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大道盡頭,一座七層高的木石結構樓閣拔地而起,飛檐鬥拱,雕梁畫棟,氣派非凡。正門懸着一塊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額,上書“風波樓”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樓前車馬如龍,進出者絡繹不絕,既有錦袍玉帶的富商豪客,也有氣息沉凝的修士,更不乏一些形貌奇特、舉止怪異的南疆巫民或海外來客。
風波樓,千帆城三大消息靈通之地之首,背景神秘,據說與三大商會乃至某些頂級宗門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只要付得起價錢,在這裏幾乎可以買到任何想要的消息——從某地新發現的礦脈位置,到某個失蹤人物的下落,乃至某些禁忌的秘聞。當然,真僞需自行甄別,且風波樓只管售賣消息,不管後果。
樓內一樓大廳極爲寬敞,裝飾雅致,卻又處處透着疏離的金錢氣息。十幾張紅木圓桌散落分布,已有不少客人在低聲交談。靠牆設有一排半封閉的雅座。最裏面,則是一長溜檀木櫃台,後面坐着幾位身着統一青色長衫、面容精、眼神銳利的“知事”,負責接待與初步詢價。
空氣裏彌漫着上等茶香與淡淡的檀木味道,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顯得格外安靜。只有低聲的交談、翻閱卷宗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響起的、清脆的算盤珠撥動聲。
陳浮仙踏入風波樓,立刻有一名眉清目秀、約莫十五六歲的青衣侍者迎了上來,臉上帶着職業化的得體笑容:“這位客官,是品茗歇腳,還是……諮詢事務?”
“諮詢。”陳浮仙言簡意賅。
“請隨我來。”侍者側身引路,將他帶到一個空閒的檀木櫃台前。
櫃台後的知事是個四十許歲、留着三縷長髯的中年文士,氣質儒雅,眼神卻透着精明。他抬頭看了陳浮仙一眼,目光在其腰間斷劍(依舊粗布包裹)和樸素的舊道袍上不着痕跡地一掃,臉上笑容不變:“道友請坐。不知想了解哪方面的消息?本樓規矩,先問類別,再定價格。”
陳浮仙在櫃台前的圓凳上坐下,開門見山:“兩類消息。其一,近來南疆與中原交界地帶,各地出現的異常天災、人禍、或秘境異變之具體詳情、疑似源、以及背後可能活躍的勢力。”他頓了頓,補充道,“特別是與‘黑水澤’類似,涉及污穢力量侵蝕、生靈畸變的事件。”
知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臉上的笑容略微收斂,多了幾分鄭重。他沉吟片刻,道:“此類消息,涉及範圍廣,探查難度高,且……頗爲敏感。價格不菲。詳細情報,需按地域、事件單獨計價。若只要一份近期匯總簡報,指明大致方向與活躍勢力,需五百下品靈石。”
五百下品靈石,足以讓一個普通築基初期修士傾家蕩產。但對剛剛“處理”過黑狼盜、又身懷柳晴所贈丹藥和宗門積攢資源的陳浮仙而言,尚在可接受範圍內。
“可。”陳浮仙點頭,“其二,關於‘古封鎮’、‘鑰匙碎片’、以及‘淨魂琉璃炎’或類似純淨靈火的線索。若有具體指向性情報,價格另議。”
此言一出,那知事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變,連旁邊那位引路侍者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他深深看了陳浮仙一眼,壓低聲音道:“道友所詢,皆屬禁忌或絕密範疇。‘古封鎮’與‘鑰匙碎片’之說,近乎傳說,即便有零星記載,也多爲捕風捉影,真假難辨。‘淨魂琉璃炎’更是只存在於上古殘篇中的神物。此類消息,本樓或有收錄,但價格……極高,且無法保證真實性。道友確定要問?”
“確定。”陳浮仙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知事沉默數息,從櫃台下取出一枚青玉算盤,手指飛快撥動,算珠碰撞發出清脆而密集的聲響。片刻後,他停下動作,緩緩道:“第一類消息,匯總簡報,五百靈石。第二類消息,‘古封鎮’與‘鑰匙碎片’相關,本樓目前僅有七條未經完全證實的模糊線索,以及三條相對可信度較高的傳聞指向,打包價,三千靈石。‘淨魂琉璃炎’……有一條三百年前的間接記載,以及兩條近五十年內、疑似相關火行異寶現世的傳聞,打包價,兩千靈石。共計五千五百下品靈石。需先付一半定金,消息交付時付清餘款。”
五千五百下品靈石!這幾乎是一個小型修仙家族一年的全部收入!尋常金丹修士都要肉疼!
陳浮仙面色不變,心中卻微微一動。這價格,固然高昂,卻也側面印證了這些消息的稀缺與敏感。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道:“可否先看部分條目,確認價值?”
