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溼漉漉的腳步聲停在緊閉的後門外,不再移動。萬籟俱寂中,那細微的聲音被無限放大,敲打在林舟和張偉緊繃的神經上。
林舟屏住呼吸,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握住了那把二手桃木劍。劍柄粗糙的紋路硌着掌心,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真實感。他另一只手已經探入衣領,緊緊握住了那枚貼身佩戴的硬幣。硬幣冰涼,暫時沒有發熱的跡象。
張偉縮在林舟身後半步,手裏的桃木短劍(地攤貨)舉在前,微微發抖,另一只手裏的糯米包差點掉在地上。他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着那扇漆色斑駁的後門。
直播早就開了,手機被林舟小心地放在一個能看到後門和部分冰櫃的角度,用雜物半掩着。此時,直播間人數在緩慢爬升,雖然已是凌晨,但夜貓子和被標題吸引來的觀衆仍有不少。
【我愛看熱鬧】:來了來了!腳步聲!這次不是收音機了吧?
【膽小勿入】:我不敢聽了!把聲音關了!
【專業打假二十年】:這腳步聲質感可以,像光腳踩在溼地上,錄音設備不錯。
【用戶夜遊神】:主播堅持住!看看門外到底是個啥!
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牆上掛鍾秒針的走動聲,和門外那似乎永不消散的溼冷氣息,提醒着時間的流逝。
一分鍾,兩分鍾……
門外一片死寂,仿佛剛才的腳步聲只是幻覺。
但林舟知道不是。他能感覺到,門外有什麼東西,正靜靜地“站”在那裏,隔着薄薄的門板,“注視”着裏面。那是一種無形的、帶着水汽和陰冷的“視線”。
就在林舟幾乎要懷疑對方是否已經離開時——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細不可聞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是門鎖!
老式彈簧鎖的鎖舌,正在被某種東西,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撥動着!
不是暴力撬鎖,而是像擁有鑰匙、或者精通此道的人,在用巧勁試圖打開它!
林汗毛倒豎!這東西,不僅會送魚,還會開鎖?!它想進來?
張偉更是嚇得差點叫出聲,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撥弄聲持續了大約十幾秒,然後停了。似乎門外的“東西”發現無法輕易打開這把鎖。
又過了幾秒。
“吱……嘎……”
令人牙酸的、門軸輕微轉動的聲音響起!
不是鎖被打開了,而是……門板本身,在某種力量的作用下,極其緩慢地、向內凹陷了一點點!仿佛有一個沉重的、溼透的身體,正輕輕倚靠在門板上!
貼在門內側的那張“淨地符”,似乎被門板的擠壓觸動,符紙上的朱砂紋路,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幾乎難以察覺。
就在符紙閃爍的瞬間!
“嗚……”
一聲低沉的、仿佛從水底傳來的、充滿痛苦和迷茫的嗚咽,穿透門板,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聲音很輕,卻帶着直透心底的寒意。
與此同時,林舟感到前的硬幣,猛地一顫!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灼熱感傳來,並非之前那種爆發的滾燙,而是一種持續的、警告般的溫熱!
門外的“東西”,對“淨地符”有反應!而且,它似乎很痛苦?
林舟心中急轉。這東西不是純粹充滿惡意的攻擊性怨靈?它的嗚咽聲裏,痛苦似乎多於怨恨?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彈幕已經刷得看不清了。觀衆們顯然也聽到了那聲嗚咽,各種猜測和尖叫充斥屏幕。
不能再等下去了!
林舟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動作盡量放輕,但帶着決絕。他示意張偉別動,自己則緩步,一步步,朝着後門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節拍上。
口的硬幣越來越燙,像一塊逐漸升溫的烙鐵。
門外的嗚咽聲低了下去,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更加強烈了。門板依舊微微向內凹陷着。
林舟在距離後門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他右手緊握桃木劍,左手捏着一張新畫的、效果未知的“驅邪符”(技能書裏比淨地符高半級的玩意兒),心髒狂跳如擂鼓。
“誰在外面?”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在這死寂的夜裏,還是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沒有回答。
只有門板又極其輕微地響了一聲,似乎外面的“東西”動了一下。
“你……是來送魚的?”林舟換了個問題,試圖溝通。
嗚咽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些許……焦急?和之前純粹的痛苦迷茫不同。
林舟心中一動。送魚?它似乎對這個詞有反應?
“你爲什麼送魚?給誰送?”林舟繼續問,同時將左手那張“驅邪符”悄悄舉起,對準門縫。如果對方暴起發難,他會第一時間把符紙拍過去——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
“魚……給……娃……吃……”
一個極其沙啞、模糊、仿佛含着滿口泥沙和水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艱難地從門縫裏擠了進來!聲音澀破碎,幾乎難以分辨,但林舟確實聽清了那幾個字!
魚?給娃吃?
