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觀察”任務的頭幾天,林小溪感覺自己像個帶着特殊濾鏡的程序員,常工作的每一行代碼、每一次交流都被賦予了雙重意義。
她照常參加前瞻組的會議,與老陳討論算法優化,指導實習生,但眼角餘光總會不自覺地留意周圍。誰在她工位附近停留過久?誰在茶水間“偶遇”時試圖把話題引向沈總的動向或“星海”近期的安全措施?誰在內部論壇發布了看似無關卻微妙地影射管理層“任人唯親”或“決策不透明”的帖子?
大部分時候,一切如常。同事們依舊忙碌於各自的代碼世界,偶爾的八卦也多是技術圈趣聞或行業動態。那部加密手機安靜地躺在背包內層,從未響起。
然而,一種無形的壓力卻在悄然累積。她開始對一些原本尋常的細節過度敏感:行政部張姐多看了她一眼,是不是別有深意?隔壁組新來的實習生總往這邊張望,只是好奇還是另有目的?甚至連母親從老家打來電話,說前兩天又有“社區工作人員”上門關心,她都會下意識地追問對方的樣貌和問了什麼問題。
她知道沈澤安排了保護,但這種被無形目光時刻環繞的感覺,依然讓她有些神經緊繃。她不得不反復提醒自己:保持自然,就像沈澤說的,正常生活和工作就是最好的掩護。
周四下午,林小溪正在優化運行時安全框架的性能分析模塊,工具鏈組的孫鵬忽然走了過來,臉上帶着熟悉的、熱情的笑容。
“林組長,忙着呢?”
林小溪心裏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抬起頭:“孫工,有事?”
“是這樣,”孫鵬搓了搓手,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們組最近在升級‘星海’的持續集成和自動化測試流水線,想引入一些更智能的代碼質量分析和漏洞掃描工具。我記得你之前研究過這方面的前沿技術,還發過一篇相關的技術博客?想跟你請教請教,看看有沒有什麼推薦的工具鏈或者開源方案。”
理由很正當,態度也很誠懇。孫鵬是工具鏈組的資深工程師,負責構建系統,技術能力不錯,人緣也好。周浩提到的“線索指向工具鏈組”,並沒有具體人名。孫鵬會是那個需要“留意”的人嗎?
林小溪保持着自然的微笑:“孫工太客氣了。我那篇博客是很早以前寫的了,現在肯定有更好的方案。我最近主要精力在渲染和安全框架上,對CI/CD工具鏈的最新進展跟進不多。不過,我印象中‘雲原生基金會’下面有幾個相關挺活躍的,你可以關注一下。另外,公司知識庫裏應該也有之前其他同事做的相關調研報告。”
她給出了一個不失禮貌、但又保持了距離的回答,既沒有顯得過於警惕,也沒有提供任何實質性的內部信息。
孫鵬似乎並不介意,依舊笑容滿面:“那也謝謝林組長指點!我去看看。對了,聽說你們前瞻組這次封閉開發成果斐然,那個新的渲染優化方案測試數據很亮眼啊!真是厲害!”他順勢誇贊了一句。
“是團隊一起努力的結果。”林小溪公式化地回應。
“那是那是!沈總親自盯的方向,肯定是王牌。”孫鵬笑着點點頭,又閒聊了兩句才離開。
整個過程自然流暢,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但林小溪還是默默記下了這次接觸的時間、內容和孫鵬的表現。她打開一個加密的筆記應用,簡要記錄了幾筆。這是沈澤教她的,只記客觀事實,不做主觀猜測。
孫鵬剛走沒多久,內線電話響了,是周浩。
“小溪,來我辦公室一趟,有點事。”
周浩的辦公室裏煙霧繚繞——他只有在遇到特別棘手的事情時才會抽煙。見到林小溪進來,他按滅了煙頭,打開窗戶通風。
“坐。”他指了指椅子,臉色有些凝重,“兩件事。第一,沈總那邊對騰輝和內部問題的反擊,第一步已經出去了。”
林小溪精神一振:“怎麼樣?”
