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這座城……是我看着它,一磚一瓦,長起來的。”
這句話,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蘇清月和王小燕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檔案館裏紙張的陳舊氣味,空調出風口的微弱嗡鳴,窗外照進來的午後陽光……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意義。
她們的整個世界,只剩下了眼前這個男人,和他那句輕描淡寫,卻蘊含着五千年歲月重量的話語。
王小燕的嘴巴,張成了“O”型,她看着秦守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再聯想到他剛才閉着眼睛,在浩如煙海的檔案中,精準地抽出那唯一一卷圖紙的神奇操作,一個荒誕到讓她渾身顫抖的念頭,不可遏制地冒了出來。
難道……他說的是真的?
他真的……活了那麼久?
而蘇清月,作爲一名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一名哈佛大學的雙料博士,她經營了二十多年的科學信仰神殿,在今天,已經被秦守一錘又一錘,敲得滿是裂痕。
而這最後一句話,則像一顆精準引爆的炸彈,將她那座搖搖欲墜的神殿,徹底炸成了齏粉。
她看着秦守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試圖從裏面找到一絲一毫開玩笑或者精神錯亂的痕跡。
但她失敗了。
那雙眼睛裏,只有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如同星空般浩瀚的深邃。
“你……”蘇清月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用了“東西”這個詞。
因爲在這一刻,她已經無法再將眼前這個男人,歸類於她認知中的任何一種“人類”。
秦守聞言,卻只是淡淡一笑,將桌上的兩張圖紙,小心翼翼地卷了起來。
“我是什麼,不重要。”他將圖紙遞給蘇清月,“重要的是,我現在需要你,幫我辦幾件事。”
他的語氣,是那麼的自然,那麼的理所當然。
仿佛他不是一個剛剛從精神病院出來的“病人”,而是一位運籌帷幄的將軍,在向自己的副官,下達命令。
蘇清月下意識地接過了圖紙,大腦還處在一片混亂之中。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卷入了巨大漩渦的溺水者,只能本能地,抓住身邊唯一的浮木,哪怕這塊浮木,本身就是漩渦的中心。
“辦……辦什麼事?”
“第一,把這兩份圖紙,用你們現在最高清的方式,復制下來,存到你的手機裏。”秦守說道,“原件,要放回原處,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第二,”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棟直插雲霄的環球金融中心,“我們需要一個,能近距離觀察它的地方。一個咖啡館,或者餐廳,越高越好。”
“第三,”他的聲音頓了頓,轉頭看向蘇清月,眼神裏帶着一絲莫名的意味,“我需要一套,看起來最不容易被人注意的,普通人的衣服。還有……錢。”
他說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不好意思,坦然得就像是在說“我需要空氣”一樣。
蘇清月看着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所有即將脫口而出的質問和反駁,都咽了回去。
她默默地拿出手機,聯系了檔案館的工作人員,以“需要高清電子版作爲研究資料”爲由,將兩張圖紙進行了掃描。
半個小時後。
環球金融中心對面,一家位於寫字樓25層的景觀咖啡廳裏。
秦守、蘇清月、王小燕,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可以將整棟大樓的全貌,以及樓下繁忙的出入口,盡收眼底。
秦守穿着一身蘇清月剛剛在樓下商場,用自己的錢給他買的,最普通的黑色休閒服。
他脫下了那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整個人身上的那股與現代社會的疏離感,似乎也隨之淡去了幾分。
他沒有喝面前那杯被稱作“拿鐵”的奇怪飲料,只是靜靜地,看着窗外,像一個最頂級的獵手,在觀察着自己那龐大而精密的獵物。
“人流量,每分鍾進出約一百二十人。其中,百分之七十是內部員工,百分之二十是外來訪客,百分之十是商場顧客和遊客。”
“安保人員,地面可見的有八人,分爲四組,進行交叉巡邏。巡邏路線固定,每十五分鍾一個循環,在每個出入口的交接點,會有一個三十秒的視覺盲區。”
- “地下停車場的入口,有兩名固定崗哨,所有進入的車輛,都會進行車牌自動識別和底盤掃描。”
秦守緩緩地開口,將自己觀察到的信息,一條條地,說了出來。
他的語速很慢,但每一條信息,都精準得像是在念一份專業的安保評估報告。
蘇清月和王小燕聽得目瞪口呆。
她們坐在這裏不過十分鍾,除了感覺樓下人來人往很熱鬧之外,根本沒有注意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
