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嘉靖三十四年臘月初七·亥時三刻

城南土地廟枯井·子夜寒氣凝霜 遠處更聲飄渺

徐仁平把自己塞進土地廟後牆與枯井之間的陰影裏,背靠着長滿溼滑青苔的磚牆,像只受傷的野獸在舔舐傷口。

肺裏還殘留着玄妙觀那股焦糊的煙火氣,喉嚨被灼熱的煙塵嗆得發緊,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味和硫磺的餘味。他右手的虎口在翻牆時被粗糙的牆磚豁開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凝了,但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不是因爲疼,是因爲清虛觀主最後那聲戛然而止的長嘯,和那沖天而起的青白色烈焰。

他閉上眼,那畫面就在黑暗中燒灼:三清殿的輪廓在詭異的火光中扭曲,檐角的吻獸在熱浪裏像要騰空而起,清虛觀主挺直如鬆的背影被烈焰吞噬前瞬間,左手那個古怪的訣印,小指最後那一記劇烈的抽搐。

那不是尋常的鬥姆訣。現在他明白了。拇指扣食指,是“固”,是守住;中指、無名指蜷曲抵掌心,是“藏”,是隱秘;小指挑起,是“警”,是示警。整個手訣連起來,是道門秘傳的“固藏警訣”,意思是“此處有眼線,所談之事有詐,勿直言”。

清虛觀主從他一進殿,就在用手訣警告他:殿內不安全,說話要小心,有人監聽。

而他竟然直到看見窗外鬆枝無風自動,才恍然驚覺——那是聽甕的聽杆!有人在用這種古老的監聽工具,隔着牆壁、隔着庭院,監聽着三清殿內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所以清虛觀主才會突然提高音量,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才會用假木匣做戲;才會在最後時刻,用身體擋住窗戶的視線,用腳尖踢他暗示,用快如鬼魅的手法將真木匣塞進他懷裏。

一切都是在爲窗外那雙看不見的耳朵演戲。

而演戲的代價……

徐仁平猛地睜開眼,死死咬住後槽牙,不讓喉嚨裏那股灼熱的東西涌上來。他不能想,不能現在想。清虛觀主用命換來的時間,他不能浪費在無用的悲憤裏。

他深吸一口子夜冰冷的、帶着泥土和腐朽落葉氣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土地廟很破,年久失修,正殿的瓦塌了一半,月光從破洞漏下來,照在土地爺斑駁掉彩的神像上,那張本該慈祥的臉在明暗交錯中顯得詭異莫名。院子很小,滿地枯草落葉,中央就是那口枯井。

井口是整塊青石鑿成的,邊緣被繩索磨出了深深的凹痕,井沿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井口直徑約三尺,深不見底,往下看只有一片濃稠的黑暗,有陰冷的風從井底倒灌上來,帶着一股陳年的、類似鐵鏽和淤泥混合的腥氣。

子時。韓江約定的時間。

徐仁平從陰影裏探出半個身子,目光掃過破敗的廟院。沒有韓江的影子。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飄渺的更聲:篤——篤,篤篤。三更了。

他摸了摸懷裏那個紫檀木匣,入手冰涼堅硬。又摸了摸袖袋裏那半塊刻着礦圖的磁石,還有貼身藏着的破金水陶罐、清心蠟丸、窺星管。這些都是籌碼,也是催命符。

就在這時,井裏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咕嘟”聲。

像水泡破裂。

徐仁平渾身一僵,屏住呼吸,慢慢挪到井邊,俯身向下看。井裏太黑,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那股陰冷的風持續地往上涌。他又聽了片刻,沒有聲音。

是錯覺?還是井底真有東西?

他想起來福讓劉小聾轉達的話:“明午時,去城南土地廟,守着那口枯井。子時前後,東西一定會浮上來。”

子時前後。現在就是子時。

徐仁平從袖袋裏摸出火折子——是臨出門前福安塞給他的,用油紙包着,防。他揭開油紙,擦着火石,“嗤”一聲,橘黃色的火苗竄起。他護着火,小心翼翼地將火折子探到井口上方,借着微弱的光往下照。

井壁是青磚砌的,磚縫裏長滿了深色的苔蘚和不知名的蕨類植物。井很深,火光照不到底,只能看見下面約兩丈處,水面反射着跳動的光——井裏有水?不是枯井嗎?

