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趙主簿那一眼，讓許墨後脖頸發涼。
像被毒蛇盯上了。
他知道，這梁子結深了。
水匪來了你躲着，水匪跑了你出來摘桃子？
還嫌我壞了你的“好事”？
許墨心裏罵娘，但臉上不敢露。
現在撕破臉，吃虧的是自己。
街上亂成一團。
哭喊的，救火的，收拾殘局的。
趙主簿裝模作樣地指揮衙役“維持秩序”，眼睛卻時不時瞟向酒坊。
許墨趕緊讓蘇婉他們把門關好，只留條縫觀察。
錢箱牢牢抱在懷裏。
這可是救命錢！
“大人，咱們......”趙老四聲音發顫，“趙主簿他......”
“不怕。”許墨強自鎮定，“咱們又沒做錯什麼。當務之急，是穩住。”
他看向驚魂未定的蘇婉：“稅錢夠了嗎？”
蘇婉連忙清點錢箱。
“夠了！足足四兩多！”
“好！”許墨稍微鬆了口氣，“明天一早就去把稅交了！免得夜長夢多！”
有了這筆錢，酒坊就能保住。
這是他們的根基。
這一晚，沒人能睡好。
外面時不時還有哭喊和奔跑聲。
許墨和趙老四輪流守着門口，怕水匪去而復返，更怕有人趁火打劫。
懷裏抱着錢箱，像抱着烙鐵。
蘇婉和許安在裏面，也是睜眼到天亮。
天蒙蒙亮。
街道一片狼藉。
燒黑的木頭，碎掉的瓦罐，還有未幹的血跡。
觸目驚心。
許墨讓趙老四和許安守着酒坊。
自己陪着蘇婉，揣着稅銀，趕緊去縣衙戶房交稅。
一路上的慘狀，讓兩人心裏都沉甸甸的。
戶房的書辦剛來上班，打着哈欠。
看到蘇婉來交稅，有點意外。
尤其看到是許墨陪着來的。
“蘇姑娘，你這......”書辦瞄了許墨一眼。
“交稅，三兩。”蘇婉把錢遞過去。
書辦慢吞吞地清點，登記。
完事了，遞給蘇婉一張稅票。
“行了。”
蘇婉緊緊攥着稅票，像攥着護身符。
許墨也鬆了口氣。
第一步穩了。
兩人走出戶房。
剛下台階。
一個穿着體面、管家模樣的人攔住了他們。
是郭縣令的管家！
管家對着許墨，微微躬身，臉上沒什麼表情：“許縣丞，老爺請您後宅一敘。”
許墨心裏咯噔一下。
郭縣令？
那個病了半年不管事的縣令？
突然找我？
爲什麼？
是因爲昨天水匪的事？
還是......趙主簿說了什麼？
他看向蘇婉。
蘇婉也一臉擔憂。
“去吧，大人。”趙老四不知何時跟了過來，低聲道，“是福不是禍。”
許墨深吸一口氣。
“好。請帶路。”
縣令的後宅很清靜，甚至有點冷清。
管家引着許墨穿過回廊，來到一間書房外。
“老爺，許縣丞到了。”
“進來。”裏面傳出一個有些虛弱的聲音。
許墨推門進去。
書房裏藥味很濃。
一個穿着便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靠在榻上，臉色有些蒼白，正是縣令郭允。
他看着許墨，眼神平靜，卻帶着一種審視。
“下官許墨，參見縣令大人。”許墨趕緊行禮。
“嗯。”郭允輕輕咳了一聲，“坐吧。”
許墨忐忑地在下首椅子坐了半個屁股。
“昨日水匪進城，鬧得不小。”郭允開口，聲音不高，“聽說......是你用計嚇退了他們？”
許墨心裏一緊，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下官惶恐，情急之下，胡亂喊叫，驚走了匪人，實屬僥幸。”
“胡亂喊叫？”郭允似笑非笑，“本官怎麼聽說，又是援軍，又是火油，還弄出好大煙霧？”
許墨後背開始冒汗。
“下官......下官也是沒辦法，眼看百姓遭難，張屠戶他們拼死抵抗，下官手無縛雞之力，只好出此下策，虛張聲勢......”
