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存心戲耍我,不把我放在眼裏?”
賈珍幾句話說得盛弘冷汗直冒,心中暗暗叫苦。
此刻盛弘滿心後悔,只怪自己當初心軟,禁不住林噙霜和女兒墨蘭的軟磨硬泡,竟答應替墨蘭推掉這門婚事。
眼下看賈珍這態度,要是今天真敢退婚,只怕明天他就會動用關系給自己使絆子。
寧國府與榮國府近年雖不如從前,可根基仍在,影響力依然不容小覷。
就說那賈雨村,原本只是個落魄舉人,自打攀上賈家,沒幾年就升到了正四品的金陵知府,賈家的勢力可見一斑。
王若弗常把自家父親配享太廟掛在嘴邊,而賈家,這樣的先輩就有三四位。
這就是世家與寒門底蘊的差別。
連忠勤伯那樣沒落的勳貴,盛家都惹不起,只能看着華蘭在婆家受委屈,更何況寧國府這樣的高門。
林噙霜和墨蘭知道盛弘不會爲一個庶女的婚事與寧國府硬碰,就想了個缺德主意——讓明蘭代替墨蘭嫁去寧國府,跳這個火坑。
盛弘起初當然不肯,畢竟明蘭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
可林噙霜和墨蘭太會裝可憐,最後還是讓盛弘點了頭。
盛弘這次來寧國府,本是想先探探賈珍的口風,如果他態度還好,就提退婚的事。
誰知剛開口,賈珍就變了臉,盛弘立刻明白,這親是退不成了。
“賈大人請息怒,下官絕無此意。”
“下官府中還有三個未嫁的女兒。”
“之前吳大娘子和賤內說定,是由下官的四女與府上荀二爺定親。”
“只是四女才貌不出衆,又是庶出,實在配不上荀二爺。”
“下官的六女是嫡出,從小在祖母身邊長大,知書達理。”
“若賈大人不嫌棄,可由明蘭與荀二爺定親。”
賈珍一聽,臉色立刻緩和下來。
“盛大人,是在下心急了,您別見怪。”
“既然如此,那今天就把婚書寫定吧。”
盛弘聽了大吃一驚。
“賈大人,這恐怕不合禮數吧。”
“至少也該三書六禮,明媒正娶啊。”
賈珍擺了擺手。
“事急從權,還望盛大人體諒。”
“今日便先籤下婚書,之後我自會按規矩登門拜訪。”
賈珍言畢,不等盛弘回應,便命人取來事先備好的婚書,自己先落筆署名,又強逼盛弘也籤了字。
事畢,賈珍便不耐煩地將盛弘打發離去。
若不是爲了圖謀賈荀手中的家業,像盛弘這般五品小官,賈珍平日根本不屑一顧,更別說與他同席交談。
盛弘走出寧國府,只覺腦中一片空白。
他恍惚地回到家中,硬着頭皮走進盛老太太的壽安堂。
當盛弘將盛明蘭與賈荀訂親的消息說出,盛老太太氣得當場摔了茶盞。
盛弘嚇得跪倒在地。
“母親息怒,兒子不孝,請您千萬保重身子。”
“兒子本是去寧國府商議墨兒與荀二爺的婚事。”
“誰知賈大爺竟改口說,墨兒是庶出,配不上荀二爺。”
“他說夫人尤氏見過明蘭,覺得她溫婉大方,又是嫡女,與荀二爺正是良配。”
“兒子本不願答應,可賈大爺當場翻臉,強逼兒子籤了婚書。”
“兒子無能,求母親寬恕。”
盛老太太怒指盛弘斥道:
“你當我老糊塗了?休想糊弄我。”
“賈珍爲何急着替他弟弟定親,我豈會不知?”
“他怕賈荀若戰死北疆,那半份家產就收不回來了。”
“所以才急着給他定一門親事。”
“否則,堂堂寧國府,怎會看上我們盛家之女?”
“他就是怕找個門第高的不好拿捏。”
“這事全因你寵妾滅妻,惹得大娘子不滿而起。”
“你耳根子軟,禁不住林噙霜哀求,才想去退婚。”
“如今事情不成,竟想拉我的明蘭來填坑?”
