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海市的報亭剛開門。
穿格子睡衣的大爺打着哈欠,把一摞還帶着油墨味的《海市財經報》擺上攤位。頭版頭條的黑色標題觸目驚心:
《哲宇商貿涉嫌財務造假,銀行貸款疑被挪用》
副標題更狠:“獨家曝光:‘明星企業’光環下的債務黑洞”
配圖是兩張照片。左邊是陳哲去年在某商業論壇上意氣風發的演講照,右邊是昨晚他在KTV摟着陪酒女的模糊畫面——雖然打了碼,但熟悉的人都能認出那件包的酒紅色襯衫。
大爺眯着眼看了會兒,搖搖頭:“又一個要完蛋的。”
他剛說完,一輛黑色奔馳急刹在報亭前。車窗搖下,陳哲慘白的臉探出來:“報紙!所有的!”
他甩出一張百元鈔票,抓起整摞報紙,油門轟響着消失在街角。
大爺捏着鈔票,對着車尾燈嘟囔:“急啥,網上早傳遍了。”
確實。
六點零五分,財經新聞APP推送了同一篇報道。六點十分,微博熱搜榜上出現#哲宇商貿造假#的話題。六點十五分,陳哲的手機開始爆炸。
第一個打來的是銀行王主任。
“陳哲!”對方的聲音像從冰窖裏撈出來的,“報紙怎麼回事?那筆貸款——!”
“假的!全是假的!”陳哲一邊開車一邊吼,“有人在搞我!王主任你信我——”
“信你媽!”王主任粗口,“風控部門已經啓動緊急核查程序!那二百八十萬,今天必須原路退回!不然就報警!”
電話掛了。
緊接着是供應商。家具廠的李老板,電子元件的老王,包裝材料的小趙……一個接一個,全是催債的。
“陳總,尾款什麼時候結?”
“看到新聞了,咱們的賬期得提前!”
“再不付款我們就停止供貨!”
陳哲把手機狠狠砸在副駕駛座上。
屏幕碎了,但鈴聲還在響。像索命咒。
他猛打方向盤,車子沖進公司樓下的停車場。剛停穩,就看到門口堵着十幾個人——有記者,有債主,還有兩個穿制服的銀行工作人員。
“陳先生!請解釋一下財務造假的問題!”
“陳總!拖欠的貨款什麼時候支付?”
“我們是海市商業銀行的,請配合核查!”
陳哲低着頭,用公文包擋着臉,硬生生擠進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聽到外面有人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電梯鏡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樣:頭發凌亂,眼睛布滿血絲,襯衫領口歪斜,脖子上還有個口紅印——昨晚陪酒女留下的。
他盯着那個口紅印,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溫以寧……”他咬牙切齒,“一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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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溫以寧正坐在顧氏集團頂樓的餐廳吃早餐。
落地窗外,朝陽剛剛升起,給整座城市鍍了層金色。餐桌上擺着簡單的歐陸早餐:咖啡、牛角包、水果沙拉。她吃得慢條斯理,像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
對面,顧辭舟在看平板電腦上的新聞。看完後,他放下平板,端起咖啡。
“手法很專業。”他說,“財務數據造假這部分,用的是對比分析法——把你提供給銀行的報表,和你實際報稅的報表並排展示,差異一目了然。”
溫以寧切了塊牛角包:“周律師的團隊做的。他們很擅長這個。”
“KTV的照片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溫以寧搖頭,“是趙志成。他說表哥那邊經常用這招對付競爭對手,他照搬了一下。”
顧辭舟笑了。
“借刀人,還不用自己沾血。”
“借刀的前提是,刀本來就想人。”溫以寧喝了口咖啡,“趙志成恨他表哥很久了——分贓不均,還總把他當小弟使喚。”
餐廳裏很安靜,只有刀叉碰撞的輕微聲響。遠處的服務生站得像雕塑,眼神都不敢往這邊瞟。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顧辭舟問。
“等。”溫以寧說,“等銀行凍結貸款,等供應商集體,等陳哲走投無路。”
“然後?”
“然後他會來找我。”溫以寧微笑,“求我幫忙,求我動用娘家的關系,求我……把祖宅抵押了救他。”
顧辭舟看着她。
晨光透過玻璃,在她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發鬆鬆挽起,看起來溫柔嫺靜。
但說出來的話,冷得像西伯利亞寒流。
“你會幫嗎?”
“會啊。”溫以寧眨眨眼,“畢竟是夫妻,一場夫妻。”
“怎麼幫?”
“幫他把祖宅抵押給……我名下的一個空殼公司。”溫以寧笑了,“利率高一點,違約金重一點,還款期限短一點。反正他急着用錢,不會細看合同。”
顧辭舟沉默了幾秒。
“你這是要把他骨髓都吸。”
“是他自己把吸管遞過來的。”溫以寧擦擦嘴,“我只是……沒拒絕。”
窗外,一架飛機劃過天空,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跡。
像刀痕。
割開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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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蘇晴的公寓。
她坐在沙發上,面前攤着兩份文件。
左邊是溫以寧給的保密協議和贈與合同。右邊是早報,頭條刺眼。
手機屏幕亮着,顯示陳哲的第十七通未接來電。
還有一條短信:“晴晴,接電話!公司出事了!我需要你幫忙!”
蘇晴盯着那條短信,手指在發抖。
幫忙?
幫什麼忙?