而秦守,卻已經將這棟大樓的安防規律,摸了個七七八八。
“你……你怎麼看出來的?”王小燕忍不住小聲問道。
“用眼睛看。”秦守的回答,簡單得讓王小燕差點噎住。
蘇清月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打開手機,開始搜索關於“環球金融中心安保”的信息。
很快,她在一個招聘網站上,找到了這家大樓物業安保團隊的招聘信息。
其中一條要求,赫然寫着:【團隊主管及核心崗位,需爲一線部隊退役士官,有特種偵察或反恐經驗者優先。】
她又點開了一篇本地新聞,上面報道了環球金融中心,在去年榮獲了“全市最安全商業樓宇”的稱號,其安保系統,由國內頂尖的安防公司設計,號稱“天衣無縫”。
蘇清月關掉手機,抬起頭,看着身邊這個還在悠然觀察着車流的男人,心中那股無力感,變得更深了。
她低聲說道:“這棟樓的安保負責人叫高大山,前‘雪豹突擊隊’的成員,拿過全軍區的偵察兵比武冠軍。而且,他們上個月,剛剛升級了整套監控系統,用的是以色列最新的動態捕捉技術,理論上,不存在任何死角。”
她將這些信息說出來,是想告訴秦守,這件事,根本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這已經不是靠觀察力就能解決的問題了。
然而,秦守聽完,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贊許的笑容。
“不錯,看來這個時代,還是有些能用的人。”他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高大山”,頗爲欣賞。
“不過……”他話鋒一轉,“任何完美的系統,都有一個最大的漏洞。”
“什麼漏洞?”蘇清月下意識地問道。
“人。”秦守端起那杯早已涼掉的拿鐵,輕輕抿了一口,然後皺着眉頭放下了。
“再先進的‘千裏眼’,也需要人去看。再嚴密的巡邏,也需要人去執行。只要是人,就會有習慣,有情緒,有思維的慣性。”
“而我要做的,就是利用這種慣性。”
他說着,將蘇清月的手機拿了過來,調出了那張被他命名爲“龍脈圖”的,五十年前的地質勘探圖。
他的手指,點在了那個被他標記出來的紅點上。
“這裏,就是我當年埋東西的地方。經過我的推演,它現在的位置,應該在負三層,東側的消防管道和排污管道的交匯井裏,一面承重牆的後面。”
“負三層?!”蘇清!!月失聲叫了出來,“那是地下停車場和設備間的核心區域!別說是人,就算是一只蒼蠅飛進去,都會被立刻發現!”
“所以,”秦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需要一個,可以光明正大進去,並且在裏面敲牆,也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的身份。”
蘇清月的大腦飛速運轉,一個荒謬但似乎是唯一的可能性,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裏。
“你……你想僞裝成……維修工?”
“不是僞裝。”秦守搖了搖頭,糾正道,“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一名,被你們物業公司請來,解決管道堵塞問題的,維修工。”
他的話說得是那麼的理直氣壯,仿佛他真的就是一樣。
“這不可能!”蘇清月立刻否定,“物業公司的外聘人員,都需要提前報備,審核身份,辦理臨時出入證!你連身份證都沒有,怎麼可能……”
“誰說我沒有?”秦守打斷了她。
“你有?”蘇清月一愣。
“馬上就會有了。”秦守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神秘的笑容。
他將手機還給蘇清月,下達了新的指令。
“現在,幫我查一下,負責這棟大樓管道維護的,是哪家公司。我要他們所有外派維修工的名單、照片,以及今天的排班表。”
“這……這都是商業機密,我怎麼可能查得到!”蘇清月感覺自己快要被這個男人逼瘋了。
“我相信,以蘇醫生的智慧,總能找到辦法的。”秦守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開始養神,“畢竟,你們只剩下不到兩天零六個小時了。”
蘇清月死死地盯着秦守那張平靜的臉,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她真的很想把桌上那杯難喝的咖啡,直接潑到這張可惡的臉上。
但最終,她還是拿起了手機,撥通了一個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聯系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
“喂,哥……”她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屈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帶輕佻的男聲:“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我們蘇家的大天才,哈佛的博士嗎?怎麼想起給我這個不學無術的哥哥打電話了?”
“蘇翰宇,”蘇清月沒有理會他的嘲諷,直接說道,“我需要你幫我個忙。幫我……黑進一家公司的內部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