不對。他定睛細看,那不是水面,是一個半透明的、鼓脹的球狀物,正半浮在井中,隨着井底涌上的氣流微微晃動,表面反射着油潤的光。

豬尿脬。

來福說的豬尿脬!真的浮上來了!

徐仁平心髒狂跳。他左右看了看,廟院依舊空無一人,只有風聲嗚咽。他迅速從井邊撿起一不知誰丟棄的、約莫丈長的竹竿,竹竿一頭還綁着個生鏽的鐵鉤,可能是以前用來打撈井裏雜物用的。他將竹竿探下井,用鐵鉤小心地去勾那個豬尿脬。

豬尿脬浮在離井口約兩丈的深度,竹竿勉強能夠到。他試了三次,鐵鉤才勾住豬尿脬上系着的草繩。他屏住呼吸,緩緩將竹竿往上提。

竹竿很長,豬尿脬又有些分量,提上來很費力。他右手的傷口被竹竿粗糙的表面摩擦,又開始滲血,但他不敢鬆手,一點點往上提。終於,豬尿脬被提出了井口。

是個完整的、吹脹的豬尿脬,有小孩腦袋大小,表面用刀刻着字,正是來福的筆跡:“玄妙觀三清殿西三磚下,鏡宮密道。臘月十三,子時,鏡裂。丁來福絕命。”

絕命。又是絕命。

徐仁平眼眶發熱。他放下竹竿,雙手捧起豬尿脬。入手很輕,但能感覺到裏面有東西。豬尿脬用草繩扎得死緊,他費了些力氣,用短刀割斷草繩,豬尿脬“嗤”地泄了氣,軟塌下來。他撕開一個口子,伸手進去掏。

先掏出來的是個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打開,裏面是三樣東西:半塊磁石,一卷硝制羊皮圖,一張桑皮紙陣圖。正是來福托劉小聾要送出來的東西。

他把這三樣和懷裏清虛觀主給的星圖殘片放在一起,就着尚未熄滅的火折子光,快速比對。

磁石裂面上的礦道圖,羊皮圖上的地脈走向,桑皮紙上的八角陣圖,星圖殘片上的星宿方位——四張圖,四個角度,指向同一個地方:鷹嘴岩地底深處,那十二銅柱的位置,和石鏡閣地下三十丈的鏡宮。

而星圖殘片上,那三道灼燒形成的裂紋,交匯於一點——正是弼星原本該在的位置。清虛觀主說得對,以那焦痕最深的一點爲心,按星圖比例丈量,可以反推出被抹去的真實方位。

但如何丈量?需要參照物。

徐仁平的目光落在星圖殘片的邊緣。那裏,靠近北鬥天樞星的位置,用銀線繡着幾個極小的篆字,他之前沒注意。此刻湊近了,借着火光細看,是八個字:

“以管窺天,以蠡測海”

以管窺天……管?

他猛地想起懷裏的窺星管。清虛觀主給他時,說“用此管觀星,可見星移軌跡”。難道這窺星管,不僅是觀星工具,還是丈量星圖比例、定位真實星位的“尺”?

他迅速掏出窺星管,將水晶鏡片一端對準星圖殘片。透過鏡片看去,星圖被放大,銀線繡成的星辰和連線纖毫畢現。他移動窺星管,將焦痕最深的那一點,對準鏡片中心的十字準星。

然後,他緩緩轉動窺星管的筒身。筒身表面,那些陰刻的二十八宿星圖,隨着轉動,與絹布上的星圖產生微妙的對應關系。當筒身轉到某個特定角度時,他透過鏡片看見,筒身刻着的“弼星”位置,恰好與絹布上焦痕最深的那一點,完全重合!

找到了!

