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慘白的光暈切割着深沉的夜色，將林舟和張偉的影子拉扯得細長而扭曲，如同兩個剛剛從深水中掙扎上岸的疲憊幽魂。喧囂的城市背景音——遠處車輛的引擎、樓上空調外機的嗡鳴、不知誰家隱約的電視聲——此刻顯得如此遙遠而不真實，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林舟被張偉攙扶着，倚靠在路邊一棵行道樹上，粗糙的樹皮硌着後背，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支撐感。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腔深處的疼痛，那股強行引導能量對撞留下的鈍痛，像是有碎玻璃在肺葉裏緩慢攪動。喉嚨裏彌漫着濃鬱的血腥味，和河底淤泥的腐臭氣息混雜在一起，令他幾欲作嘔。
他低下頭，衣襟因爲剛才的粗暴扯開而敞着，露出口那片猙獰的烙印。硬幣的形狀清晰無比，邊緣紅腫發亮，中心皮膚呈現焦黑色，仿佛真的被高溫金屬灼燙過。指尖輕觸，傳來的是火燒火燎的刺痛和一種奇異的麻木感。幸運的是，似乎並未傷及更深層的肌肉骨骼，但那枚硬幣的印記，恐怕短時間內是消不掉了。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掛着的硬幣本身。入手不再是之前那種沉實溫潤的觸感，而是輕飄飄的，帶着一種虛弱的涼意，表面的光澤也黯淡了許多，像是蒙上了一層灰塵。剛才那一瞬間爆發的、幾乎將他意識沖垮的狂暴力量，仿佛耗盡了它積攢的“元氣”。
代價。這就是代價。
“林哥……你、你這傷……”張偉的聲音帶着哭腔，他半跪在旁邊，想碰又不敢碰林舟口的傷，手懸在空中，微微顫抖。他自己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嘴唇發青，眼神渙散，顯然還沒從剛才那直面邪祟核心、陰氣沖體的驚嚇中完全恢復。
林舟擺擺手，示意自己暫時死不了。他費力地從張偉手裏接過那個背包。背包表面的布料也多了幾處不起眼的焦痕和水漬。他拉開拉鏈，小心地取出那幅《寒江孤釣圖》。
畫卷此刻安靜地躺在手中，沒有了之前的冰冷悸動和劇烈震顫，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或者被更深層的力量強行壓制。但林舟能感覺到，它並沒有恢復“正常”。畫卷本身散發着一種更加內斂、卻也更加“粘稠”的陰鬱氣息，像是暴風雨過後沉澱下來的、更加污濁的泥漿。表面確實多了一些細微的、不規則的焦痕，像是被極細的火焰燎過，破壞了部分原本就黯淡的墨色。
更重要的是，當他將畫卷握在手中時，口那硬幣烙印處，會傳來一陣微弱但清晰的、針扎似的共鳴痛感。仿佛兩者之間，因爲剛才那場強行建立的、脆弱的能量通道，留下了某種類似“傷疤粘連”般的聯系。這聯系讓他不安，也讓他對這幅畫的“用途”和“危險性”有了更直觀的認識——它不僅僅是一個可能引來麻煩的“信標”，更可能是一個會與他自身產生痛苦共鳴的“病灶”。
他小心地將畫卷重新卷好，沒有放回背包，而是用一塊淨的布單獨包好，塞進懷裏——貼身存放，既是爲了隨時監控它的狀態，也是爲了……一旦出現最壞的情況，他能第一時間處理。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背靠着樹滑坐在地上，閉目喘息。
張偉也挨着他坐下，兩人在深夜寂靜的街邊，像兩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狼狽又茫然。
不知過了多久，林舟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屏幕自動亮起，是APP的提示。
他勉強抬起手，劃開屏幕。
【區域任務：清水河異動調查（區域性）——階段完成報告】
狀態： 調查中斷，威脅暫時遏制。
任務評估： 用戶成功接觸並初步辨識核心異常源（沉船殘骸及附屬怨念聚合體），通過非常規手段（高能物品引導對沖）對異常源造成強烈震懾與暫時性壓制，破壞了初步成型的“場域”，阻止了事態進一步惡化。現場遺留能量水平已下降至安全閾值以下。
貢獻評級： B+（有效遏制區域性危機，手段高風險高收益）。