知事搖頭:“本樓規矩,定金未付,不可查閱條目詳情,以防消息泄露。不過,關於第一類‘異常事件’匯總,我可先透露一點,近期活躍於此類事件背後的勢力,除了一些趁火打劫的散修團夥,確實有幾個新興的、行事詭秘的教派影子,其中以‘聖血教’、‘歸虛盟’風頭最勁,且……似乎與古老的‘幽影樓’有某種程度的勾連。”他刻意在“聖血教”三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若有深意地看了陳浮仙一眼。
聖血教?這便是“聖教”在外的名號麼?陳浮仙心中了然。對方顯然是在展示消息的價值,也是在試探。
他沒有猶豫,從柳晴所贈的儲物袋中(已更換了更不起眼的),取出兩千七百五十塊下品靈石,堆在櫃台上,光芒閃爍,引得附近幾桌客人側目。
“定金。何時可取消息?”
知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沒想到這看似普通的少年竟能如此脆地拿出如此巨款。他迅速清點靈石,收入櫃台下,取出一枚刻有“風波”二字和特殊編號的青銅令牌遞給陳浮仙:“道友爽快。第一類匯總簡報,半個時辰後可取。第二、三類消息,涉及卷宗調閱與情報整合,需三。三後,憑此令牌,來此領取。期間,令牌請妥善保管,遺失不補。”
“好。”陳浮仙收起令牌,起身。
“道友請留步,”知事忽然又叫住他,壓低聲音道,“看道友面生,應是初來千帆城。容在下多嘴一句,近來城中……亦不太平。四海商會與金陽宗因礦脈之爭,摩擦甚;幾個南疆大部落的代表也齊聚城中,似有所圖;更有一些不明身份的強者暗中活動。道友打探的消息……頗爲敏感,望謹慎行事,勿要輕易泄露。”
這算是額外的提醒,或許是看在那筆豐厚靈石的份上,也或許是風波樓維持自身信譽與客戶安全的一種手段。
陳浮仙微微頷首:“多謝告知。”
他轉身離開櫃台,沒有在一樓停留,而是順着樓梯,走上了風波樓的二樓。
二樓是專門的閱覽與交易區域。比一樓更加安靜,被分割成一個個獨立的、帶有隔絕陣法的小隔間。一些客人正在隔間內,查閱着卷宗或與人密談。空氣中彌漫着更濃鬱的檀香與舊紙張的氣味。
陳浮仙要了一個靠窗的隔間,點了一壺最普通的清茶,花費十枚靈石。隔間不大,僅容一桌兩椅,桌面光滑如鏡,側面有一個凹槽,似乎可以嵌入某種信物來調閱資料。
他並未立刻使用令牌調閱,只是靜靜坐着,一邊慢慢啜飲着清茶,一邊將感知悄然延伸出去,捕捉着樓內流動的各種細微信息。
隔壁隔間,兩個聲音正壓得極低地交談:
“……‘血鯊島’那邊傳來的消息,上個月又有一支中型船隊失蹤了,連求救符籙都來不及發出,現場只找到一些殘留的、被腐蝕的船板……”
“又是‘海墟’作祟?還是……那些崇拜‘深海之眼’的瘋子?”
“不清楚,但四海商會已經懸賞十萬靈石,求購確切線索或解決之法……”
斜對面隔間,一個蒼老的聲音帶着憂慮:
“宗門傳訊,北地‘凜風谷’的寒氣近突然失控外泄,已經凍死了三個村莊,谷內似乎有巨大的陰影活動……懷疑是上古被封印的‘寒煞’異動,幾位長老已經趕去查看……”
更遠處,似乎有關於“古修士洞府”、“秘境令牌”、“拍賣會重寶”之類的零星交談。
陳浮仙默默聽着,將這些碎片信息與自身所知相互印證。四海商會的麻煩,北地的異動,海上的詭異失蹤……似乎各地都不太平,各種異常事件層出不窮,背後多有新興邪教或古老禁忌的影子。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
一名青衣侍者輕輕敲響隔間門,送來一枚玉簡。“客官,您要的第一類消息匯總。”
陳浮仙接過玉簡,付了剩餘的二百五十靈石尾款。侍者退下後,他將玉簡貼在額頭,神識探入。
玉簡內容詳實,條理清晰,顯然是經過專業整理。
裏面按照地域,羅列了南疆與中原交界地帶過去一年內,超過三十起被記錄在案的“異常事件”。從黑水澤的“穢氣噴發、生靈畸變”,到西邊“墜龍谷”的“七彩霞光、探寶者瘋癲”,再到北地“凜風谷”寒氣失控,東方海域船只神秘失蹤……每一處都有簡單描述、影響範圍、疑似原因(多爲猜測),以及風波樓情報人員觀察到的、可能與事件相關的勢力活動跡象。
正如那知事透露,多個事件背後,都出現了“聖血教”與“歸虛盟”成員的蹤跡,他們往往在事件發生前後出現,行爲詭秘,似乎在收集什麼,或進行某種儀式。幽影樓的手,也偶爾在這些區域出沒,目標多爲調查事件的宗門弟子或散修。