被抹去的弼星真實方位,就在窺星管此刻指示的方向——西北偏北,仰角十五度。將這個角度換算成地面方位和深度……

徐仁平腦子裏飛快計算。他雖然沒有專門學過堪輿,但進士出身,對算術、地理都有涉獵。結合羊皮地脈圖上的比例尺,磁石礦道圖的深度標記,他很快得出一個大致位置:

鷹嘴岩主礦洞正下方,約三十五丈深處。那個位置,在磁石圖上,恰好是十二個紅點中,最核心、也是唯一一個用金砂點出的點。

金砂。不是朱砂。

徐仁平呼吸一窒。他之前沒注意這個細節。十二個紅點,十一個用朱砂,唯獨這一個用金砂。金在五行屬“庚”,主,主變革,也主……極貴。

這是陣眼。是真正的、驅動整個“汲靈大陣”的核心陣眼,不是那八按八卦方位布置的銅柱,也不是那四按時辰發動的輔柱,而是深埋三十五丈地下、用金砂標記的、被從星圖上抹去的“弼星”之位。

毀了它,陣就破了。

但如何下去?三十五丈,超過百尺深,尋常礦洞本挖不到那麼深。除非……

玄妙觀三清殿西牆第三塊磚下的密道!

徐仁平豁然開朗。來福在豬尿脬上刻的字,清虛觀主用命暗示的警告,劉小聾轉述的他爹的遺言——所有線索,終於在此刻轟然貫通,拼出了一條通往深處的路:

煉藥局在嘉靖八年重修鏡宮時,秘密從玄妙觀挖了一條密道,直通鏡宮。鏡宮的核心,就是那面能照出地脈流向的銅鏡。而銅鏡的位置,正是弼星對應的地脈節點,也是“汲靈大陣”真正的陣眼。

徐茂三年前在玄妙觀制造“噴丹”事故,用灼燒星圖殘片,抹去弼星星位,就是爲了掩蓋這個真正的陣眼位置,確保萬一有人得到星圖,也找不到要害。

而臘月十三子時,煉藥局將驅趕百名匠人進入鏡宮,以心頭熱血澆灌銅鏡,徹底激活大陣,抽昆山地脈。屆時,地髓丹成,百裏絕戶。

他必須在臘月十三子時之前,找到玄妙觀密道入口,進入鏡宮,毀掉那面銅鏡。

但密道入口在西牆第三塊磚下,而西牆外,此刻恐怕已經布滿了煉藥局的眼線,甚至……徐茂的人。

徐仁平感到一陣冰冷的窒息。這是死局。明知入口在哪,卻無法接近。玄妙觀剛剛經歷大火,三清殿被毀,清虛觀主生死不明,此刻的玄妙觀,必然是龍潭虎。

怎麼辦?

就在他心念電轉、冷汗浸透後背時,土地廟破敗的山門外,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至少三個人,腳步很輕,但落地很穩,是練家子。而且,腳步聲在廟門外停住了,沒有立刻進來。

徐仁平渾身汗毛倒豎。他迅速將四張圖塞進懷裏,吹滅火折子,整個人縮回井邊的陰影裏,右手摸向腰間——那裏只有一把的短匕,還是福安硬塞給他的。

門外的人沒有動,似乎在傾聽廟內的動靜。

死寂。只有風聲,和徐仁平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冰冷、熟悉的聲音,壓得很低:

“徐大人,子時已到。韓某履約而來。”

是韓江。

但徐仁平沒有動,也沒有回應。因爲韓江說完這句話後,門外又響起了另一個聲音,更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本地口音:

“頭兒,廟裏只有一個人的呼吸聲,在井邊。沒埋伏。”

韓江帶人來了。還帶了能聽呼吸辨位的高手。

徐仁平握緊了短匕,掌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該不該信韓江。清虛觀主說“可用之,不可信之”。但眼下,他似乎沒有別的選擇。

“徐大人,”韓江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近了些,似乎人已經進了山門,“玄妙觀大火,三清殿盡毀,清虛觀主……殉道了。煉藥局的人正在全城搜捕你。你此刻出去,走不出三條街。”

徐仁平心髒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清虛觀主……殉道了。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還是讓他眼前一黑。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然後從陰影裏慢慢站起身,但沒有走出陰影範圍。

“韓大人,”他開口,聲音嘶啞,“既知徐某是欽犯,何不直接進來拿人?”

