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聽竹小苑內的血腥氣尚未散盡,林驚蟄與蘇沐雨已收拾好簡單的行囊,熄滅了屋內的燈火,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潛至院牆邊緣。
竹影搖曳,沙沙作響,掩蓋了兩人細微的腳步聲。林驚蟄屏息凝神,將“九轉輪回訣”的感知催動到極致,耳廓微動,捕捉着院牆外的一切動靜。
風聲,蟲鳴,遠處落霞山莊隱約傳來的更梆聲……以及,那潛藏在竹林深處,幾道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的、壓抑而冰冷的呼吸。
果然還有埋伏!而且氣息比之前的黑衣人更加沉凝,顯然是更厲害的角色,守住了所有可能下山的路徑。
“東南、西北兩個方向,各有三人,氣息不弱,應該是防止我們突圍的釘子。正門方向人數最多,至少有七八道氣息,是主力。”林驚蟄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將感知到的情況告知蘇沐雨,“後山懸崖方向……只有一道氣息,但很強,比剛才那個用彎刀的頭領只強不弱。”
蘇沐雨聞言,秀眉緊蹙。前有堵截,後有追兵,而且對方顯然早有準備,布下了天羅地網。
“他們料定我們會選擇看似最不可能的懸崖方向突圍,所以只派了一個高手看守,實則那裏才是最危險的。”蘇沐雨瞬間明白了對方的算計,美眸中閃過一絲憂色,“正門和兩側道路人多,強行沖擊動靜太大,必然會驚動整個落霞山莊,到時我們更難以脫身。”
林驚蟄目光閃爍,腦中急速思考。硬闖任何一方,都非上策。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看似絕路的後山懸崖方向,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越是危險的地方,往往越有一線生機。”他沉聲道,“那個高手是關鍵,若能以最快速度解決他,我們或許能搶在其他人合圍之前,從懸崖方向找到出路。”
“可你的傷……”蘇沐雨擔憂地看着他。方才一戰雖短,但林驚蟄必然消耗不小,而懸崖方向那個未知的高手,實力恐怕極其恐怖。
“無妨,內力已恢復大半,足以一戰。”林驚蟄語氣堅決,眼中燃燒着戰意,“跟緊我,無論發生什麼,不要回頭。”
他知道,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必須速戰速決!
兩人不再猶豫,借着竹影與夜色的掩護,如同兩只靈巧的狸貓,朝着後山懸崖方向潛行而去。林驚蟄在前,每一步都落在最不易發出聲響的地方,氣息收斂到了極致。蘇沐雨緊隨其後,玉手中緊扣着幾根淬毒的銀針,全神戒備。
越靠近懸崖,空氣中的溼氣越重,風也越大,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下方是深不見底、雲霧翻騰的深淵,望之令人頭暈目眩。
就在距離懸崖邊緣尚有十餘丈的一片相對平坦的岩石地帶,一道身影,攔住了去路。
那人同樣身着黑衣,並未蒙面,借着朦朧的月光,可以看清他約莫四十歲年紀,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訥,唯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如同兩盞鬼火。他懷中抱着一柄帶鞘的長劍,就那麼隨意地站在那裏,仿佛與周圍的岩石融爲一體,但一股若有若無、卻凌厲至極的劍意,已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了方圓數丈的範圍。
“果然來了。”抱劍黑衣人開口,聲音平淡無波,仿佛早已等候多時,“能察覺到我的存在,並選擇這條路,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敏銳些,林驚蟄。”
林驚蟄心中一凜,對方一口道破他的名字,顯然目標明確。他停下腳步,將蘇沐雨護在身後,體內內力悄然奔騰起來,沉聲道:“閣下是誰?爲何阻我去路?”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名字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此路不通。”抱劍黑衣人緩緩抬起眼皮,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劍鋒,刺向林驚蟄,“自我了斷,可留全屍。若要我動手,你會死得很痛苦。”
話音未落,一股磅礴的劍勢已如同山嶽般朝着林驚蟄壓迫而來!這劍勢並非虛幻,而是凝練至極的內力與精神意志的結合,讓人呼吸不暢,心生畏懼!
高手!絕對是頂尖的劍道高手!其實力,恐怕不在落霞山莊莊主謝雲亭之下!