林舟愣住了。這是什麼意思?這“東西”深夜跑來,撬鎖(試圖),就爲了給某個“娃”送魚吃?老劉深夜食堂的老板老劉,年紀不小了,哪來的“娃”?
“娃……餓了……冷……水裏……沒吃的……”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濃重的、化不開的悲傷和某種執念,“魚……新鮮的……給娃……”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仿佛用盡了力氣。
與此同時,林舟前的硬幣,灼熱感達到了一個頂峰,他甚至能感覺到皮膚被燙得生疼。但這一次,硬幣沒有爆發金光,只是持續地散發着高熱,仿佛在抵抗着什麼,或者……在共鳴着什麼?
門板上的壓力驟然減輕,向內凹陷的弧度恢復了。
“啪嗒……啪嗒……”
那溼漉漉的、拖沓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漸漸遠去的聲音。
它走了?
林舟站在原地,足足等了兩三分鍾,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處河水流淌的背景音中,前的硬幣也慢慢冷卻下來,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溼。
張偉這才敢湊過來,臉色慘白:“林、林哥,它……它說什麼?給娃送魚?這店裏……有小孩?”
林舟搖搖頭,示意他噤聲。他走到後門邊,仔細檢查。門鎖完好,門板上除了剛才被擠壓留下的一點不明顯的水漬(正在快速蒸發),沒有任何破壞痕跡。地上,靠近門縫的位置,有幾枚模糊的、帶着泥漿的溼腳印,形狀不規則,不像鞋印,更像……赤腳,或者裹着破布?
他打開門。
門外是狹窄的後巷,堆着些雜物,地面溼。手電光照射下,可以看到一行清晰的、帶着泥水的腳印,從門口延伸出去,消失在巷子拐角,通往河邊的方向。
腳印不大,步幅也小,確實像是個身材矮小或者佝僂的人留下的。
林舟蹲下身,仔細觀察那些腳印。泥水已經有些了,但依舊能聞到淡淡的河腥味。在陰陽眼一分鍾時限內看到的那些灰藍色能量殘留,在這些腳印上格外明顯,雖然也在消散,但比店裏清晰得多。
“它走了……真的走了?”張偉跟出來,心有餘悸地看着空蕩蕩的後巷。
“暫時走了。”林舟起身,關上門,重新鎖好。他走回冰櫃旁,打開櫃門。
裏面,那個塑料筐旁邊,赫然又多了一小堆東西!
不是魚蝦。
是幾顆沾着泥巴的、小小的、青灰色的……河蚌?還有兩條巴掌大的、鱗片暗淡的鯽魚,已經死了,但看起來也是剛死不久。
“它……它還是把東西放進來了?”張偉看着那些河蚌和死魚,頭皮發麻,“怎麼進來的?我們明明鎖着門!”
林舟沒說話,他走到冰櫃後面,蹲下檢查。冰櫃後面靠牆的縫隙很窄,本不可能過人。他又檢查了窗戶,都鎖得好好的。
唯一的解釋,就是那東西擁有某種“穿牆”或者影響物質的能力,至少在送這些東西進來時,它不需要通過常規的門窗。但剛才它又試圖撬鎖、推門……矛盾的行爲。
是爲了保持“儀式感”?還是它的力量不穩定,時強時弱?
林舟想起那沙啞聲音裏的痛苦和執念,還有那句“給娃吃”。一個模糊的猜測在他心中成形。
“劉老板有孩子嗎?或者,這附近有沒有什麼關於小孩溺水的傳聞?”林舟問張偉。
張偉撓撓頭:“劉老板好像有個女兒,在外地上大學,平時不回來。小孩溺水……這清水河每年都有人淹死,小孩也有,但最近沒聽說啊。林哥,你是說……”
“先別瞎猜。”林舟打斷他,拿出了那個【線索指引羅盤(劣質)】。指針依舊顫巍巍地指向東北方向,也就是河邊的方向。
“它往河邊去了。我們跟上去看看,但別靠太近。”林舟做出決定。任務要求查明來源和真相,光在店裏等是等不出來的。而且,那東西剛才似乎沒有表現出強烈的攻擊性,或許可以嚐試……接觸?
“啊?跟上去?”張偉臉都綠了,“林哥,那可是……那東西的老巢吧?D級風險啊!”