“法律函和證據已經發給騰輝的董事會和主要人,指控趙明軒商業間諜、不正當競爭,並附上了部分攻擊溯源和資金流向的初步證據。雖然不能立刻把他怎麼樣,但足夠讓他們喝一壺,至少能拖慢‘’的市場推進節奏,動搖人的信心。”周浩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對內,沈總也約談了幾個可疑程度較高的中層,敲山震虎。目前看,有點效果,至少表面上的小動作少了。”
這是沈澤風格的雷霆手段,直擊要害。林小溪心中稍安。
“那第二件事呢?”她問。
周浩的表情更加嚴肅了,遞過來一份打印的郵件截圖。“你看看這個。”
林小溪接過來。郵件是英文的,發件人是一個看起來很權威的國際圖形學會議“EuroGraphics”的程序委員會,收件人是林小溪的公司郵箱。郵件正文先是恭喜她之前以“星澤科技”名義投稿的一篇技術短文(內容是之前動態尋路優化的一些思路拓展)通過了初步篩選,進入了“最佳短文獎”的最終候選名單。然後,郵件提到,今年的會議有一個特別的“青年學者交流計劃”,旨在發掘和培養有潛力的年輕研究者,提供全額資助(包括差旅、住宿、會議注冊費)以及會後在歐洲頂尖研究機構進行爲期兩周訪問學習的機會。郵件末尾,邀請她盡快回復確認是否參與最終獎項角逐並申請該交流計劃,並附上了詳細的申請鏈接和截止期。
EuroGraphics!那是與SIGGRAPH齊名的頂級會議!她的短文居然入選了最佳候選,還有機會參與“青年學者交流計劃”?
巨大的驚喜瞬間沖昏了林小溪的頭腦,她眼睛亮了起來,拿着紙張的手指微微顫抖。這是她夢寐以求的學術認可和國際交流機會!
但下一秒,周浩的話讓她如墜冰窟。
“這封郵件,是今天早上直接發到你公司郵箱的,抄送了沈總和我。”周浩聲音低沉,“沈總第一時間讓安全團隊查了。發件地址和郵件頭看起來沒問題,技術上也仿冒得很像。但問題是——”
他頓了頓,看着林小溪瞬間變得蒼白的臉。
“——你本就沒向EuroGraphics投過稿。至少,沒有用你現在這個研究方向,也沒有用星澤的名義投過那篇所謂的‘短文’。”
假的?!
林小溪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着周浩。
“這是個陷阱。”周浩語氣肯定,“一個設計得非常精巧、極其了解你學術背景和職業追求的陷阱。對方知道你渴望頂級學術圈的認可,知道你重視個人技術成長。他們僞造了一個你無法拒絕的‘誘惑’。”
寒意順着脊椎爬升。林小溪看着手中那封制作精良的“邀請函”,剛才的驚喜有多強烈,現在的惡心和恐懼就有多深。對方不僅窺探了她的職業履歷,還精準地摸到了她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他們……想什麼?”她聲音澀。
“誘導你主動聯系他們提供的申請渠道,或者在欣喜之下,與‘會議方’進行郵件往來。”周浩分析,“一旦你回復,他們可能通過釣魚鏈接竊取你的賬戶信息,或者誘導你透露更多關於‘星海’的技術細節——畢竟,你需要準備‘獲獎報告’或‘訪問學習計劃’,這些都可能涉及核心內容。甚至……他們可能想制造一種‘你私下與境外學術機構接洽,可能泄露技術’的假象,從內部離間你和公司,破壞沈總對你的信任。”
一石多鳥。陰險至極。
林小溪感到一陣後怕。如果不是沈澤警惕性高,安全團隊反應迅速,她很可能已經在驚喜中踏入了這個陷阱。
“沈總……怎麼說?”她問,心裏亂成一團。
“沈總讓我把這件事告訴你,讓你看清楚對方的伎倆。”周浩看着她,“他還說,這個陷阱雖然惡毒,但也暴露了對方的急切和手段的局限性。他們開始從‘威脅’轉向‘利誘’,說明正面強攻效果不佳,只能玩這種心理把戲。這是好事。”
沈澤總是能在危機中看到轉機。林小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需要做什麼?”