獎勵結算：
- 功德點：+180（基礎200，因未徹底解決源，扣除部分；額外獎勵：B+評級加成）
- 【中級符籙心得（隨機）】：已發放至物品欄（待抽取）。
- 【靈視增強藥劑（弱效）】：已發放至物品欄。
- 現金獎勵：500元（已轉入賬戶）。
- 特殊物品：【沉船的印記（殘片）】——一塊帶有沉船怨念殘留及未知符號的焦黑船木（已自動拾取，存放於背包）。警告： 核心異常源（沉船怨念聚合體）僅被暫時壓制，源未除，存在復發風險。檢測到用戶與關鍵異常物品（《寒江孤影圖》仿作）及調查區域產生深度能量糾纏，請注意後續影響。當前功德點： 275。賬戶餘額： 1215元。
功德點增加了，錢也多了，還多了兩樣東西。但林舟看着屏幕，心頭沒有半分喜悅。
“暫時遏制”、“源未除”、“深度能量糾纏”、“後續影響”……每一個詞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呼吸上。
B+的評級，更像是某種諷刺。他用近乎自殘的方式，拼着被反噬和重傷的風險，才換來一個“暫時”。而那所謂的“深度能量糾纏”，恐怕指的就是口這枚烙印，以及懷裏這幅與他產生痛苦共鳴的畫。
他點開物品欄，看到了那個新出現的【沉船的印記（殘片）】，圖標是一截小小的、焦黑扭曲的木頭，邊緣隱約有暗紅色的紋路閃爍。他沒有立刻取出來查看，現在不是時候。
還有那個【中級符籙心得（隨機）】和【靈視增強藥劑（弱效）】。或許能提升他接下來的自保能力，但對於解決那河底的沉船源，恐怕杯水車薪。
“林哥，APP說啥了？我們……我們算完成了嗎？”張偉湊過來，小聲問。
“算，也不算。”林舟聲音沙啞，“河裏的東西暫時消停了，但沒死。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口，“我們惹上更麻煩的了。”
張偉看着那猙獰的烙印，縮了縮脖子，臉上露出後怕的神色：“那……那接下來怎麼辦？它們還會不會來？”
“不知道。”林舟望向濱江公園的方向，夜色依舊深沉，“但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清淤可能只是一個引子，那沉船裏的東西……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麻煩。得搞清楚那艘船的來歷，船上發生過什麼。”
他頓了頓，看向張偉：“這次多謝了。沒有你那手電光擾，我撐不到後面。”
張偉臉一紅，撓撓頭：“我、我其實也沒啥，就是嚇傻了亂照……林哥你才是真猛，剛才你身上那光……還有那畫……”他欲言又止，顯然對林舟最後那近乎瘋狂的作心有餘悸，也充滿了好奇，但看到林舟蒼白疲憊的臉色和口的傷，又把話咽了回去。
“回去再說。”林舟撐着樹，艱難地站起來，身體晃了晃。張偉連忙扶住他。
兩人互相攙扶着，在凌晨空曠的街道上，一步步挪回出租屋。
回到那個狹小但此刻顯得無比安全的空間，林舟幾乎虛脫。他讓張偉幫忙打了盆清水，用淨的毛巾沾溼，小心翼翼地擦拭口的傷。冷水接觸到灼傷的皮膚，帶來一陣刺痛後的清涼，稍微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感覺。硬幣烙印周圍的皮膚依舊紅腫，但中心焦黑的部分似乎沒有惡化的跡象，反而在緩慢地……吸收着毛巾上的涼意？或者說，是硬幣殘存的微弱力量在自行修復？
他來不及細究。處理完傷口，換上一件寬鬆的舊T恤，遮住那片猙獰。然後，他將懷裏單獨包好的畫軸取出，找了個鐵皮餅盒裝進去，又在盒蓋上貼了兩張自己畫的、聊勝於無的“封禁”符紙（用最後一點朱砂），然後將盒子塞進床底最裏面。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鬆了口氣，癱倒在床上，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
張偉也累壞了，拖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哈欠連天，但還是強撐着沒睡。
“林哥，你說那沉船……會是民國時候沉的那艘運瓷器的貨船嗎？”張偉小聲問，試圖理清線索。
“有可能。”林舟閉着眼，腦海裏回放着在硬幣力量加持下“看”到的景象——傾斜的木質船骸，散落的瓷器碎片，焦黑的船木……“但不止。那怨念的‘濃度’和‘質量’，不像是單純貨物沉沒能形成的。船上很可能……有很多人。而且，那截焦黑的船木……暗示可能有火災。”
