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梯教室,後排角落。
窗外的梧桐葉被晚風卷得翻飛。
老教授在講台上激情澎湃,唾沫星子橫飛。
張衍低頭。
手機屏幕裂紋斑駁,映出那個純黑色的頭像。
【債主(聶傾城)】
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
六點。
這是那個女人定下的死線。
遲到扣錢,曠工翻倍。
霸道得不講道理。
張衍抿了抿嘴。
若是以前,爲了那筆天價債務,他或許會逃課。
但現在,不一樣了。
系統給了他底氣,也讓他找回了久違的節奏。
他是來還債的,不是賣身的。
學業,才是他的立身之本。
手指敲擊屏幕。
沒有解釋,沒有討好,只有陳述。
【今晚有專業必修課,請假一天。明天準時到。】
發送。
鎖屏。
手機塞回兜裏,張衍翻開《宏觀經濟學》,神色平靜地記下了一行筆記。
仿佛剛才拒絕的,不是一位身價千億的女財閥。
而是一個推銷辦卡的。
……
雲頂莊園,A-09棟。
夕陽將客廳的地板染成一片橘紅。
聶傾城赤足踩在地毯上。
她剛洗過澡。
換下了那身伐果斷的職業裝。
身上是一條酒紅色的真絲吊帶裙,極簡的剪裁,卻將那S級的曲線勾勒得驚心動魄。
甚至,她還特意噴了一點“無人區玫瑰”。
冷冽,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欲。
視線掃過牆上的掛鍾。
五點五十五。
還有五分鍾。
那個小廚子該按門鈴了。
一想到那口熱騰騰的湯,還有那個在廚房裏忙碌的挺拔背影,她被董事會那幫老頭子氣了一天的胃,竟然奇跡般地舒展開來。
“叮。”
手機震動。
聶傾城嘴角微揚,眼角那顆淚痣都生動了幾分。
算他識相。
蔥白指尖劃開屏幕。
下一秒。
嘴角的笑意僵住。
【請假一天。】
短短幾個字,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聶傾城盯着屏幕。
足足看了十秒。
請假?
爲了上課?
在她聶傾城這裏,一頓飯的價值,抵不上那枯燥乏味的幾頁書?
口莫名發堵。
一股名爲“被忽視”的煩躁,順着血管竄上頭頂。
好。
很好。
“張衍,你行。”
聶傾城冷笑,手機被重重扔在沙發上。
彈起,又落下。
不就是一頓飯麼?
離了張屠夫,她聶傾城還得餓死不成?
她抓起內線電話,聲音冷得掉冰渣。
“給輝庭公館打電話。”
“半小時內,送一桌最高規格的晚餐過來。”
“告訴主廚,要是做不出我要的味道,他明天就不用了。”
……
半小時後。
賓利停在門口。
兩行穿着燕尾服的侍者魚貫而入。
銀質餐罩揭開。
香氣撲鼻。
法式焗蝸牛、M9和牛惠靈頓、黑鬆露燴飯……
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是在博物館展出的藝術品。
擺盤考究,用料奢靡。
這一桌,價值六位數。
聶傾城坐在主位,手裏捏着沉甸甸的銀叉。
她看着滿桌珍饈,胃裏卻一片死寂。
沒有食欲。
一點都沒有。
她叉起一塊鵝肝,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油脂豐腴。
可咀嚼了兩下,聶傾城眉頭就皺了起來。
膩。
太膩了。
像是吞了一口凝固的豬油。
那種工業化的精致,完美得讓人窒息,卻唯獨少了一樣東西。
人氣。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昨天那碗陽春面。
清湯寡水。
卻帶着那個少年指尖的溫度,帶着那種能把魂兒勾走的蔥油香。
“哐當!”
銀叉被扔在盤子裏,發出刺耳的脆響。
侍者們嚇得一哆嗦,大氣都不敢喘。
“撤了。”
聶傾城抽出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剛才吃的是什麼髒東西。
“聶總,這……不合胃口嗎?”
經理戰戰兢兢地問。
“味同嚼蠟。”
聶傾城起身,看都沒再看那桌天價晚餐一眼。
“全是錢的味道,沒有飯的味道。”
她光着腳,踩着冰涼的地板,一步步走上樓梯。
背影孤傲。
胃裏空空蕩蕩,餓得發慌。
可心裏更空。
那種抓心撓肝的缺失感,讓她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即將爆炸的邊緣。
這就是戒斷反應嗎?
僅僅兩天。
那個叫張衍的小子,就給她的胃下了蠱?
……
次,傾城大廈。
頂層會議室,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十幾位高管低垂着頭,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主位上。
聶傾城面無表情地翻着手中的策劃案。
“啪!”
文件被狠狠摔在桌面上,滑出幾米遠,差點砸在市場總監的臉上。
“這就是你們交上來的東西?”
聶傾城聲音不大。
卻帶着一股令人膽寒的壓迫感。
“數據完美,邏輯通順,排版精美。”
她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如刀,一一掃過衆人的臉。
“但是。”
“靈魂呢?”
“就像是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塑料花,看着漂亮,聞着全是膠水味!”
衆人噤若寒蟬。
沒人知道聶總今天爲什麼發這麼大的火。
只有聶傾城自己知道。
她在遷怒。
這份策劃案,和昨晚那頓輝庭公館的晚餐一樣。
精致,昂貴,卻毫無誠意。
全是套路。
她煩透了這種千篇一律的完美。
她想要那點不一樣的。
那點帶着粗糙顆粒感,卻真實得燙人的煙火氣。
“重做。”
聶傾城站直身體,轉身走向落地窗。
“今晚下班前,我要看到新的方案。”
“否則,各位就自己遞辭呈吧。”
會議室裏一片哀嚎。
聶傾城沒理會。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腳下螻蟻般的車流。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餓。
從昨晚到現在,她滴米未進。
那種飢餓感,混合着對某人的怨念,正在瘋狂發酵。
她拿出手機。
點開那個純黑色的頭像。
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昨天的請假條上。
那個可惡的小子。
竟然真的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連一句“聶總你吃了嗎”的客套都沒有?
聶傾城磨了磨後槽牙。
指尖用力戳着屏幕,像是要戳穿某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