“什麼也不用做。”周浩說,“這封郵件會被標記爲垃圾郵件並隔離。對外,就當沒收到過。你繼續你的工作,保持警惕。沈總的意思是,對方這次失敗了,很可能還會有下次。我們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靜,見招拆招。”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小溪,你很優秀,你的夢想和追求是正當的,也是沈總和公司願意支持的。別因爲這些髒東西,懷疑自己或感到害怕。真正的機會,不會以這種鬼鬼祟祟的方式到來。”
林小溪點了點頭,心中五味雜陳。有後怕,有憤怒,也有對沈澤和周浩的感激。她將那張假邀請函遞還給周浩。
“我知道了,浩哥。謝謝。”
走出周浩辦公室,林小溪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陽光透過走廊的玻璃窗照進來,明明很溫暖,她卻覺得有些冷。
對方已經將觸手伸到了她的職業夢想層面,試圖從她最珍視的地方打開缺口。這場無聲的戰爭,比她想象的更加無孔不入,也更加……令人作嘔。
晚上加班,林小溪處理完手頭的工作,已是九點多。辦公區空蕩蕩的,只有她的座位還亮着燈。
她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疲憊感夾雜着白天事件帶來的心緒不寧,讓她有些精神恍惚。
走到電梯間,按下按鈕。電梯從頂層緩緩下降。
門開,裏面站着一個人。
是沈澤。
他似乎也剛結束工作,手裏拿着車鑰匙,臉上帶着明顯的倦色。看到林小溪,他顯然也有些意外,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波動。
“才走?”他問,側身讓出空間。
“嗯。”林小溪走進電梯,站在他斜後方。
電梯門緩緩合上,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瞬間變得有些微妙,白天那封假郵件帶來的陰霾,以及此刻近距離獨處時不受控制加速的心跳,交織在一起。
“周浩跟你說了?”沈澤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裏響起,比平時更加低沉。
“說了。”林小溪低聲回答,“謝謝沈總……還有安全團隊。”
“雕蟲小技。”沈澤語氣平淡,卻帶着冷意,“不用放在心上。你的價值,不在於一紙虛假的邀請函。”
他的話直接而有力,像是在否定那個陷阱,也像是在肯定她本身。
林小溪心頭一暖,鼻子卻有些發酸。她“嗯”了一聲,不知該如何接話。
電梯平穩下行。數字不斷跳動。
沉默再次蔓延,但不同於以往的緊繃或尷尬,此刻的沉默裏,仿佛流淌着一種無需言明的默契和……淡淡的、縈繞不去的某種氣息。
林小溪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雪鬆味,混合着一點極淡的煙草氣息(他今天似乎抽了煙?)。她能感覺到他挺拔的身形就在身側,即使沒有目光接觸,存在感也無比強烈。
白天經歷的驚險、憤怒、後怕,此刻在這個安靜封閉的空間裏,似乎都沉澱下來,轉化爲一種更復雜的、想要靠近的沖動。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從電梯光潔的金屬門模糊的倒影裏,看向他。
他正微垂着眼,看着腳下某處,側臉線條在頂燈下顯得清晰而冷硬,但眉宇間那抹疲憊和始終縈繞的冷峻,卻在此刻的靜謐中,奇異地軟化了些許。
他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也抬眼,看向門上的倒影。
兩人的目光在模糊的鏡像裏,短暫交匯。
沒有言語,卻仿佛有千言萬語在無聲流淌。有關切,有信任,有共同抵御風雨的堅定,或許還有更多……來不及分辨、也不想在此刻分辨的洶涌情感。
電梯到達地下車庫,發出一聲輕響。
門開。
沈澤率先走了出去,然後很自然地側身,等她。
林小溪跟着走出電梯,車庫清涼的空氣讓她精神一振。
“我送你。”沈澤說,語氣不容置疑,已經走向他那輛黑色的車。
這一次,林小溪沒有拒絕。她很累,心也很亂,而他的存在,是此刻唯一能讓她感到安穩的港灣。
“好。”
車子駛出車庫,融入夜晚的車流。車內很安靜,輕柔的音樂低低流淌。
林小溪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動的霓虹,白天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鬆懈下來,疲憊感如同水般席卷全身。
“累了就休息會兒。”沈澤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比音樂聲更清晰。
“嗯。”林小溪閉上眼,卻毫無睡意。腦海中反復閃現着那封假郵件,孫鵬的笑容,周浩嚴肅的表情,還有……剛才電梯裏那無聲的對視。
“沈總,”她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着,“你說,他們爲什麼這麼……執着?不僅僅是爲了技術,對嗎?”
