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邊找到的線索,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林舟心頭。粗陶碗、發硬的食物碎屑、粗糙的蘆葦船,還有地上那行歪扭的“給娃……魚……”,勾勒出的畫面簡單卻直擊人心。那不是充滿惡意的邪靈,更像是一個迷失的、被執念困住的……殘魂。
回到“老劉深夜食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老劉早早等在店門口,看到兩人平安歸來,鬆了口氣,但眼神裏的恐懼並未完全散去。
林舟沒多說什麼,只是告訴老劉,暫時沒事了,但店鋪最好再歇業幾天,多曬曬太陽,撒點鹽在角落。他把用塑料袋裝好的河蚌和死魚遞給老劉,老劉像接燙手山芋一樣,臉色發白地接過去,連連說馬上處理掉。
張偉又累又怕,哈欠連天,被林舟打發回去休息。林舟自己則毫無睡意,回到出租屋,把從河岸帶回來的幾樣東西——粗陶碗、食物碎屑(小心包好)、蘆葦船——擺在小桌上,對着那枚恢復冰涼的硬幣和那卷封印的古畫,陷入沉思。
APP在他離開河邊不久後,就震動了一下:
【任務“消失的漁夫與深夜的饋贈”進度更新。】
線索一獲取: 確認異常行爲模式——“執念型饋贈”(非主動攻擊性)。
線索二獲取: 發現疑似關聯物品(粗陶碗、手工玩具、食物殘渣)及信息(地上刻字)。
線索三提示: 異常能量軌跡與十五年前清水河灣“沉船失蹤案”存在高度空間重疊。建議調查相關歷史記錄或走訪當地老人。
當前任務狀態: 調查中。
注: 安撫或化解執念類異常,可獲得額外功德獎勵。
“沉船失蹤案”……“執念型饋贈”……
林舟打開手機,開始搜索關於清水河(本地一條穿城而過的河流)十五年前的新聞或舊聞。網絡信息繁雜,關於一條河的陳年舊事,很難找到確切記載。他只搜到幾條零星的、關於清水河歷年溺水事件的匯總貼吧帖子,其中提到大概十幾年前,確實有個老漁夫帶着小孫子在河上打漁,遇暴雨失聯,後來船找到了,翻在河灣,人沒找到,推測是溺水身亡,屍體可能被沖走了。帖子語焉不詳,連具體年份和名字都沒有。
看來,得靠線下走訪了。
他想了想,撥通了劉老板(炒面攤主)的電話。劉叔是本地老住戶,又在夜市擺攤,消息靈通。
“喂?小林師傅?我堂兄那邊……”劉叔接電話很快,語氣擔憂。
“劉叔,暫時沒事。我想跟您打聽個事。”林舟開門見山,“您知不知道,大概十五年前,清水河上遊,靠近老工業區那個河灣,是不是出過事?一個老漁夫,帶着個小孫子,船翻了,人沒找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劉叔的聲音壓低了,帶着唏噓:“你說老楊頭啊?唉……是有這麼回事。那都是好多年前了,那時候這邊還沒開發,就是片荒地野河。老楊頭是個孤老頭子,就帶着個四五歲的小孫子,叫栓子,爺孫倆相依爲命,住在河邊自己搭的窩棚裏,靠打漁撈蝦,在早市上賣點錢糊口。人挺老實本分的。”
劉叔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我記得那是個夏天,下暴雨,河裏漲水。有人看見老楊頭劃着他那條破木船出去收前一天下的網,栓子好像也跟着去了……後來雨太大,沒人注意。等雨停了,有人發現船翻在河灣的蘆葦蕩裏,人不見了。找了幾天,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大家都說是被大水沖走了,屍首不知道沉哪兒或者沖下遊去了。可憐哪……那栓子才那麼點大……”
“那老楊頭……以前常在哪個地方打漁?或者,他平時除了賣魚,還跟什麼人有來往嗎?比如,固定給誰送魚?”林舟追問。
“打漁……就在出事那個河灣附近下網,那邊水緩,魚多。”劉叔想了想,“固定送魚?好像沒有吧……哦,對了!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老楊頭有時候打了賣不完的小魚小蝦,或者撈到點河蚌螺螄,會送到當時河灣口那家‘楊記河鮮粥鋪’,換點粥或者饅頭。那粥鋪老板也姓楊,算是老楊頭遠房本家,看他爺孫可憐,經常接濟一點。後來老楊頭出事,那粥鋪好像沒多久也關門了……地方嘛,好像就在……誒,就在我堂兄現在那個‘老劉深夜食堂’那塊地!原來是個破棚子,後來拆了重建的!”
