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永嘉公主在別院舉辦賞春詩會,遍請京城名流。
陸雲昭本不欲前往,卻在收到請帖時改變了主意——她記得前世此時,柳文淵正是在這場詩會上大放異彩,深得公主青睞。
詩會設在別院的臨水閣中,四面垂着竹簾,春風拂過,帶來陣陣花香。
陸雲昭到時,席間已坐滿了人。她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永嘉公主下首的柳文淵,他今日穿着月白長衫,手執折扇,正與旁人談笑風生,儼然已是京城新貴的氣派。
陸雲昭在角落尋了個位置坐下,垂眸掩去眼中的寒意。
詩會開始,衆人依次賦詩。輪到柳文淵時,他起身朗聲道:"今日承蒙公主厚愛,在下不才,願以春柳爲題,作詩一首。"
他頓了頓,吟道:"春風拂柳萬千條,欲上青雲步步高。若非根基扎得穩,何來今日拂雲霄?"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永嘉公主更是擊節贊嘆:"好一個'欲上青雲步步高'!柳大人志向高遠,實在令人欽佩。"
陸雲昭冷眼看着這一幕。前世她就是被這樣的詩句迷惑,以爲他是個胸懷大志的君子。如今看來,這詩分明是在暗示他攀附權貴的心思。
這時,永嘉公主的目光忽然落在陸雲昭身上:"陸小姐素來才名在外,今日何不也賦詩一首?"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陸雲昭身上。柳文淵也好奇地看向這個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的丞相千金。
陸雲昭緩緩起身,福了一禮:"承蒙公主厚愛,那雲昭便以柳絮爲題,獻醜了。"
她目光掃過柳文淵,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輕聲吟道:
"似雪非雪舞翩躚,
借風直上九重天。
無根無基空得意,
終作浮萍落塵煙。"
詩句剛落,席間頓時安靜下來。這詩明着詠柳絮,暗裏卻字字都在諷刺柳文淵攀附權貴、根基淺薄。幾個敏銳的已經聽出弦外之音,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柳文淵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手中的折扇也不搖了。
永嘉公主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卻聽席間一位老翰林撫掌笑道:"妙啊!陸小姐這詩看似詠物,實則蘊含深意。無根之萍,終難長久,實在是警世良言。"
這一說,更多人回味過來,看向柳文淵的目光都帶了幾分意味深長。
陸雲昭微微欠身:"大人過獎了。雲昭不過是見柳絮飛揚,心有所感罷了。"
她抬眼時,正好對上柳文淵陰沉的目光。四目相對間,陸雲昭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驚疑不定。
"陸小姐好才情。"柳文淵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只是這詩未免太過悲觀。依在下看,即便身爲浮萍,若能借得東風,也未嚐不能成就一番事業。"
"柳大人說得是。"陸雲昭淺淺一笑,"只是雲昭以爲,爲人處世,終究還是要腳踏實地。靠山山會倒,靠水水會流,不如靠自己來得穩妥。您說是不是?"
這話更是直指柳文淵依靠永嘉公主上位的行徑。席間衆人都是人精,哪裏聽不出這話中深意,頓時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永嘉公主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冷冷道:"今日詩會就到這裏吧。本宮有些乏了。"
衆人識趣地起身告退。
陸雲昭走出別院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陸小姐請留步。"
她回頭,見柳文淵快步走來,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眼神卻銳利如刀:"在下與陸小姐素未謀面,不知何處得罪了小姐,要讓小姐在詩會上這般羞辱?"
"柳大人何出此言?"陸雲昭故作驚訝,"雲昭不過是即景賦詩,何來羞辱之說?莫非......"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着他,"大人自己做賊心虛?"
柳文淵被她問得一怔,待要再說什麼,陸雲昭已經轉身離去。
春風吹起她的裙袂,那背影挺拔如竹,帶着說不清的決絕。
柳文淵站在原地,眉頭緊鎖。這位陸家千金,爲何對他抱有如此大的敵意?他分明記得,他們從未有過交集。
而此刻的陸雲昭,坐在回府的馬車上,指尖微微發顫。終於,她邁出了復仇的第一步。雖然微小,卻足以在柳文淵心中種下疑慮的種子。
她知道,以柳文淵多疑的性子,必定會派人調查她。而這,正是她想要的。
"小姐,您今日爲何要得罪柳大人?"春禾擔憂地問,"聽說他如今很得公主賞識......"
陸雲昭望着窗外飛逝的街景,輕聲道:"有些事,遲早都要做的。"
馬車駛過繁華的街市,陸雲昭的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柳文淵,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