林驚蟄臉色凝重,知道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大敵。他深吸一口氣,強行頂住那恐怖的劍勢壓迫,“九轉輪回訣”內力在經脈中發出咆哮,一股灼熱剛陽、充滿不屈意志的氣勢同樣升騰而起,與那凌厲的劍勢分庭抗禮!
“想要我的命,憑本事來取!”林驚蟄冷喝一聲,不再廢話,深知先下手爲強的道理!他腳下一蹬,岩石地面出現細微裂紋,身形如離弦之箭,率先發動攻擊!
他知道對方劍法必然極高,絕不能讓其從容拔劍!必須以快打快,以攻代守!
“驚蟄掌——雷音破曉!”
林驚蟄一出手便是全力!掌風呼嘯,隱帶風雷之聲,赤紅色的內力包裹着手掌,如同一道撕裂夜幕的赤色閃電,直取抱劍黑衣人面門!速度之快,威力之猛,遠超之前與那些黑衣人交手之時!
然而,那抱劍黑衣人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掌,眼中卻閃過一絲不屑。
“雕蟲小技。”
他甚至沒有拔劍,只是抱着劍鞘的右手微微一抬,以鞘代劍,閃電般點出!動作看似隨意,卻精準無比地點向林驚蟄掌心勞宮穴!後發先至,妙到毫巔!
林驚蟄只覺得一股尖銳如針、凝練無比的劍氣透過劍鞘傳來,直刺掌心要穴!他心中大駭,急忙變招,掌勢一偏,化拍爲削,斬向對方手腕!
抱劍黑衣人手腕一抖,劍鞘如同活物般轉動,輕而易舉地格開林驚蟄的手刀,同時左掌悄無聲息地印向林驚蟄胸口!
這一掌看似輕飄飄,實則蘊含陰柔暗勁,歹毒異常!
林驚蟄臨危不亂,左掌急忙迎上!
“嘭!”
雙掌相交,發出一聲悶響!
林驚蟄只覺一股陰柔狠辣的內勁如同毒蛇般鑽入經脈,與他至陽至剛的“九轉輪回訣”內力激烈沖突,震得他氣血翻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後滑出數步,方才勉強穩住,臉色一陣潮紅!
好詭異的掌力!好深厚的內功!
一個照面,高下立判!這抱劍黑衣人不僅劍法超絕,掌上功夫也如此厲害!
“內力尚可,掌法粗陋,可惜了。”抱劍黑衣人微微搖頭,語氣帶着一絲惋惜,仿佛在點評一件不合格的作品。他終於動了殺心,右手緩緩握上了劍柄。
“鋥——!”
一聲清越如龍吟的劍鳴響徹夜空!長劍出鞘,劍身如一泓秋水,在月光下流淌着森寒的光澤。劍尖遙指林驚蟄,那凌厲無匹的劍意瞬間暴漲了數倍,仿佛連周圍的空氣都要被切割開來!
“能死在我的‘斷流’劍下,是你的榮幸。”抱劍黑衣人語氣淡漠,身形一動,人與劍合,化作一道璀璨奪目的劍光,如同銀河倒瀉,朝着林驚蟄席卷而來!劍勢之快,之凌厲,遠超李慕風、聶鋒之流!
林驚蟄瞳孔驟縮,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他知道,絕對不能被這劍光卷入其中!
他將身法施展到極限,腳下步伐變幻,試圖閃避。但那劍光如影隨形,仿佛早已算準了他所有的退路!凌厲的劍氣切割着他的衣衫,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危急關頭,林驚蟄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他知道,不能再有所保留!
“九轉輪回,氣貫周身!”
他心中怒吼,不再僅僅是運轉內力,而是將精神意志與內力徹底融合,引動了丹田深處那“九轉輪回訣”最本源的一絲力量!刹那間,他周身氣息再度暴漲,雙眼之中竟隱隱有赤紅色的雷光閃爍!
他不退反進,迎着那璀璨劍光,雙掌齊出!不再是單一的“驚蟄掌”,而是將《基礎鍛體拳》的五式精髓——劈、崩、鑽、炮、橫,盡數融於雙掌之中,掌影翻飛,或剛或柔,或直或曲,竟在身前布下了一層密不透風的掌影壁壘!
“叮叮當當……嘭!”
劍掌交擊之聲如同雨打芭蕉,密集響起!赤紅色的掌影與秋水般的劍光瘋狂碰撞、湮滅!