林舟心中一震!對上了!
老楊頭(疑似),爺孫倆,打漁爲生,遇難失蹤。生前常將多餘的魚獲送到楊記粥鋪。而現在“鬧鬼”的老劉深夜食堂,原址就是當年的楊記粥鋪!
所以,那個深夜送魚的“存在”,很可能就是老楊頭的殘魂或執念所化!它還記得要給“娃”(小孫子栓子?)送魚,還記得那個曾經接納它魚獲、給過他們爺孫溫暖的地方(粥鋪),所以本能地、一遍遍地重復着這個行爲,即使那裏早已物是人非,即使它的“娃”可能早已不在!
“那栓子……後來找到了嗎?或者,有什麼遺物留在世上?”林舟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問。
“沒找到。小孩子,估計……唉。”劉叔嘆氣,“遺物?他們爺孫倆窮得叮當響,窩棚裏的東西後來估計也被撿破爛的收走了吧。怎麼,小林師傅,你問這個,跟我堂兄店裏的事有關?”
“可能有點關系。”林舟沒有細說,“謝謝劉叔,這些信息很有用。”
掛了電話,林舟的猜測基本得到了證實。一個因爲牽掛和執念,在河水中徘徊不去的老靈魂。它不是惡靈,甚至可能沒有完整的意識,只是憑借本能重復着生前最深刻的記憶和行爲——打漁,給“娃”和“好心人”送魚。
這解釋了爲什麼它的行爲模式是“饋贈”而非攻擊,爲什麼它會發出痛苦的嗚咽(或許是死亡時的痛苦記憶殘留,或許是對現狀的迷茫),爲什麼它留下的能量痕跡稀薄且不穩定(殘魂力量有限)。
但同時,它攜帶的陰溼水氣和執念能量,對生人環境和磁場的影響是客觀存在的,長時間接觸,輕則讓人不適生病,重則可能被陰氣侵蝕(比如胡大姐茶館裏的畫,或許就是因爲這種無意識的陰氣侵染而被“激活”了更深層的東西?)。
那麼,任務要求的“查明真相”基本清晰了。下一步,“消除異常影響”,或者說,“化解執念”。
怎麼化解?告訴它“你的栓子已經不在了,你也安息吧”?恐怕沒用。這種執念已經成了它存在的核心,近乎本能。
或許……可以從它記憶中的“娃”和“粥鋪”入手?
林舟看着桌上那個粗陶碗。碗很舊,邊緣破損,但洗得很淨(相對於河裏的環境)。這是老楊頭生前用的碗?還是他給小孫子栓子用的?
食物碎屑……是它記得“娃”餓了,所以本能地搜集(或者變出?)食物?
蘆葦船……是給“娃”的玩具?
林舟心中漸漸有了一個模糊的想法。這想法有點冒險,需要準備,也需要一點……運氣。
他再次打開APP,查看【線索指引羅盤(劣質)】的說明。這東西雖然劣質,但既然能指向異常能量源頭,或許也能用來“定位”某些特定的、與異常相關的物品或地點?比如,老楊頭爺孫真正的……安息之地?或者他們生前重要的、殘留執念的物品所在?
他嚐試將羅盤靠近那個粗陶碗,心裏默念“尋找與此物關聯最深的沉眠之地”。
羅盤指針先是毫無規律地亂轉了幾圈,然後,似乎受到某種極其微弱的牽引,慢慢地、不太穩定地指向了一個方向——西北方。與之前指向河邊的方向略有偏差,更偏向河灣上遊的某個點。
那裏,或許就是當年沉船事故的核心區域,或者……是他們屍骨最終沉寂的地方?