“我告訴你,休想!我還沒死!”
盛弘無奈道:
“母親,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婚書已籤。”
“若我們悔婚,必會得罪寧國府。”
“到時盛家就要大禍臨頭了。”
盛老太太怒目而視:
“少拿這話嚇我。盛家若敗,也是你寵妾滅妻、家宅不寧所致,與我和明蘭何幹?”
“我拼了這張老臉,也要護明蘭周全。至於你,自己看着辦吧。”
盛弘一時語塞。
盛老太太冷冷道:
“還杵在這兒做什麼?自己想法子去。”
盛弘只得退出壽安堂。
傍晚,乾清宮內,永和帝正批閱奏章,太監夏守忠進來稟報:
“陛下,皇城司有報,寧國府有動靜。”
永和帝頭也不抬:
“說,賈珍和他兒子又鬧出什麼笑話?”
夏守忠忙答:
“回陛下,賈珍爲忠武將軍賈荀定了一門親。”
永和帝皺眉:
“他們兄弟不是不和嗎?賈珍這是何意?”
夏守忠猶豫片刻:
“他定的是蘭台承直郎盛弘家的庶女。”
永和帝勃然大怒:
“混賬!簡直胡鬧!”
“他這算盤打得可真響。”
“以爲賈荀此去北疆難回,就急着謀他的家產。”
夏守忠點頭:
“陛下明鑑,賈珍選五品官之女,正是爲了日後奪產時易於掌控。”
“只是如今婚書已籤,倒不好辦了。”
忠武將軍門第顯赫,乃朝廷重臣,在北境戰功赫赫。
迎娶五品官員庶女,着實有些屈就。
永和帝沉吟片刻問道:
"賈珍與賈蓉的罪狀查得怎樣了?"
夏守忠立即回稟:
"陛下,賈珍惡貫滿盈,無惡不作。"
"單是放貸斂財、強占民田這兩樁,就足以判他流放之刑。"
"其子賈蓉亦非善類,屢屢欺辱民女,不過都被遮掩過去。"
永和帝微微頷首:
"且容他們逍遙幾日,待北疆戰事平息再行發落,流放三千裏以清耳目。"
"至於那樁婚事,待處置賈珍後再議。若盛家庶女品行端正,許給忠武將軍作妾也未嚐不可。"
"奴婢遵旨。"
翌日,榮國府丫鬟們聚在一處閒談,以賈寶玉房中的晴雯爲首。
衆人說起北疆戰事,紫鵑憂心道:
"璉二爺去北疆兩月杳無音信,不知現下如何。"
晴雯不以爲意:
"你是黛玉的丫鬟,何必操心這些。"
"府裏早已打點妥當,戰火再烈也殃及不到後方。"
"難不成你以爲璉二爺是寧國府那位無人問津的荀二爺?聽說他都快病入膏肓了。"
紫鵑急忙制止:
"晴雯姐姐慎言!荀二爺畢竟是主子,豈是我們能妄議的。"
"惜春姑娘就住在附近,若被她聽見可就麻煩了。"
晴雯嗤之以鼻:
"聽見又如何?她不過是寄居在此的寧國府小姐,還輪不到她來擺架子。"
正說着,衆丫鬟突然噤若寒蟬。
晴雯不解回頭,只見賈惜春面若寒霜立於身後。
"怎麼不說了?方才不是滔滔不絕麼?"賈惜春冷聲道。
晴雯慌忙請罪:"奴婢失言,求姑娘寬恕。"
"跪下。"
晴雯屈膝跪地,賈惜春揚手便是一記耳光:
"我們兄妹再不堪也是賈家主子,容不得奴才妄加議論。這一巴掌讓你記住教訓,滾吧。"
晴雯強忍羞憤匆匆離去,衆丫鬟也一哄而散。
王熙鳳與李紈途經此處,將方才情形盡收眼底。
李紈驚嘆:"平日看惜春姑娘溫婉柔弱,處置起事來竟這般果決。"
王熙鳳淡然道:"終究是寧國府嫡出小姐,該有的氣度半分不少。"
"倒是晴雯愈發不知分寸,一個奴婢竟敢這般放肆。"
李紈擺手道:"罷了,她是寶玉房裏的紅人,老太太和太太都寵着,咱們何必插手。"
二人說罷相攜離去。
次日清晨,德勝門外驛道塵煙滾滾,一騎快馬沖破晨霧疾馳入城,驛卒揚聲疾呼戰報。
“北疆軍情八百裏加急,御賜金牌,擋路者死,違令者亡!”