林驚蟄將感知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捕捉着對方劍勢中每一絲細微的變化,以掌代拳,以柔克剛,以巧破力,將那精妙凌厲的劍招一一化解!雖然依舊被震得氣血翻騰,嘴角溢血,但他竟然真的勉強擋下了這恐怖的一輪劍勢!
抱劍黑衣人眼中終於露出了驚容!他沒想到,這少年在生死關頭,竟能爆發出如此潛力,將一套看似粗淺的拳法運用到這等化境!
“有點意思!但也到此爲止了!”他冷喝一聲,劍勢再變,由之前的迅疾凌厲,轉爲一種沉重如山、仿佛能斬斷江河的磅礴大勢!正是其絕學——“斷流劍法”殺招!
“一劍……斷流!”
劍光暴漲,如同九天垂落的瀑布,帶着斬斷一切的意志,朝着林驚蟄當頭斬落!這一劍,已然鎖定了林驚蟄周身氣機,避無可避!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直在一旁緊張觀戰、尋找時機的蘇沐雨,美眸中寒光一閃!她看出這抱劍黑衣人將全部心神都凝聚於這絕殺一劍之上,對周遭的防備降到了最低!
就是現在!
她玉手疾揮,並非射向黑衣人本身,而是將三根幽藍毒針,射向黑衣人腳下前方三尺處的岩石地面!
這個角度極其刁鑽,並非爲了傷敵,而是計算好了對方發力前沖的落點!
抱劍黑衣人全部心神都在林驚蟄身上,力求一劍斃敵,哪裏會料到這看似不起眼的女子會有如此心計與膽魄?他劍勢已發,身形前沖,眼看就要踩中那三根毒針!
若被這淬有劇毒的銀針刺中腳底,即便他內力深厚,也必然受到影響,劍勢必然出現破綻!
他心中一驚,強行扭轉身形,試圖避開毒針!但這“斷流一劍”講究的便是一往無前的氣勢,他這強行變招,劍勢頓時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凝滯!
而這對於將全部感知提升到極致的林驚蟄而言,已然足夠!
“就是現在!”
林驚蟄眼中赤紅雷光爆射,不顧經脈傳來的撕裂般劇痛,將體內所有力量,連同那絲引動的本源之力,盡數灌注於右掌食指與中指!他並指如劍,不再施展掌法,而是將所有的剛猛、所有的灼熱、所有的穿透力,凝聚於指尖一點!
以指代劍,後發先至,如同驚蟄時分劃破蒼穹的第一道雷霆,精準無比地點向了那“斷流一劍”氣勢最盛、卻也因變招而露出唯一一絲弱點的劍脊七寸之處!
“驚蟄——指!破!!”
“叮——!!!!”
一聲尖銳到極致的、仿佛能刺破耳膜的金鐵交鳴聲炸響!
指尖與劍脊碰撞之處,爆開一團刺目的光芒!
抱劍黑衣人只覺得劍身傳來一股尖銳無比、灼熱異常的螺旋勁力,他那磅礴的劍勢竟被這凝聚於一點的力量硬生生打斷!長劍發出一聲哀鳴,劇烈震顫,幾乎脫手!他更是悶哼一聲,身形踉蹌後退,握劍的右手虎口崩裂,鮮血直流!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這必殺的一劍,竟然被破了?!被一個少年,用一根手指破了?!
而林驚蟄在點出這一指後,也如同虛脫般,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一口鮮血猛地噴出,身體搖搖欲墜。
“走!”
他強提最後一口氣,一把拉住同樣因耗盡心力而臉色發白的蘇沐雨,毫不猶豫地轉身,朝着那深不見底的懸崖,縱身躍下!
兩道身影,瞬間被翻騰的雲霧吞噬。
抱劍黑衣人穩住身形,沖到懸崖邊,看着下方那雲霧繚繞、深不見底的深淵,臉色鐵青,眼神陰鷙到了極點。
他竟然……失手了!
不僅沒能留下目標,反而被對方臨陣突破,以指破劍,最後更是跳崖逃生!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對着聞聲趕來的其他黑衣人,發出憤怒的咆哮。
夜色更深,落霞山後崖,只餘下呼嘯的山風,以及那彌漫不散的殺意與未解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