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林小溪請了病假。
這是她入職以來的第一次請假。HR系統裏,請假理由一欄,她只填了兩個字:“不適。”
公寓裏窗簾緊閉,隔絕了外面的陽光。她蜷縮在床上,睜着眼,看着天花板。眼睛有些腫,澀發疼。昨晚回來後,她幾乎一夜沒睡。眼淚流了,只剩下一種空茫的疲憊,和大腦皮層過度活躍後的鈍痛。
“沈澤就是臨淵。”
這個認知,像一枚深深嵌入血肉的,取不出來,只能帶着它,每一次心跳都牽扯出綿密的疼。
憤怒和委屈的高已經過去,此刻沉澱下來的是更復雜的情緒。她回想昨晚沈澤的解釋——家裏的公司出事,焦頭爛額;發現她是“溪風”後的震驚與猶豫;想找一個“更好的時機”……
理智上,她似乎能理解一部分。一個背負着整個公司壓力的人,在私人時間逃避進遊戲,遇到一個合拍的隊友,發展出一段線上的情愫。當這段情愫意外撞進現實,且對方成爲自己的下屬時,那種錯愕和謹慎,似乎也情有可原。
但情感上,她無法接受。
理解不等於原諒。他選擇隱瞞,本質上是一種不信任,也是一種對她情感和判斷力的輕視。他預設了她會“被嚇跑”、“受影響”,所以擅自替她做了決定,將她蒙在鼓裏,看着她焦慮、尋找、困惑,像觀察一個實驗樣本。
更讓她心寒的是,在長達一個月的“消失”和後續的隱瞞中,他從未真正站在她的角度體會過那種不安和失落。他沉浸在自己的難題和“如何妥善處理”的權衡裏,唯獨忽略了她作爲被隱瞞者的感受。
還有那些似有若無的靠近和關照。作爲“沈總”的指點、信任、乃至雨夜送歸、拂過發絲的指尖……這些舉動裏,有多少是出於對“林小溪”這個員工的欣賞,有多少是摻雜了對“溪風”這個遊戲伴侶的特殊情感?她分不清,也不敢再去想。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浩發來的微信:“小溪,好好休息!上的事別擔心,有我們呢。多喝熱水,早點好起來!【抱抱】”
很尋常的同事關懷。但她知道,周浩肯定察覺到了什麼。昨晚飯局上她的失態,以及後來提前離場(雖然沈澤解釋了說她不舒服),很難不讓人聯想。
她沒有回復,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
需要時間。她需要時間把腦海裏那些關於“沈澤”和“臨淵”的碎片徹底打碎,重新拼湊出一個完整的、真實的形象。也需要時間想清楚,面對這個全新的、復雜的現實,她該如何自處。
辭職?這個念頭閃過,但很快被她壓了下去。“星海”是她傾注心血的地方,她熱愛這份工作,熱愛那些代碼構築的可能性。因爲私人感情就放棄自己熱愛的事業和團隊,她做不到,也不甘心。
那麼,就只剩下一條路:以“林小溪”的身份,繼續在“沈澤”手下工作,把“臨淵”徹底封存在過去。
但這談何容易。
周六,林小溪強迫自己走出家門。她去超市買了些新鮮蔬果,給自己做了頓簡單的飯。把公寓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包括那個一直擺在顯示器旁的御靈師手辦。她拿起手辦,指尖拂過精致的法杖尖端,停留了很久,最終還是將它放回了原處,只是轉了個方向,讓它背對着自己常坐的位置。
下午,她打開電腦,沒有登錄遊戲,也沒有處理工作郵件。她點開了公司內網的知識庫,找到“Z.L. - Notes”那個文件夾。權限還在。
她曾經如獲至寶的地方,此刻卻帶着一絲諷刺。這裏存放的,不僅僅是她偶像的思考軌跡,也是那個欺騙了她的人,曾經真實的、不設防的另一面。
她猶豫着,點開了其中一份關於早期渲染架構設想的筆記。熟悉的字跡,跳躍的思維,天馬行空的創意,依舊讓她着迷。技術本身沒有錯,依然閃耀着智慧的光芒。
只是,看着這些文字,她眼前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沈澤在會議室白板前冷靜分析的樣子,在茶水間小白板上快速推導的樣子,還有……昨晚在車裏,那雙布滿血絲、充滿痛楚和懇切的眼睛。
她煩躁地關掉文檔,合上電腦。
晚上,她收到了一封郵件。發件人是沈澤。
心跳漏了一拍。她盯着那個名字,手指懸在觸控板上,遲遲沒有點開。
最終,她還是打開了。
郵件沒有標題,內容也很簡短,公事公辦的語氣:
“林小溪同事:關於‘星海’引擎下一階段光照系統優化預研,附件是初步技術方向和需要評估的難點。考慮到你之前在此領域的積累,建議你可提前了解,以備後續討論。相關資料已同步發至共享空間。注意休息。沈澤。”
附件是一份PDF技術文檔。郵件正文,除了“注意休息”四個字略顯突兀,其餘完全符合一個老板對核心技術員工的正常工作安排。
沒有道歉,沒有解釋,沒有試圖跨越她劃定的那條“暫時不要聯系”的界限。
他遵守了。
林小溪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滋味。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有一絲更隱秘的失落?