“所以讓你別靠太近,遠遠跟着,有情況立刻跑。”林舟檢查了一下身上的裝備——桃木劍、幾張符紙、手電、手機,還有脖子上重新恢復冰涼但餘溫尚存的硬幣。“你怕的話,可以留在這裏等我。”
“那怎麼行!”張偉立刻挺起膛(雖然腿還有點抖),“我可是茅山108代傳人!怎能臨陣退縮!走,林哥,我跟你去!不過……咱們得把直播關了吧?這太危險了,萬一……”
林舟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彈幕已經快把屏幕淹沒了,都在追問門外是什麼、說了什麼、接下來怎麼辦。人氣值在剛才那一波達到了八百多。
“不關。”林舟沉聲道,“開着。萬一……我們出什麼事,至少有人知道我們最後去了哪兒。”
這話說得有些悲壯,張偉聽了更怕了,但也沒再反對。
兩人收拾了一下,林舟將新出現的河蚌和死魚用塑料袋裝好(作爲證據?),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後門,沿着那行溼漉漉的腳印,走進了昏暗的後巷。
夜色深沉,清水河在不遠處靜靜流淌,水聲嗚咽。河風帶着腥氣和涼意吹來。腳印在堅硬的路面上漸漸模糊,但在鬆軟的泥地和雜草叢中,依舊清晰可辨。
羅盤的指針穩定地指着前方。
他們離開店鋪所在的街區,沿着河邊一條荒草叢生、幾乎廢棄的小路,向着上遊方向走去。越走越偏僻,路燈早已消失,只有手電光劃破黑暗。周圍是廢棄的工廠圍牆和堆積的垃圾,空氣中彌漫着腐臭和河腥混合的味道。
走了大約二十分鍾,腳印在一處陡峭的河岸邊消失了。這裏河道轉彎,水流相對平緩,但岸邊亂石嶙峋,長滿了蘆葦和雜草。幾艘破爛的木船底朝天扣在岸上,早已廢棄。
羅盤的指針在這裏開始輕微地左右搖擺,不再指向明確的方向。
“沒路了?還是……下水了?”張偉緊張地用手電照着黑黢黢的河面。河水在夜色下像濃稠的墨汁,緩緩流動,看不出深淺。
林舟蹲下身,仔細查看腳印消失的地方。泥土溼潤,有幾個腳印格外深,像是停留了較長時間。旁邊散落着一些新鮮的水草和貝殼碎片。
他開啓今天最後一點【陰陽眼(體驗版)】時間。
河岸這一片,灰藍色的能量殘留比其他地方濃鬱得多,像一層淡淡的薄霧,縈繞不散。尤其是靠近水邊的幾塊大石頭後面,能量濃度更高,幾乎形成了一小片可視的灰藍區域,正緩緩向河水中沉降、消散。
那裏有什麼東西經常停留。
林舟關掉陰陽眼,時間剛好用完。他示意張偉警戒,自己則小心地朝着那幾塊大石頭走去。
石頭後面,是一個被茂密蘆葦半遮掩的、小小的凹陷處,像是一個簡陋的避風港。地上鋪着一些枯的蘆葦和水草,還有幾個被磨得光滑的鵝卵石,似乎常有人(或者什麼東西)坐在這裏。
在手電光的照射下,林舟看到,在燥的蘆葦墊子上,放着幾樣東西。
一個破損的、邊緣粗糙的粗陶碗,裏面還有小半碗渾濁的河水。
幾塊顏色暗淡、形狀不規則的……似乎是餅或饅頭碎屑的東西,已經發硬。
還有一個小小的、用蘆葦杆和破布條粗糙編成的……像是玩具小船的東西,只有巴掌大,歪歪扭扭,浸了水,顏色深一塊淺一塊。
最讓林舟呼吸一窒的,是陶碗旁邊,泥地上,用樹枝或手指劃出的、歪歪扭扭的幾個字,被水流半沖刷,但依稀可辨:
“給娃……魚……”
字跡笨拙,筆畫斷續,充滿了一種原始的、執拗的情感。
林舟蹲在那裏,看着那個粗陶碗,那些食物碎屑,那只粗糙的小船,還有地上那行字,久久沉默。
深夜送魚,痛苦嗚咽,試圖進入有人煙的地方……
不是爲了作惡,不是爲了復仇。
只是一個執念未消的“存在”,記得要給“娃”送魚,記得“娃”餓了,冷了,水裏沒吃的……
所以,它一遍遍地從冰冷的河水中撈起魚蝦,送到它認爲“娃”可能在的地方——曾經或許飄出過食物香氣的深夜食堂?
這個“娃”,是誰?是它的孩子?還是它記憶中某個需要照顧的對象?
而它自己,又是誰?是那個“失蹤的老漁夫”嗎?
張偉也湊了過來,看到這些東西,臉上的恐懼漸漸被一種復雜的情緒取代。“林哥……這……”
林舟沒說話,只是小心翼翼地將那個粗陶碗、食物碎屑和蘆葦小船,用淨的塑料袋裝好。地上的字跡,他拿出手機拍了下來。
然後,他對着黑暗的河面,輕聲說了一句,不知道那東西能否聽見:“魚,送到了。‘娃’……會收到的。”
河風嗚咽,水面無波。
只有羅盤的指針,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搖擺,靜靜地指向河心深處。
林舟知道,今晚的探索,只能到這裏了。再往前,就是未知的、冰冷的河水,和可能更深的危險。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墨色的河面。
“回去吧。”他說,“我們需要查一查,這附近,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