門外沉默了一瞬。然後,韓江的身影出現在破爛的山門門檻內。他還是那身靛藍箭衣,但外面罩了件黑色的鬥篷,鬥篷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左眉那道疤在月光下隱約可見。他身後,跟着兩個同樣穿黑衣、戴鬥笠的漢子,一左一右,像兩尊。

“徐大人說笑了。”韓江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韓某若想拿人,在徐府花廳就可以動手,何必等到此刻,來這荒郊破廟。”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院子中央,離徐仁平藏身的井邊陰影約三丈遠。這個距離,進可攻,退可守,很謹慎。

“韓某此來,是履約,也是求證。”韓江的目光透過黑暗,精準地落在徐仁平藏身的方向,“徐大人戌時在玄妙觀,拿到了星圖殘片,可是真的?”

徐仁平心頭一緊。韓江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他在玄妙觀有眼線?還是說……監聽三清殿的,就是他的人?

“韓大人消息靈通。”徐仁平不置可否。

“徐大人不必試探。”韓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監聽三清殿的,是煉藥局‘丙字庫’的探子,用的是工部軍器監改良的‘甕聽車’,可移動,可藏於車底。韓某的人跟蹤他們到玄妙觀外,親眼看見他們布設聽甕,也親眼看見三清殿大火。韓某還知道,帶頭監聽的是個獨眼漢子,左臉有疤,叫李鐵頭,是鷹嘴岩的礦監,也是煉藥局丙字庫在昆山的管事之一。”

李鐵頭。死來福、抓走大柱、封礦滅口的那個李鐵頭。

徐仁平咬緊牙關:“韓大人既然知道,爲何不出手?爲何眼睜睜看着清虛觀主……”

“因爲韓某的任務,不是救一個道士,是查清整個煉藥局在昆山的布局,拿到他們謀逆的鐵證。”韓江打斷他,聲音冷硬如鐵,“清虛觀主以身爲餌,誘出李鐵頭,又用道門秘術焚殿,至少拖住了煉藥局三十名好手,給了韓某可乘之機。韓某趁亂,拿下了李鐵頭安在玄妙觀外的兩個暗樁,撬開了他們的嘴。”

他頓了頓,從鬥篷下伸出一只手,手裏捏着個東西,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屬光澤。

是塊腰牌。和徐仁平懷裏那塊“丙字九號”幾乎一模一樣,但編號是“丙字三號”。

“這是從其中一個暗樁身上搜出來的。”韓江將腰牌拋給徐仁平,“丙字三號,權限比你的九號高。持此牌者,可調丙字庫一半物料,可進丙字級大部分禁地,包括……玄妙觀三清殿西牆下的那條密道。”

徐仁平接住腰牌,入手冰涼沉重。他翻到背面,刻着名字:“李魁”。

李鐵頭。

“李鐵頭人呢?”徐仁平抬頭問。

“死了。”韓江淡淡道,“三清殿大火,他帶人沖進去搶星圖殘片,被清虛觀主臨死前引爆的‘三昧真火符’困在殿中,燒成了焦炭。這塊牌子,是韓某從一個逃出來的小嘍囉身上拿到的。”

徐仁平握緊了腰牌,金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李鐵頭死了,清虛觀主用同歸於盡的方式,換掉了煉藥局在昆山的一個重要頭目,還留下了這塊能進密道的腰牌。

這是清虛觀主用命鋪的路。

“韓大人想要什麼?”徐仁平定定地看着韓江,“星圖殘片?”

