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歷年已進入尾聲,1999年到來了。
元旦放假三。寒冷的清晨,顧煙在溫暖的被窩舒服的睡着,突然外面一陣嘈雜聲響。
隱約傳來爸爸的聲音。
林紅雲還在睡覺,外面傳來三輪車的啓動聲和敲門的聲音。她穿好衣服,打開大門,心裏奇怪誰這麼早來串門。
“你……”思夜想的身影出現在門外,林紅雲呆呆看着他,心中一時滾動着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顧建國抹去她眼角的淚花,緊緊抱她:“我回來了,紅雲!”
他一路上,何嚐不是有萬千語言想和她訴說,只是見到妻子的那一刻,顧建國覺得,此刻說什麼都不重要了,他只想抱着妻子,陪伴在她的身邊。
紅雲清瘦了,他心裏心疼。不在的這段時間,妻子獨自支撐着家庭,既要料理家裏家外的事宜,又要照顧老人和孩子,還得出攤維持家庭常開支。
通電話時她說賣早餐的事,自己既心疼又無能爲力。能勸紅雲不要去嗎?
自己這邊還不知道什麼情況,家裏的積蓄大半被自己帶出來了,若是,若是血本無歸,家裏人怎麼辦?
紅雲一個女人,每天早出晚歸,家裏的冬天那麼寒冷,她身體本就弱,受得了嗎?家裏的重擔全由她扛着。
顧建國有時懷疑自己的決定是不是正確,他思念老家的妻子女兒和父母親人。
但是,已經沒有回頭路,他帶着全家的期盼,他想讓家人過上好子。
顧建國壓制住內心的思念, 一邊打工,一邊找貨源。
玩具廠這邊的貨源談好了,價格不算高,和建林一起,成本和利潤一起分攤。
他又開始找服裝貨源,鵬市的服裝款式果然比老家的新穎好看,價格也低不少。
跑了好幾天,再三對比,選定了一批貨源,他隱隱覺得服裝比玩具有賺頭,利潤更大。
想勸說建林和自己一起,不過建林覺得,服裝成本比玩具要高,承擔的風險更大,猶豫後決定不投服裝。
顧建國也不再勸,是啊,現在賺錢多難,說不準就全賠了,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他自己心裏不也忐忑嗎?
可是,有機會在眼前,他必須抓住。
鵬市和老家像是兩個世界,這裏高樓林立,時髦摩登,大人小孩衣着光鮮亮麗,改革的春風讓這個城市富起來。
老家似乎依舊灰蒙蒙,低矮的平房,坑坑窪窪的馬路。即便是宜市,人們的穿着也多以黑灰爲主。
不過,他出來務工前,市區大街小巷放着流行歌曲,追趕時髦的年輕人開始穿喇叭褲,花襯衫,家鄉也會富起來的。
顧建國隱隱嗅到了商機,他咬咬牙,孤注一擲,向建林借了兩千塊錢,加上最近在工廠打工掙的錢,以及家裏帶來的剩餘積蓄,全投進服裝。
公裏新年快到來,距離原定的回家期延遲了一個月。在建林和幾個要好工友幫助下,他將打包好的幾麻袋服裝運上火車。
玩具則由建林月底帶回來。
連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他不敢合眼,盯着這些貨。凌晨三四點終於到達宜市。他一個人又將貨物慢慢搬下火車,朝火車站的工作人員借了推拉車,運到火車出站口。
冬異常寒冷,天還未亮。他疲憊的眼睛睜不開,一坐下便能睡着,可是他不敢睡,來回走動強迫自己清醒。
終於挨到了天亮,火車站門口開始聚集三輪車。他叫了個三輪車,商量好價格,這才終於鬆了口氣。
三輪車行駛在路上,顧建國卻恍如隔年。熟悉的田野展現在他的眼前,他情不自禁微溼了眼眶,這或許便是近鄉情怯吧。他的身體異常疲憊,睡意卻全無。
“到了,小兄弟!”三輪車吱嘎一聲停下。
顧建國看着熟悉的家,平復心情,笑着說:“師傅,謝了。”
從貼身衣服的裏口袋拿出錢,仔細數了90塊錢,有零有整,遞給他:“師傅,你點點。”
三輪車主手指沾着唾沫,來回數了三遍,這才把錢揣進褲兜。難得接到一個大訂單,給錢還如此爽快,他笑容滿面,幫着一起卸貨:“錢數對,沒問題。小兄弟,我就幫你放到門口。”
顧建國再三道謝,服裝打包的沉甸甸,一個人太吃力,有人幫忙輕省些。
與妻子靜默的擁抱了一會,顧建國放開她:“紅雲,我先把這些東西搬進來。”
林紅雲也來幫忙,兩人合力將貨物搬進大廳。
忙活完後,林紅雲心疼的看着男人:他頭發凌亂,面色憔悴,臉上冒出青色的胡子茬,似是一夜未合眼。
“你怎麼不好好照顧自己,這段時間瘦了這麼多!”林紅雲心疼的摸着顧建國棱角分明的臉龐。
顧建國不在意的笑笑,握着她的手:“還說我,你自己不也是。你看看你的手,怎麼凍成這樣!”