京都街巷行人聞聲紛紛躲避。
若被驛馬撞死,不僅白丟性命,更會因貽誤軍機而禍連親族。
驛卒一路暢通無阻,直抵宮門。
至宮前,驛卒將軍報交予羽林衛,隨即因連日奔波昏倒在地。
羽林衛安置好驛卒,立即攜軍報入宮。
乾清宮內,永和帝正批閱奏章,太監夏守忠匆忙入內稟報:
“陛下,北疆八百裏加急軍報送達,請陛下過目。”
永和帝急忙接過,心中暗盼佳音,隨即拆開火漆,取出軍報。
“北疆行營元帥臣張壁謹奏。”
“永和四年八月三日,北疆行營獲悉,蠻族攣鞮、白羊、樓煩、休屠四部十二萬騎兵將於八月五日集結,進犯河朔城。”
“臣即命北疆行營副元帥顧顏開爲河朔主將,率十六萬大軍駐守。”
“河朔本應固若金湯,然北疆騎兵大統領趙信背信棄義,臨陣投敵。”
“趙信率部潛入城中,私開城門,引蠻族入城。”
“城破後,趙信自刎身亡。”
“寧遠侯顧顏開率軍死戰,殲敵三萬餘人,我軍亦陣亡六萬餘。”
“終未能挽回河朔失陷、糧倉被焚之局。”
“此誠危急存亡之秋,北疆防線岌岌可危。”
“忠武將軍賈荀力主決戰,以俘獲蠻族閼氏爲質,迫蠻族聯軍於八月七日與北疆大軍決戰於涼州城外。”
“永和四年八月七日,北疆四十六萬大軍與蠻族三十一萬兵馬激戰涼州。”
“忠武將軍賈荀率六萬鐵騎直沖中軍,陣斬蠻族大頭領攣鞮冒頓、右賢王攣鞮巴特。”
“我軍兩翼合圍,蠻族潰敗。”
“此役斬敵十五萬三千七百六十二人,我軍陣亡十九萬七千六百四十一人,傷十五萬四千二百一十人。”
“北疆騎兵軍團陣亡四萬餘,僅存一萬餘人。”
“寧遠侯顧顏開等多名將領英勇戰死。”
“此戰重創蠻族,北疆可保二十年太平。”
“臣已命北疆將士於八月九日班師。”
“臣張壁再拜頓首。”
永和帝閱罷軍報,心緒難平。
趙信叛變、顧顏開殉國、賈荀力挽狂瀾,皆令他震撼不已。
趙信歸順大周十二載,太上皇與永和帝皆對其信任有加。
未料竟予北疆致命一擊。
寧遠侯顧顏開,乃開國勳貴中難得的將才,深得太上皇與永和帝器重。
至於賈荀,當居此戰首功。
若非他率軍破敵中軍,北疆戰局恐已一敗塗地。
北疆一役,大周雖勝,代價慘重。
永和帝登基第四年所建北疆行營騎兵軍團,八萬精銳之師,幾經惡戰,僅餘不足兩萬。
此前威北將軍沈從興違抗軍令,致騎兵軍團損兵折將,永和帝至今仍將其囚於天牢。
皇後多次爲弟弟求情,永和帝始終不予理會,反令獄卒“好生照料”這位葬送七千騎兵的無能之輩。
八萬鐵騎如今只剩兩萬,永和帝只覺多年經營付諸東流。
但終究是勝了。此役告捷,他便有了施展的餘地。
永和帝目光轉向夏守忠,吩咐道:
“夏守忠,擬旨。京營節度使王子騰多年鎮守京營,功勳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