林舟記下了這個方向。
接下來幾天,林舟沒有急着再去河邊。他開始着手準備。
他找到了劉老板的堂兄老劉,詳細詢問了當年楊記粥鋪的情況,特別是老楊頭爺孫常去的時候,粥鋪是什麼樣的,老板楊師傅有什麼特征,賣的粥有什麼特點(老劉依稀記得,他堂兄接手這塊地皮時,聽上一任房東提過幾句,說以前有個姓楊的賣粥老漢,心善,粥熬得特別稠,常給窮人添半碗)。
他又去了本地的舊貨市場和老年人聚集的公園,旁敲側擊地打聽十五年前那場事故的細節。功夫不負有心人,從一個在河邊住了大半輩子的釣魚老人口中,他得知了更多信息:老楊頭那條破船,是綠色的,船尾總掛着一盞防風煤油燈(即使白天也掛着);小栓子最喜歡吃粥鋪楊爺爺熬的、加了小魚的野菜粥;老楊頭水性其實很好,那天暴雨,有人勸他別出去,他說前一天下的網裏有條大魚,想去收了給栓子換件新褂子……
一個個細節,逐漸拼湊出一個苦澀卻真實的故事。
林舟還特意去買了最便宜的米和野菜,嚐試着自己熬粥。他廚藝稀爛,熬出來的粥不是糊了就是太稀。最後,他不得不又去找了劉叔,用一頓炒面(賒賬)的代價,換來了劉叔老婆——一位擅長做飯的大媽——的現場指導,總算熬出了一鍋勉強能入口、還算粘稠的野菜粥。
他又去喪葬用品店,買了一些香燭紙錢,還有紙扎的小船、小衣服(童裝)。東西都很粗糙簡陋,但他盡量挑看起來齊整的。
張偉這幾天也沒閒着,四處打聽關於“超度亡靈”的法子(主要是從地攤文學和網上論壇),貢獻了不少聽起來就不靠譜的主意,比如“用柳枝沾無水灑遍河灣”或者“找高僧開光的錄音機循環播放往生咒”。林舟選擇性聽取,覺得有用的就記下,比如需要心誠,需要了解亡者的信息和執念所在。
準備得差不多,林舟選了一個陰天的傍晚,再次帶着張偉,來到了那個發現粗陶碗的河灣。
這次,他們帶的東西有點多:一保溫桶溫熱的野菜粥(模仿楊記粥鋪),幾件紙扎的小衣服和小船,香燭紙錢,林舟自己畫的幾張“安魂符”(技能書裏的新嚐試,效果未知),當然,還有那枚硬幣和桃木劍。
羅盤指針依舊指向河灣上遊某處。他們沿着河岸,在蘆葦叢中艱難跋涉,來到了一處更加偏僻、水流相對平緩的回水灣。這裏淤泥厚積,蘆葦長得比人還高,空氣中彌漫着濃鬱的腐殖質和水腥氣。
“是這裏嗎?感覺……陰氣更重了。”張偉搓了搓胳膊,小聲道。他今天沒穿他那套誇張的道袍,換了身方便活動的運動服,但手裏還是緊緊攥着那柄地攤桃木短劍。
林舟沒說話,他開啓【陰陽眼】。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沉。
這片回水灣的上空,凝聚着一片比其他地方濃鬱得多的、灰藍色中夾雜着暗沉的陰性能量,像一層化不開的霧。水面上,也漂浮着絲絲縷縷同樣的能量,隨着水流緩慢盤旋。而在岸邊一處被蘆葦半掩的淺灘淤泥裏,他看到了更加清晰的能量殘留,隱約勾勒出一個……小船的輪廓?以及旁邊兩個依偎在一起的、極其黯淡的人形光影。
就是這裏了。沉船之地,或許也是他們最終沉寂之處。
林舟定了定神,示意張偉幫忙。他們找了一塊相對燥的高地,擺開帶來的東西。
林舟點燃香燭,在鬆軟的河泥裏。青煙嫋嫋升起,在無風的傍晚筆直向上,然後被那灰藍色的能量霧靄緩緩吞噬。
他拿出紙扎的小船和小衣服,小心地放在香燭前,然後打開保溫桶,將還溫熱的野菜粥盛了一點在帶來的那個粗陶碗裏(他事先仔細清洗過),放在衣服和小船旁邊。
“老楊頭,栓子,”林舟對着河灣,用盡量平緩清晰的語氣說道,“粥鋪的楊爺爺讓我給你們帶點粥來,還是老味道,加了小魚的野菜粥。”
他頓了頓,觀察着周圍的能量變化。灰藍色的霧氣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你們以前常送的魚,劉老板(指老劉深夜食堂的老板)收到了。他說,魚很新鮮,謝謝你們。”林舟繼續說着,同時將那些紙錢一張張點燃,“這些錢和衣服、小船,你們拿去用。天冷了,水裏涼,別舍不得。”