沈澤沉默了幾秒。“權力,嫉妒,還有……見不得光的心思。”他的聲音很冷,“趙明軒那種人,享受的不是勝利本身,而是把別人珍視的東西踩在腳下、奪走的過程。你越是在意,越是想守護,他就越想破壞。”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但你要記住,他越是用力,越是證明你擁有的東西值得守護,也證明他的無能和卑劣。別讓他的髒手,碰到你心裏的光。”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林小溪心中某個鬱結的角落。是的,她不能因爲恐懼和惡心,就讓自己變得疑神疑鬼,甚至放棄追求。那正是對方想看到的。
“我不會的。”她輕聲說,語氣堅定。
沈澤似乎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車子駛入她公寓所在的小區,緩緩停在她樓下。
林小溪解開安全帶,低聲道謝,準備下車。
“林小溪。”沈澤叫住她。
她回頭。
車內燈光昏暗,沈澤的臉龐半明半暗。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夜海,裏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卻怦然心動的情緒。
“最近……小心孫鵬。”他忽然說,聲音很低,帶着一絲復雜的意味,“不是確認,只是直覺。他今天找你問CI/CD工具鏈,可能不只是技術交流。”
林小溪心中一凜。沈澤也注意到了孫鵬?而且,他的“直覺”往往基於極其敏銳的觀察和情報分析。
“我明白了。”她點頭。
沈澤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伸出手,極其自然地、仿佛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將她頰邊一縷不知何時散落的發絲輕輕別到耳後。
指尖的溫度一觸即逝,卻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林小溪所有的疲憊和心防。
她的呼吸驟然停滯,心髒在腔裏狂跳起來,臉頰不受控制地發燙。她睜大眼睛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線下,他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裏面清晰地映出她慌亂失措的倒影。
這個動作,比之前的披外套、遞咖啡、甚至那句“別怕”,都更加親密,更加逾越了上下級的界限。
沈澤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動作過於唐突,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收了回去,重新握住了方向盤。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移開目光,聲音有些低啞:“上去吧。鎖好門。”
林小溪像受驚的兔子般,慌忙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沖進了單元門。
直到電梯門關閉,將她與外面那個令人心悸的空間隔絕,她才背靠着冰冷的轎廂壁,捂住滾燙的臉頰,大口喘着氣。
指尖觸碰耳廓的溫熱觸感,仿佛還殘留着。他眼中那一瞬間清晰無比的情緒——不再是單純的關心或信任,而是某種更灼熱、更直接的東西——深深烙印在她腦海裏。
電梯上行。
樓下,沈澤坐在車裏,沒有立刻離開。他抬手,看着自己剛才觸碰過她發絲的手指,緩緩收緊成拳,又慢慢鬆開。
眼底深處,是翻涌的暗,以及一絲破冰而出的、再也無法壓抑的決絕。
有些界限,一旦跨越,便再也回不去了。
而有些心跳,一旦失序,便只會朝着同一個方向,越來越快,越來越清晰。
夜色溫柔,卻也暗藏洶涌。
樓上亮起的燈光,樓下未駛離的車。
兩顆同樣失序的心跳,隔着短短的距離,在寂靜的夜晚,無聲地共鳴着。
一場精心編織的優雅陷阱剛剛被識破。
而另一場源於內心最真實悸動的情感風暴,卻已悄然登陸,無可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