她下載了附件,打開。文檔內容詳實,思路清晰,指向明確,確實是她感興趣且擅長的領域。他甚至在幾個關鍵難點旁邊,用批注的形式,列出了幾種可能的解決路徑和參考文獻,字裏行間透着一如既往的深刻見解。
他依然在爲她鋪路,在用他的方式,試圖給予她成長的空間和資源。只是換了一種更克制、更職業的方式。
林小溪默默地看完了文檔,將難點和自己的初步想法記錄在筆記本上。
這是她的工作。她不會因爲私人情緒而敷衍。
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些冷靜理性的技術文字,她仿佛能看到郵件另一端,那個同樣在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和距離的男人。
周一,林小溪回到了公司。
她起得很早,特意選了件顏色稍顯沉穩的襯衫,化了淡妝,遮住眼底可能殘留的痕跡。走進辦公區時,她盡量讓自己的步伐和表情看起來與往常無異。
“小溪,回來啦!身體好點沒?”李明熱情地打招呼。
“好多了,謝謝。”林小溪微笑回應,坐到自己工位。
一切似乎如常。只是當她習慣性地看向斜後方那扇緊閉的總裁辦公室門時,心頭還是會掠過一陣微妙的刺痛。
晨會。沈澤準時出現。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色比平時略顯蒼白,但眼神沉靜,看不出任何異樣。他走進會議室,目光掃過衆人,在林小溪身上停頓了不到半秒,便自然地移開,仿佛她只是衆多員工中最普通的一個。
“開始吧。”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會議內容是“星海”引擎下一階段的功能規劃和任務分解。沈澤主導着討論,邏輯清晰,決策果斷。當談到光照系統優化時,他提到了那份預研文檔,並直接點名:“林小溪,文檔你看過了吧?對這個方向的可行性,有什麼初步判斷?”
被點到名,林小溪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她抬起頭,迎上沈澤的目光。那目光很平靜,帶着純粹的、工作上的詢問,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她定了定神,拿出周末整理的筆記,條理清晰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包括對幾個難點的分析和初步的解決思路。
沈澤認真聽着,偶爾點頭。等她說完,他簡潔地評價:“思路可行。周浩,這個方向先由林小溪牽頭做前期技術驗證,你協調資源。兩周後我要看到詳細的可行性報告和初步的性能評估數據。”
“沒問題。”周浩應下。
任務就這樣分配下來,沒有任何特別關照,也沒有任何刻意回避,就像對待任何一個有能力承擔此任務的工程師一樣。
整個會議,沈澤沒有再單獨看過林小溪一眼,也沒有對她說過任何超出工作範疇的話。
林小溪在最初的緊繃後,漸漸放鬆下來。這樣也好。純粹的工作關系,是她目前最能接受的狀態。
只是,當會議結束,她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眼角餘光瞥見沈澤正微微側身,聽着周浩低聲匯報什麼。他垂着眼,手指無意識地在會議紀要的邊緣輕輕摩挲着,那是一個她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帶着些許疲憊和心不在焉的小動作。
很微小,一閃即逝。
她的心,還是被那細微的動作,輕輕刺了一下。
工作成了最好的劑。
林小溪全身心投入到光照系統的預研中。查閱文獻,編寫測試代碼,運行模擬,分析數據……繁雜的技術工作占據了她的全部思維,讓她暫時無暇去糾結那些亂糟糟的情感。
沈澤也仿佛徹底進入了“老板”模式。他依舊忙碌,依舊要求嚴格,但對林小溪負責的這個新方向,給予了充分的信任和資源支持。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時不時會“偶然”出現在她工位旁給予指點,也不再有任何私下聯系的嚐試。所有溝通,都通過周浩或正式的會議進行。
兩人在公開場合的交流,僅限於必要的工作匯報和討論,禮貌,疏離,高效。
周浩似乎察覺到了這種不同尋常的“正常”。有次午飯時,他狀似無意地問:“小溪,最近跟沈總匯報工作,感覺怎麼樣?他沒再‘特別關照’你吧?”
