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
不是高檔香水,不是別墅裏每更換的鮮花,而是醫院特有的、刺鼻的消毒水氣味。
溫以寧睜開眼的瞬間,腦子裏炸開的是陳哲最後看她的眼神——那個她愛了七年的男人,把離婚協議推到她面前時,眼底沒有溫度,只有算計。
“籤了吧,以寧。你名下的房子抵押了,還能幫公司渡過難關。”
而她最好的閨蜜蘇晴,塗着新買的限量版口紅,挽着陳哲的手臂附和:“是啊寧寧,阿哲都是爲了你們的未來着想。”
未來?
溫以寧想冷笑,卻發現喉嚨疼得像吞了碎玻璃。她動了動手指,觸到的是粗糙的棉質床單——這不是她家意大利進口的八百織貢緞。
“醒了?”護士推着藥車過來,聲音輕快得有些刺耳,“你老公剛走,說是公司有急事。燒到四十度暈在家門口,他也真放心。”
老公。
公司。
這幾個字像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溫以寧猛地坐起身,劇烈的眩暈讓她不得不扶住床頭櫃。櫃子上擺着一台老式翻蓋手機,期清晰地顯示着:2019年3月12。
五年前。
她重生了,回到被陳哲和蘇晴聯手害死的五年前。
“哈。”一聲短促的笑從喉嚨裏擠出來,帶着燒灼後的嘶啞。護士被她笑得一愣,伸手要探她額頭:“還沒退燒嗎?”
“退了。”溫以寧擋開她的手,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徹底退了。”
她環顧這間三人病房。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咳嗽,另一側是個玩手機的大學生。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水泥地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這是她記憶裏的場景——那場“莫名其妙”的高燒,陳哲送她來社區醫院後就匆匆離開,說公司要籤個大單。當時她多感動啊,覺得丈夫爲了這個家真辛苦。
現在想來,那所謂的大單,就是陳哲和蘇晴第一次背着她轉移公司資產的開始。
溫以寧掀開被子下床。高燒後的身體軟得像煮過頭的面條,但她站得很穩。走到衛生間,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烏青,長發凌亂地披在肩頭——標準的病美人,楚楚可憐,任人宰割。
她湊近鏡子,盯着自己的眼睛。
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涌,冰冷、漆黑、帶着前世的血腥味。
“溫以寧,”她對着鏡中人低語,“這一次,你要讓他們跪着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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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理出院手續時,溫以寧翻遍全身,只湊出兩百三十七塊五毛。護士看她的眼神多了絲同情——穿着家居服被送來,丈夫丟下五百塊就再沒露面,手機裏除了丈夫和閨蜜沒有其他緊急聯系人。
標準的社會性孤立案例。
“需要幫你聯系家人嗎?”護士小聲問。
“不用。”溫以寧接過零錢和收據,笑了笑,“我有家人。”
她自己。
走出社區醫院,早春的風還帶着寒意。溫以寧抱緊胳膊,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2019年3月12。距離陳哲和蘇晴設計讓她“意外身亡”還有整整三個月。距離陳哲哄騙她抵押祖宅還有兩個月。距離蘇晴裝作無意透露“陳哲公司快不行了,只有你能救他”還有一個月。
時間線清晰得像列好的程表。
但這次,她才是制定程的人。
溫以寧在路邊長椅上坐下,翻開那台老式手機。通訊錄只有三個人:陳哲、蘇晴、物業。短信收件箱裏,蘇晴昨天發來的消息還掛着:“寧寧你好點沒?阿哲說你病了,我在香港逛街呢,給你買了條絲巾,回去帶給你呀~”
配圖是海景酒店下午茶,蘇晴的包包入鏡了一半——溫以寧前世半年後才認出,那是愛馬仕的Birkin,配貨就要幾十萬。
而當時陳哲告訴她,公司現金流緊張,家裏要省着點。
“省出來的錢,都給小三買包了。”溫以寧喃喃自語,手指劃過屏幕,“真是感天動地愛情故事。”
她關掉短信,打開瀏覽器。網速慢得像蝸牛爬,但她耐心地等。頁面加載出來的瞬間,溫以寧的目光鎖定了財經板塊角落的一條快訊:
【新型虛擬貨幣“星鏈幣”疑涉技術漏洞,價格持續低迷】
就是它。
前世,這個當時市值排名三百開外、被所有分析師判的幣種,會在三天後因爲核心漏洞被意外修復而暴漲一千七百倍。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大學生因此一夜暴富,新聞鋪天蓋地刷了半個月。
陳哲當時紅着眼摔了手機:“這種好事怎麼就輪不到我!”