“火災？沉船加火災？那豈不是……”張偉倒吸一口涼氣。
“人間慘劇。”林舟吐出四個字，聲音低沉。
沉默再次蔓延。只有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輛，打破深夜的寂靜。
“林哥，”張偉猶豫了很久，終於問出了那個憋了一路的問題，“你最後……是怎麼做到的？那硬幣……還有那畫……”
林舟睜開眼，望着天花板上因爲溼而蜿蜒的裂紋，緩緩說道：“我不知道。那硬幣……是我那個‘爹’留下的所謂‘啓動資金’。它似乎對這種陰溼邪祟的東西有特別的反應，能存儲或者釋放某種……力量。但需要代價，或者觸發條件。至於那幅畫……它和河裏的東西有某種聯系，我冒險用它當了個‘引子’，把硬幣的力量導向了河底。”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其中的凶險，張偉親眼目睹，自然明白。
“那你的傷……”
“強行引導兩股力量對沖的反噬。”林舟摸了摸口，隔着T恤依舊能感到清晰的痛楚，“硬幣的力量太霸道，我的身體……太弱。”
張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他只是覺得，眼前的林哥，雖然依舊年輕，但眉宇間似乎多了些什麼東西——疲憊、沉重，還有一種經歷過生死邊緣後的、近乎冷漠的清醒。
“睡吧。”林舟重新閉上眼睛，“天快亮了。明天……還有的忙。”
張偉點點頭，趴在床邊，不多時便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林舟卻沒有睡意。口的疼痛，腦海中反復閃現的沉船殘骸與怨念核心的景象，還有APP那冰冷的警告，都讓他無法安眠。
他悄悄拿起手機，再次打開APP，目光落在那個【沉船的印記（殘片）】上。
猶豫片刻，他還是選擇了“取出”。
掌心一沉，那截焦黑扭曲的船木出現在手中。比想象中更小，只有拇指長短，入手沉重冰涼，表面的焦痕深邃，邊緣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閃爍，像是某種古老而邪惡的符文，又像是涸的血跡。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悲傷、痛苦、以及焚毀一切的暴烈怨念，如同冰冷的毒蛇，順着指尖試圖鑽入他的身體。
口烙印猛地傳來一陣刺痛！硬幣的微光（雖然黯淡）應激而發，與船木上的怨念產生了細微的對抗，將那入侵的寒意退。
林舟連忙將船木放回APP物品欄。只是短暫接觸，就讓他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這東西……比畫軸還要邪性！是沉船核心的碎片？
他正想着，手機屏幕忽然又是一閃，一條新的、非任務提示的信息彈出，來源未知，格式與APP的其他通知略有不同：
【檢測到用戶攜帶高濃度歷史怨念殘留物（‘沉船的印記’）。】
【信息碎片解鎖：據殘留物年代及能量特征分析，疑似與七十一年前（公歷XXXX年）清水河航道‘鴻昌號’客貨混裝輪火災沉沒事故存在關聯。事故造成船上近百人遇難，貨物（主要爲外銷瓷器）盡沉。事故原因衆說紛紜，記錄殘缺。】
【提示：徹底淨化此類大型集體性怨念聚合體，需滿足特定條件或完成相關‘溯源’任務。強行壓制或驅散可能導致怨念擴散或產生不可預測畸變。建議用戶謹慎行動，或嚐試收集更多歷史信息碎片。】
七十一年前！鴻昌號！客貨混裝！近百人遇難！
林舟瞳孔收縮。一段被時光塵封的慘劇，終於露出了冰山一角。
近百條亡魂，連同他們未能抵達彼岸的期望、焚身於火的痛苦、沉淪於水的絕望，經年累月，沉澱在河底，化作了如今幾乎要吞噬生人的恐怖存在。
而他，陰差陽錯地，已經一腳踏入了這場跨越了七十多年的恩怨與悲鳴之中。
口烙印隱隱作痛。
懷裏的畫軸（即便隔着鐵盒和床板）似乎也傳來一絲微弱的共鳴。
遠方的河底，沉船在黑暗中，無聲嗚咽。
夜色將盡，東方天際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並不會帶來安寧。
只有更深的水，和更遠的、仿佛來自時光深處的、悲愴的召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