紙錢在火焰中化爲灰燼,隨風飄散,融入河面那灰藍色的能量中。
張偉在一旁看得眼眶有點紅,也跟着笨拙地念叨:“老爺子,小朋友,拿了錢,買了新衣服,坐上船,去個好地方吧……別在這冷水裏待着了……”
林舟又拿出那幾張自己畫的“安魂符”。他不知道自己這半吊子的符有沒有用,但此刻,他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老楊頭佝僂着背打漁的樣子,小栓子捧着粥碗開心笑的樣子,還有那艘破舊的綠船,船尾搖晃的煤油燈……
他將符紙在香燭上點燃,看着它們化作青煙,口中念誦着從技能書裏看來的、顛三倒四但心意誠懇的安魂句子:“塵歸塵,土歸土,水流東去不回頭……掛念的人已收到,受苦的人該放手……黃泉路上無老少,一碗熱粥送一程……”
隨着他的話語和燃燒的符紙,河灣上那濃鬱的灰藍色能量,開始發生明顯的變化。
它們不再只是死寂地盤旋,而是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蕩漾開一圈圈漣漪。霧氣緩緩旋轉,向內收縮,顏色似乎也變淡了一些。那淺灘淤泥中隱約的小船和人形光影,仿佛也清晰了那麼一瞬。
嗚……
一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近的嗚咽聲,從河面方向傳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痛苦和迷茫,似乎夾雜着一絲……釋然?和淡淡的悲傷。
林舟感到前的硬幣,傳來一陣溫和的、持續的暖意,不再灼熱,像冬的陽光,暖暖地熨帖着皮膚。他甚至感覺,這股暖意似乎順着他的身體,流淌到手中,又隨着他的意念和話語,融入了那燃燒的符紙和嫋嫋的青煙中。
他最後拿起那艘粗糙的蘆葦船(從河岸帶回的),輕輕放入水中。
小船晃了晃,隨着緩流,慢慢飄向河心,飄向那灰藍色能量匯聚又消散的深處。
“去吧。”林舟輕聲說,“栓子有新船了。”
風似乎停了。
河灣上的灰藍色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散。水面那些絲絲縷縷的能量痕跡,也如同溶解般消失。夕陽的餘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河面上,泛起粼粼金光。
空氣中那股縈繞不散的陰溼水腥氣,似乎也隨之淡去。
香燭燃盡,紙灰飄散,保溫桶裏的粥還剩下大半。
林舟和張偉靜靜地站在河邊,看着那艘蘆葦小船越漂越遠,最終消失在金色的波光裏。
【任務“消失的漁夫與深夜的饋贈”完成。】
評價: 成功查明事件真相(執念殘魂),以安撫與祭奠方式化解執念,消除異常影響。
獎勵發放: 功德點+80(基礎50+額外安撫獎勵30),【初級御水符(體驗)】×1(已發放),【線索指引羅盤(劣質)】×1(已發放),現金獎勵:200元。
當前功德點:95。賬戶餘額:715元。
APP的提示音在寂靜的河畔響起。
林舟看着手機屏幕上的提示,又看了看眼前恢復平靜、甚至顯得有些寧靜的河灣,心中五味雜陳。
沒有激烈的戰鬥,沒有炫目的金光。只是一碗粥,一些紙錢,幾句或許詞不達意但發自真心的話。
原來,“做好事”,有時候是這樣的。
他摸了摸前的硬幣,溫意猶存。
硬幣沒有消耗力量,反而似乎……在剛才的過程中,與他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共鳴,甚至,吸收了一絲那消散執念中純粹的、不含怨毒的情緒?
他不知道這感覺對不對。
但功德點實實在在地增加了,任務完成了,河灣也“淨”了。
這,或許就是最好的結果。
“林哥,”張偉在旁邊小聲問,“它……他們,走了嗎?”
林舟望着沉入河面的最後一縷夕陽,點了點頭。
“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