現在,輪到了。
溫以寧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她需要錢,啓動資金,現在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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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後,溫以寧站在市中心最大的典當行門口。
“小姐,你這幾件首飾……”櫃台後的老師傅推了推老花鏡,“成色是不錯,但款式老了。鑽戒一克拉,G色,VS淨度,最多三萬。項鏈是祖母綠,可惜鑲工普通,兩萬五。手鐲……”
“一共八萬。”溫以寧打斷他,“我急用錢,不議價。”
老師傅抬眼看了看她蒼白的臉,嘆了口氣:“小姑娘,是不是遇到難處了?這些東西當了可惜……”
“不可惜。”溫以寧把首飾盒往前推了推,“死物而已。”
比死物更可怕的,是活着的毒蛇。而她的枕邊,盤着兩條。
手續辦得很快。溫以寧拿着八萬現金走出典當行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她沒有回家——那個陳哲以“需要”爲由登記在他個人名下的家,而是拐進街角的網吧。
包間,三小時。電腦開機時,溫以寧打開搜索頁面,輸入“小額網貸”。
她前世是典型的賢妻良母,連信用卡都只用陳哲的副卡。但現在,賢妻良母這個身份,她打算親手埋了。
一小時後,七個合規平台的最高額度貸款申請全部提交。溫以寧填資料時手很穩,年化利率18%到24%不等,她眼睛都沒眨。
“反正是用陳哲的信息做擔保聯系人,”她低聲自語,敲下最後一份電子籤名,“要死一起死,這才叫夫妻同心。”
最後一縷光消失時,溫以寧走出了網吧。她手裏多了一張新辦的銀行卡,卡裏躺着八萬現金和即將到賬的二十一萬貸款。
二十九萬。
對於前世的她來說,還不夠買蘇晴那個包的配貨。但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這是撬動整個復仇杠杆的支點。
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閃爍的名字讓溫以寧挑了挑眉——陳哲。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時,聲音已經切換成她慣用的、輕柔溫順的語調:“喂,阿哲?”
“以寧,你出院了?”陳哲的聲音帶着刻意營造的疲憊,“我剛開完會,今天太忙了沒顧上去接你。你自己能回家嗎?”
“能的。”溫以寧看着街對面櫥窗裏倒映的自己,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你忙你的,公司的事要緊。”
“還是你懂事。”陳哲鬆了口氣,“對了,下個月我媽生,你記得提前把禮物準備好。她喜歡玉,別買太差的。”
“好。”
“還有,蘇晴說周末想來家裏吃飯,你多做幾個菜。她最近工作上幫了我不少。”
“好。”
“錢還夠用嗎?不夠的話……我再給你轉點?”
“夠的。”溫以寧頓了頓,聲音更輕了,“阿哲,我是不是……很沒用?總是生病,幫不上你什麼忙。”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然後是陳哲放柔的聲音:“別亂想。你好好在家就行,外面的事有我。”
是啊,有你把我的命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溫以寧掛斷電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她走進街邊的便利店,買了面包和礦泉水,坐在玻璃窗前慢慢吃。
窗外車水馬龍,霓虹初上。這座城市還是五年前的樣子,繁華、冰冷、充滿機遇和陷阱。
但她已經不是五年前的溫以寧了。
那個相信愛情、相信友情、相信努力就有回報的溫以寧,死在前世被推下樓梯的那一刻。現在活着的,是從爬回來,手裏握着未來五年所有答案的怪物。
“第一個答案,”溫以寧咬了口面包,就着礦泉水咽下,“是錢。”
很多很多的錢。
多到能買下陳哲所有的驕傲,多到能砸碎蘇晴所有的虛榮,多到能把他們最珍視的東西一樣樣碾成粉末。
她打開手機,登陸那個剛剛注冊的交易平台賬戶。二十九萬資金已經全部到賬,靜靜地躺在餘額欄裏。
星鏈幣當前價格:0.0037美元。
三天後:6.4美元。
溫以寧手指懸在“買入”鍵上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她知道按下這個鍵意味着什麼——如果她的記憶出現偏差,如果這一世發生了什麼微小的改變,這二十九萬會在幾分鍾內蒸發。
孤兒出身,沒有退路。輸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但——
“不賭,就永遠都是他們砧板上的肉。”溫以寧輕聲說,然後,按了下去。
交易確認。全部資金,滿倉。
做完這一切,她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便利店的廣播在放一首老歌,女聲沙啞地唱:“我要的並不多,只是一點點溫柔……”
溫以寧聽着,忽然笑出了聲。
溫柔?不,她不想要了。
她要的是七十二小時後,十億資金入賬時那聲清脆的提示音。要的是陳哲和蘇晴跪在她面前,卻連她鞋底都舔不到的絕望。
窗外夜色漸濃,便利店的燈在她臉上打出冷暖交織的光影。
遊戲開始了。
而這一次,莊家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