林小溪夾菜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說:“沒有啊,沈總一直很專業,公事公辦。”
“公事公辦……”周浩咀嚼着這個詞,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沒再深問,轉而聊起了別的。
這種刻意的距離,起初讓林小溪感到安全。但漸漸地,一種更深的空洞感和疲憊感侵襲了她。她像一繃得太緊的弦,白天全力工作,晚上回到空蕩的公寓,疲憊卻無法安然入睡。腦海裏不再有激烈的沖突,只剩下一種綿長的、無處排遣的鈍痛。
她不再登錄遊戲。那個承載了太多快樂和如今只剩苦澀回憶的地方,她暫時沒有勇氣面對。
周三晚上,加班到九點多。辦公區只剩下寥寥幾人。林小溪完成了一個關鍵算法的初步驗證,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準備關電腦回家。
就在她起身時,行政部的張姐抱着一摞東西走了過來:“小溪,還沒走啊?正好,幫個忙。這些是沈總之前讓采購的、放在茶水間給大家提神用的高端咖啡豆和茶包,剛到貨。沈總辦公室燈還亮着,你順便給他送一罐過去吧?他好像挺喜歡這個牌子的。”
林小溪想拒絕,但張姐已經把一罐包裝精致的咖啡豆塞到了她手裏,又匆匆去忙別的了。
她拿着那罐還帶着涼意的咖啡豆,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最終,她還是走向了那扇緊閉的門。
敲門。
“請進。”
她推門進去。
沈澤正對着電腦屏幕,眉頭緊鎖,似乎在處理什麼棘手的問題。聽到聲音,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這是自那晚之後,兩人第一次單獨、近距離地處在同一個空間。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沈澤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什麼,驚訝?慌亂?抑或是別的。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咖啡豆,語氣平淡:“放桌上吧。謝謝。”
林小溪走過去,將咖啡罐放在他寬大的辦公桌一角。距離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雪鬆氣息,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香。他看起來很疲憊,眼下的陰影比前幾天更重。
“還有事嗎?”見她放下東西沒立刻離開,沈澤問,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側臉線條有些冷硬。
“沒有。”林小溪低聲說,轉身欲走。
“林小溪。”他忽然又叫住她。
她腳步停住,沒有回頭。
身後沉默了幾秒,才傳來他低沉的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許,卻帶着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光照系統的預研,不必給自己太大壓力。按正常節奏推進即可。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點……可以問周浩,或者,”他停頓了一下,“直接發郵件給我。”
依舊是在劃清界限。但最後那句“直接發郵件給我”,又似乎留下了一條極其細微的、屬於“沈總”的通道。
“我知道了。謝謝沈總。”林小溪說完,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回到自己工位,坐下,她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
她捂住口,深深吸了口氣。
剛才那一瞬間,在他叫住她名字的時候,她竟然有一絲可恥的期待。期待他會說些別的。哪怕只是一句簡單的“你還好嗎”。
但他沒有。
他只是用更嚴密的方式,重新加固了那道由她親手劃下的、名爲“工作”的圍牆。
也好。
她關掉電腦,拿起背包,離開了公司。
夜色中,她的背影顯得有些孤單。
而總裁辦公室裏,沈澤維持着那個看向門口的姿勢,良久未動。直到屏幕保護程序亮起,幽藍的光映着他面無表情的臉,和眼底深處,那片被強行冰封的、洶涌的痛楚與掙扎。
他伸手,拿過那罐咖啡豆,指尖冰涼。
周五晚上,林小溪再次失眠。
她鬼使神差地,打開了很久沒碰的遊戲客戶端。
輸入賬號密碼,登錄。
“溪風”的角色出現在上次下線的主城廣場。周圍依舊繁華喧囂,仿佛時間的流逝在這裏格外緩慢。
她看着那個熟悉的御靈師形象,心中百感交集。
私聊頻道有新的消息提示。她點開。
是“臨淵”。時間戳是兩天前。
只有一句話,和一個系統提示。
“對不起。這個,希望你喜歡。”
下面是一個附帶的遊戲內郵件,裏面是一件散發着柔和光芒的、極其稀有的御靈師背部裝飾——“星輝之翼”。這是當前版本最頂級的PVE成就獎勵之一,需要通關最高難度的團隊副本才有極低概率掉落。她記得自己以前隨口提過,覺得這個翅膀的光效特別好看,像把星空披在了身上。
郵件沒有附加任何言語。
他只是送了一件她曾經喜歡的東西,然後說,希望你喜歡。
沒有祈求原諒,沒有試圖溝通,只是用這樣一種沉默的、笨拙的、屬於“臨淵”的方式,表達着他的歉意和……未曾說出口的惦念。
林小溪看着那件靜靜躺在郵件欄裏的“星輝之翼”,手指微微顫抖。
她沒有點擊收取。
只是靜靜地看着。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過了很久,她移動鼠標,關掉了遊戲。
沒有退出登錄,只是關掉了窗口。
然後,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沉靜的夜空。
眼淚,再一次無聲地滑落。
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爲憤怒和委屈。
而是一種更復雜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命名的情緒。
有疼痛,有悵惘,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小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鬆動。
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破碎,就無法完全復原。
但她也知道,無論是作爲“沈澤”還是“臨淵”,那個男人,並沒有從她的世界裏真正離開。
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沉默地,停留在邊界之外。
等待着一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否還會到來的,重新編譯的時刻。
而生活和工作,依舊要繼續。
就像代碼,無論上一行有多少錯誤和bug,你總得寫下下一行,才能讓程序繼續運行。
哪怕,下一行代碼,寫起來格外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