幫他繼續騙人?幫他填補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還是幫他……處理掉肚子裏這個“麻煩”?
她想起昨晚在KTV,陳哲她喝酒的樣子。
想起他摟着陪酒女時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想起這幾個月來,他嘴裏永遠只有“錢”“貸款”“生意”,從來沒有問過她一句“你身體怎麼樣”。
門鈴響了。
蘇晴嚇了一跳,走到貓眼前看。
是個快遞員。
“蘇晴女士嗎?有您的同城急件。”
她打開門,接過一個薄薄的文件袋。拆開,裏面是一張機票——今天下午三點,海市直飛新加坡。經濟艙。
還有一張字條:
“最後一次機會。機場有接你的人。錢已備好。——溫”
字跡工整,冷靜。
像手術通知單。
蘇晴捏着那張機票,捏得指節發白。
下午三點。
還有六個小時。
她轉身看向客廳。沙發、茶幾、電視櫃……都是陳哲買的,說是“借”給她的,但發票都在他那兒。衣櫃裏的名牌衣服包包,大部分是他送的“禮物”,但每次送的時候都會說:“晴晴,等公司做大了,給你買更好的。”
更好的。
永遠在明天。
永遠在“等公司做大了”。
可公司永遠做不大。
就像他承諾的“未來”,永遠在路上,永遠到不了。
蘇晴走到臥室,打開衣櫃最底層。那裏有個暗格,放着她的護照、身份證,還有一張存折——裏面有三萬塊錢,是她這些年偷偷攢的私房錢。
三萬,在一線城市,連三個月房租都不夠。
而溫以寧給的一百萬……
她閉上眼,深深吸氣。
再睜開時,眼神變了。
不再猶豫,不再掙扎。
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
她開始收拾行李。
只帶必需品:幾件換洗衣服,護膚品,證件,存折。那些名牌包、高跟鞋、首飾,全都留在原地。
像褪下一層皮。
一層曾經讓她虛榮、讓她迷失、讓她差點死在裏面的皮。
收拾完,她坐在床邊,給陳哲發了條短信:
“我們分手吧。孩子我會處理掉。別找我。”
發送。
然後拉黑號碼。
淨利落。
像切掉一個腫瘤。
可能疼,但能活命。
十點半,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出公寓。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兩年的地方——精致的牢籠。
然後轉身,走進電梯。
再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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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點,顧辭舟辦公室。
溫以寧如約而至。
今天的辦公室氣氛有些不同。沙發上坐着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鏡,穿着老式西裝,膝蓋上放着一個破舊的公文包。
“溫小姐,這位是張警官。”顧辭舟介紹,“市經偵支隊金融犯罪科的。”
溫以寧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笑容不變:“張警官好。”
張警官站起來,和她握手。手很粗糙,有力。
“溫小姐,冒昧來訪。”他說話帶着海市本地口音,“有個案子,想請您協助調查。”
“什麼案子?”
“趙志強洗錢案。”張警官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我們收到匿名舉報,舉報材料非常詳實。經初步核查,基本屬實。”
他頓了頓,看着溫以寧。
“舉報材料裏,有一部分關於星鏈幣盤計劃的內容。而據我們的調查,您最近在星鏈幣市場上有大量交易。”
溫以寧的心沉了下去。
但聲音依然平穩:“張警官,我是人。虛擬貨幣不違法。”
“是不違法。”張警官點頭,“但如果行爲,與某個涉嫌洗錢、縱市場的犯罪團夥高度同步……那就值得研究了。”
辦公室裏安靜得可怕。
顧辭舟坐在辦公桌後,沒有話,只是靜靜地看着。
溫以寧知道,這是考驗。
也是顧辭舟給她的“面試題”——看看她遇到突發危機時,會怎麼應對。
“張警官。”她開口,“您說的‘高度同步’,具體指什麼?”
“比如,”張警官翻開文件,“本月7,趙志強團隊計劃在3.8美元砸盤吸籌。而同一天,您在3.8美元掛出了大量買單。”
“巧合。”
“本月10,趙志強準備發布假消息拉盤。而您在前一天,悄悄減持了部分倉位。”
“市場判斷。”
“還有昨天——”張警官推了推眼鏡,“趙志強洗錢賬戶出現異常波動,少了三十萬美元。幾乎同一時間,您的某個關聯賬戶,多了一筆三十萬美元的……‘收益’。”
溫以寧的脊背繃緊了。
她沒動那三十萬。
那是“蜜罐”觸發後自動轉移的——李明軒設計的程序,一旦檢測到有人試圖破解虛擬地址,就會隨機轉移一部分資金到預設的安全賬戶。
但她沒想到,那個安全賬戶……被經偵盯上了。
“張警官。”顧辭舟終於開口,“您是在指控溫小姐參與洗錢嗎?”
“不是指控,是調查。”張警官合上文件,“溫小姐,我們需要您提供過去三個月的全部交易記錄,以及資金來源證明。”
溫以寧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可以。”她說,“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見趙志強。”溫以寧看着張警官,“單獨見。”
張警官和顧辭舟同時愣住了。
“爲什麼?”
“因爲有些事,”溫以寧緩緩說,“只有面對面,才說得清楚。”
窗外,陽光正烈。
辦公室裏,三方對峙。
像棋局到了中盤,每一步都關乎生死。
而溫以寧知道,她剛剛,下了一步險棋。
但險棋,有時候也是——
絕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