他偷偷觀察郭縣令的表情。
郭允只是聽着，手指輕輕敲着榻沿。
“你做的那個‘清涼糕’，生意很好？”郭允突然話題一轉。
許墨一愣，趕緊道：“回大人，就是些鄉野小吃，混口飯吃......”
“混口飯吃？”郭允看着他，“能一天賺幾兩銀子，還能讓蘇記酒坊起死回生，這可不像混口飯吃。”
許墨心裏更驚了。
這縣令雖然不出門，消息卻靈通得很！
連賺多少錢都知道？
誰告訴他的？
趙主簿？還是別的眼線？
“下官......下官也是被債務所逼，不得已想個法子還債......”許墨只能裝可憐。
郭允沉默了一下，忽然嘆了口氣。
“青州縣，窮啊。”
“賦稅收不上，庫房空空。”
“水匪肆虐，民不聊生。”
“本官這身子......唉。”
他搖搖頭，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
許墨低着頭，不敢接話。
不知道這縣令到底想幹嘛。
“你有這份急智，又能折騰點事情，是個人才。”郭允話鋒又一轉，“老是琢磨這些小買賣，可惜了。”
許墨心跳加速。
“下官愚鈍......”
“本官給你個機會。”郭允坐直了些，看着他，“水匪雖退，但隱患未除。縣裏防衛空虛，需要整頓。趙主簿......事務繁忙，顧不過來。”
許墨屏住呼吸。
“本官打算，讓你暫代縣尉之職，協助整頓城防，剿撫水匪。如何？”
縣尉？
負責一縣治安和軍事的官？
雖然也是佐貳官，但比縣丞有實權多了！
這......天上掉餡餅？！
許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郭縣令這是要重用自己？對付趙主簿？
但他立刻冷靜下來。
這差事，是塊燙手山芋！
沒錢，沒人，沒裝備，去對付凶悍的水匪？
搞不好就是送死！
而且，肯定把趙主簿往死裏得罪！
這郭縣令，是真看重自己，還是想拿自己當槍使？或者......和趙主簿唱雙簧？
“怎麼？不願意？”郭允看着他。
許墨腦子飛快轉。
答應，危險極大。
不答應，可能立刻得罪縣令，以後更難過。
他心一橫。
賭了！
有機會掌權，總比一直被壓着強！
“承蒙大人看重！下官......萬死不辭！”他起身，鄭重行禮。
“好。”郭允臉上露出些許笑容，“即日生效。所需人手錢糧，你去和趙主簿商議。下去吧。”
和趙主簿商議？
許墨心裏一沉。
果然沒那麼簡單！
他退出書房，後背全是冷汗。
心裏亂糟糟的。
升官了？
但感覺像跳進了火坑。
趙主簿能給他錢糧？才怪！
他心事重重地走回酒坊。
蘇婉和趙老四立刻圍上來。
“大人，縣令老爺找您什麼事？”
許墨苦笑一下：“郭縣令讓我......暫代縣尉，負責城防，剿匪。”
“什麼？”兩人都驚呆了。
趙老四先是驚喜，隨即擔憂：“這......這是好事啊大人！可是......趙主簿那邊......”
蘇婉也皺眉：“剿匪？太危險了！而且，哪來的錢和人？”
“我知道。”許墨嘆氣，“縣令讓我去找趙主簿要錢糧。”
幾人頓時沉默。
找趙主簿要錢？等於與虎謀皮。
正說着。
街角轉出一個人。
正是趙主簿。
他臉上掛着假笑，慢慢踱步過來。
“恭喜啊，許縣尉。”他陰陽怪氣地開口，“郭大人真是慧眼識珠。以後這剿匪的重任，就靠你了。”
許墨心裏罵娘，臉上還得笑：“還要仰仗主簿大人支持。”
“好說，好說。”趙主簿笑得像只狐狸，“你要的錢糧人手嘛......縣裏困難，庫房空虛，你也知道。這樣吧，我先撥給你......兩個人，外加十文錢辦公費。如何？”
兩個人！十文錢！
去剿匪？
打發要飯的呢！
許墨氣得肝疼。
趙主簿欣賞着他難看的臉色，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着冷毒：
“許縣尉，好好幹。這剿匪嘛......刀槍無眼，萬一出點什麼事，可就......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