到,母親竟然強烈反對。
或許是因爲前夫的背叛讓她對婚姻充滿戒備?又或許,她害怕女兒也會離開自己?她不敢在學生面前表露不滿,只能在禾茹面前鬧情緒,找各種理由阻撓。
但大姐姐態度堅決:“禾茹不能一輩子圍着您轉,她得有自己的生活!”
最終,禾茹和平安結婚了。
單位照顧他們是職工子弟,分了一間一居室,就在學校院裏。婚後,禾茹怕母親孤單,每天和丈夫回母親家做飯一起吃飯,晚上再回自己的小家。
一年後,她生了個兒子,一家四口漸漸磨合,日子倒也安穩。
禾茹結婚後,慢慢理解了父母的婚姻。母親出身資產階級家庭,新中國成立後,她毅然與家族劃清界限,投身教育事業。她不會做家務,不懂生活,一心撲在工作上。而父親呢?面對一個不顧家的妻子,面對外界的誘惑,他最終選擇了離開。
“婚姻是兩個人的事,或許當初,不僅僅是父親的錯……”禾茹偶爾會冒出這個想法,卻又因爲自己竟然有這樣的想法,感到對不起母親。
但母親從不這麼認爲。她依舊固執地認爲自己是受害者,甚至拒絕父親給禾茹的任何幫助——“不要他的臭錢!”
那天禾茹約我出來喝咖啡,說到激動時,禾茹把咖啡杯重重磕在桌上時,奶泡濺出的弧線像極了那年暴雨裏她搭抗震棚時崩飛的泥點。窗外的梧桐葉被秋風卷得打轉,她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笑了聲,帶着點自嘲:"你說這叫什麼事兒?我媽捐錢的時候眼睛都不眨,轉頭要我掏六十萬時,也跟命令學生背單詞似的理直氣壯。"
她低頭喝口苦咖啡,說:“柳三,我媽總說爲了我,她一個人多辛苦。可我也是我爸的女兒啊!她憑什麼替我做決定?她有點錢就全捐出去,可單位宿舍拆遷,她一個人還非要個大兩居,補差價二十多萬;我們家三居室也要補四十多萬,加起來六十多萬,全要我出!她一分錢存款都沒有!”
“我只要一提錢,她就說她帶我多難。我知道她難,可我就該一輩子憋屈嗎?我媽和爸的問題,憑什麼全要我背鍋?!”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聽着。我知道此時禾茹不需要答案,她只是需要一個情緒的出口。
禾茹的母親老了,脾氣卻依舊倔強。禾茹早已習慣了照顧她,就像小時候照顧這個家一樣。她不再抱怨,只是偶爾會想——如果母親當年能稍微柔軟一點,如果父親能多堅持一下,如果……
但人生沒有如果。
禾茹最終明白,母親的固執、父親的離開、自己的早熟,都是命運的一部分。她無法改變過去,但她可以選擇如何面對未來。
她依然每天去母親家吃飯,依然照顧着她的生活,只是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委屈。她學會了在付出與自我之間尋找平衡,就像那年暴雨中搭建的棚子——風雨再大,人總得自己撐住。
在一個看似平常的日子裏,禾茹的兒子平安仰起天真的小臉,問道:“爸,我媽和姥姥爲什麼老是一副不開心的模樣?”
平安嘴角泛起一抹溫柔的笑,輕聲說道:“沒有呀,媽媽和姥姥並不是不開心,只不過做事情時非常專注認真,神情才顯得嚴肅了些,其實她們做事時特別投入,沒有一點兒不開心,做好一件事,達成心願她們內心非常歡喜。”
之後,平安將與兒子的這番對話,委婉而細膩的方式轉達給了禾茹。
那一刻,禾茹如遭雷擊,突然驚覺,自己已然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神經緊繃的狀態。或許在自己看來,這不過是生活的常態;丈夫或許也因爲體諒她一路走來的艱辛,選擇默默包容;然而,兒子卻是那個最誠實、最客觀的感受者,用他純真無邪的眼睛,洞察到了生活表象下的真實。
窗外,陽光正好,輕柔地灑在每一寸土地上,仿佛是生活給予的溫暖慰藉。禾茹靜靜地凝視着這一切,心中思緒萬千。她想,這或許就是生活的真諦吧——生活經歷讓人習慣了緊繃的狀態放鬆不下來,一不留神就把這種緊繃的情緒散發出去,不經意中讓身邊的身也會感到緊張鬆弛不下來。哎!總有那麼多的遺憾與無奈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