玉簡最後附了一份簡評,認爲這些異常事件並非孤立,可能存在某種未知的、廣泛的“天地異變”或“古老封印鬆動”爲背景,而“聖血教”等勢力,很可能在利用甚至推動這種變化,以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信息與他之前的推斷基本吻合,且補充了不少細節。五百靈石,物有所值。
他收起玉簡,沉吟片刻。三後才能拿到關於“古封鎮”和“淨魂琉璃炎”的更具體線索,這三,他需要找個地方落腳,並進一步熟悉千帆城。
離開風波樓時,已是午後。陽光被高聳的建築切割成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街道上人流依舊洶涌。
陳浮仙沒有繼續在主街閒逛,而是拐入了一條相對狹窄、但依舊繁華的次級街道“百工巷”。這裏店鋪多售賣修士常所需的各類材料、工具,以及提供煉器、煉丹、制符等基礎服務的作坊,空氣中彌漫着金屬煅燒、藥草熬煮、朱砂研磨等混合氣味,叮叮當當的敲打聲不絕於耳。
他需要一處安靜且安全的臨時居所,最好還能方便他處理一些事情,比如研究那幾片得自邋遢老者的奇異骨片,以及那本《南疆拾遺》。
正行走間,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呵斥與器物碎裂的聲響,人群一陣動,紛紛避讓。
只見一家掛着“巧器軒”招牌的煉器鋪子門前,幾個穿着錦緞華服、神情倨傲的年輕人,正圍着一個身材瘦小、穿着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衫、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的少年。地上散落着幾件剛剛打造好的、尚未開鋒的刀劍胚子,以及一個被打翻的淬火水桶,水漬淋漓。
爲首的華服青年,約莫十七八歲,面容英俊卻帶着一股紈絝之氣,修爲在煉氣八層左右。他手中拿着一柄剛剛從地上撿起的、劍身略有彎曲的短劍胚子,用手指彈了彈,發出沉悶的聲響,隨即嗤笑道:“就這?歪歪扭扭,雜質未清,火候更是差得一塌糊塗!也敢拿出來交貨?當我們‘金陽宗’是好糊弄的嗎?!”
那瘦小少年臉色蒼白,緊咬着嘴唇,眼中既有憤怒,更有深深的無力與恐懼,他試圖辯解:“王……王師兄,這‘寒鐵’本就難以鍛造,雜質難以除盡,火候要求極高,我……我已經盡力了!而且,當初約定的交貨期是明天,你們……”
“閉嘴!”那王姓青年厲聲打斷,“明天?我們金陽宗外門大比在即,急需這批兵器!耽誤了時辰,你擔待得起嗎?我看你就是技藝不精,濫竽充數!今若交不出合格的三十柄‘寒鐵短劍’,按照契約,十倍賠償!賠不起,就拿你這鋪子,還有你這個人來抵債!”
他身後幾個同伴也跟着起哄,氣勢洶洶。
周圍路人紛紛側目,卻無人敢上前。金陽宗是千帆城本地三大勢力之一(與四海商會、另一個修行世家“南宮家”並列),門人向來跋扈,這等欺壓小作坊的事情,並不罕見。
那少年眼中絕望之色更濃,他這“巧器軒”只是祖傳的一個小小鋪面,靠着他這點粗淺的煉器手藝勉強糊口,哪裏拿得出十倍賠償?更別提鋪子和人了……
陳浮仙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地上那些散落的刀劍胚子,又看了看那少年緊握的、布滿燙傷和老繭的雙手,以及那雙倔強卻無助的眼睛。
他本不欲多管閒事,但“金陽宗”這三個字,讓他想起入城時那隊倨傲的年輕修士,以及風波樓中聽到的、關於金陽宗與四海商會爭奪礦脈的消息。而且,那少年打造的胚子……以他的眼光看去,雖然粗糙,但基礎扎實,尤其是對“寒鐵”這種難以處理材料的特性把握,甚至有些獨到之處,並非那王姓青年所說的那般不堪。所謂“歪扭”和“雜質”,更多是因爲寒鐵鍛造過程中正常的物理特性與尚未進行最後精煉打磨所致。
眼看那王姓青年就要讓手下動手砸店搶人,陳浮仙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場中每個人耳中:
“這胚子,火候未至,雜質未清,但寒鐵鍛打七十三次,百煉鋼法初成,底子不差。若以‘三疊浪’手法進行最後三次折疊鍛打,輔以‘冰心草’汁液淬火,可成中品利器。閣下身爲金陽宗弟子,連這都看不出,只知以勢壓人,未免有辱宗門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