顧建國這才發覺,妻子的雙手凍得開裂,他心疼的撫摸她的手。
林紅雲似是不好意思,抽出手來:“冬天太冷了,過段時間就好了。你坐了一夜火車沒合眼,累了吧?我給你下碗面,你吃完好好休息。”
“你不在這段時間,煙煙可想你了。對了,女兒參加市區的作文比賽和奧數競賽,都獲得了一等獎。”
林紅雲說着家裏的近況,顧建國跟着她往廚房走,打個下手。林紅雲輕輕將他推出來:“建國,你去看看煙煙醒了沒。”
顧建國搖搖頭,笑着偷親了她的臉頰:“我身上太髒了,紅雲,你燒點水我洗洗。”
林紅雲羞紅了臉,瞪了他一下:“那就老實燒火。身上臭死了!”
顧建國笑着答應。一個做飯,一個燒火,夫妻倆說着各自的近況,廚房一時溫情脈脈。
水燒好後,顧建國飛速洗了個澡,換上淨的衣服。大冬天在沒有暖氣的農村,洗頭洗澡可是件折磨人的事情。
顧煙迷迷瞪瞪半睡半醒,房間門被推開,一個身影在床邊坐下:“煙煙,煙煙,爸爸的小懶豬,快起床拉!”
誰啊,顧煙睡得正香,好夢被打斷,她氣的卷着被子翻個身,還蹬了一腳這個身影。
“哈哈哈哈哈哈,這樣都不肯起床啊!”他看着女兒可愛的睡臉,心軟的一塌糊塗。
嗯?是爸爸嗎?爸爸回來了?!!!
顧煙睜開眼睛,驚喜叫了一句“爸爸”,趕緊爬起來。
顧建國在女兒白嫩的小臉上親了幾口,胡子拉碴把顧煙刺得嗷嗷叫。顧爸爸笑得更開心了。
林紅雲看着幼稚的兩父女,無奈又好笑的說:“好啦,你們倆趕緊來吃飯,早餐都快涼了。“
顧煙往媽媽懷裏撲去抱住她,控訴道:“爸爸太壞了,居然打擾我睡覺!媽媽早餐不給爸爸吃!”
顧煙也是有起床氣的。
林紅雲溫柔的撫摸顧煙的頭,彎腰點點她的鼻子:“爸爸一晚上沒睡,很累的。不要鬧爸爸,讓他吃完休息一會。”
林紅雲溫柔的撫摸顧煙的頭,彎腰點點她的鼻子:“爸爸一晚上沒睡,很累的。不要鬧爸爸,讓他吃完休息一會。”
顧煙又有點心疼爸爸,她看看爸爸憔悴的面容,還沒說什麼。
顧建國快步走到妻子身邊,攬着妻子往廚房走去,討好說道:“紅雲,你也辛苦了,累了一早上,咱們趕緊吃飯吧!”
留下顧煙一人在房間凌亂,你們是不是還落下了一個我!!!
顧煙猝不及防的被塞了一把狗糧,又被父母給甜到。
她傻傻笑了一會,一家人在一起真好。只是,腫麼感覺自己像個電燈泡,父母是真愛,我只是個意外
嗚嗚嗚嗚嗚……
她爬起來,穿好灰撲撲的小棉襖,再穿上厚實的棉鞋。
棉鞋是做的,手藝好,做的棉鞋舒適又保暖,就是樣式太舊,不過顧煙不在乎,她的人生哲理:溫度比風度更重要。
冬天被凍成一只小孱雞的顧煙,把自己包裹成一個球。
疊好被子,走到廚房,爸媽已經吃的差不多了,碟子裏的菜就剩點菜葉子,顧煙再次淚流滿面。
爸爸吃的風卷殘疾,看來是餓慘了。據他自己說在火車上一天一夜沒吃飯,因爲吃了東西要上廁所,沒人看東西會被偷。
顧煙懷疑的看着角落裏重達幾十公斤的衣服包裹,小偷能偷的動這個?
爸爸笑嘻嘻的把剩下的幾片菜葉子推到顧煙面前:“煙煙,剩下的你包圓!”
媽媽好笑的拍了一下他的手:“你就喜歡逗煙煙。煙煙,你等會,媽媽給你弄個菜。”
顧煙對林紅雲搖頭:“媽媽,沒關系,我就着蘿卜喝點粥就行。別開火了,好麻煩。”
顧建國也應和:“就是,就是。煙煙真懂事,知道心疼媽媽了!”
顧煙看了爸爸一眼,哼了一句,偏過頭去,撅着嘴不搭理爸爸。
吃過早餐,顧建國眼底疲憊的發青,不停打哈欠。
林紅雲忙催他補覺,這一睡,就睡到下午四點多才醒,醒來精神飽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