“星圖殘片,韓某要看,但不要。”韓江搖頭,“韓某要的,是你懷裏那四張圖合在一起,指向的真正位置,和進入那位置的方法。”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距離拉近到兩丈。他身後的兩個黑衣人,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徐大人,時間不多了。”韓江的聲音裏,第一次透出一絲急切,“李鐵頭死,密道入口暴露,煉藥局此刻必然已經驚動。最遲明天亮,他們就會徹底封鎖玄妙觀,甚至可能直接啓用密道,提前進行‘匠人祭’。我們必須在天亮前,進入密道,找到鏡宮,毀掉陣眼。”

“我們?”徐仁平捕捉到這個字眼。

“對,我們。”韓江扯下鬥篷帽子,露出那張冷硬的臉,左眉的疤在月光下像一條僵死的蜈蚣,“韓某是錦衣衛北鎮撫司小旗,奉指揮使陸炳密令,暗中調查陶仲文及煉藥局‘以人煉丹、動搖國本’之罪。此事,皇上不知,司禮監不知,陶仲文更不知。韓某在昆山潛伏三個月,等的就是今晚,等一個能拿到星圖殘片、有理由進入煉藥局禁地、且願意毀掉那勞什子地髓丹的人。”

他看着徐仁平,目光銳利如刀:“徐大人,你丁憂歸鄉,是巧合,也是天意。你手中有丙字九號腰牌,有地脈全圖,有星圖殘片,有進入密道的理由——查探家族產業,追查徐茂下落,什麼理由都行。你是唯一一個,能在不引起煉藥局徹底警覺的前提下,接近鏡宮的人。”

徐仁平沉默。韓江的話,邏輯上說得通。錦衣衛奉命暗中調查陶仲文,這符合陸炳一貫的行事風格——這位錦衣衛指揮使,是少數幾個敢和陶仲文明爭暗鬥的朝廷大員。而自己,確實具備了所有“合適”的條件。

但,可信嗎?

“韓大人如何證明,你所言非虛?”徐仁平問。

韓江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扁平的鐵盒,打開,裏面是一張折疊的紙。他將紙展開,對着月光。

紙上蓋着鮮紅的朱印,印文是“錦衣衛指揮使陸”。印旁,是幾行剛勁的小字:

“查陶仲文以人煉丹、動搖地脈、禍亂江南事。持此令者,北鎮撫司小旗韓江,可便宜行事。凡阻撓者,以謀逆論。陸炳。”

是陸炳的手令。印是真的,徐仁平在京城時見過陸炳的奏折,認得他的筆跡和印鑑。

“此令,韓某入昆山時,指揮使親手所予。”韓江收起手令,重新看向徐仁平,“徐大人,韓某知你仍有疑慮。但清虛觀主以死爲你鋪路,來福以命爲你傳訊,昆山百裏生靈懸於一線,你我沒有時間再相互試探了。”

他伸出手:“星圖殘片,給韓某一觀。韓某指給你看,那三道裂紋交匯處,被抹去的星位真正所在。然後,你我聯手,在天亮前,下密道,毀鏡宮。”

徐仁平盯着韓江伸出的手,又看向他身後那兩個如鐵塔般的黑衣人。月光下,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與土地廟斑駁的樹影、倒塌的牆垣糾纏在一起,像一幅詭譎的剪影。

懷裏的四張圖在發燙。清虛觀主的訣別,來福的絕命,陳媽的眼淚,大柱的斷指,鷹嘴岩下那百名匠人……所有的重量,此刻都壓在他肩上。

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在子夜的寒氣中凝成一團轉瞬即逝的霧。

然後,他從懷中掏出那個紫檀木匣,打開,取出深藍色的星圖殘片,卻沒有遞過去,而是就着月光,在自己面前展開。

“韓大人想看,可以。”徐仁平的聲音平靜下來,“但請韓大人先告訴我,玄妙觀密道入口的具置,以及……密道內的布防。”

韓江盯着他看了兩息,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疤臉上顯得有幾分猙獰。

“徐大人,終於像個辦事的人了。”他收回手,從懷中掏出一卷薄薄的、畫在細絹上的草圖,在月光下展開。

圖上畫的是玄妙觀的平面布局,精確到每一殿、每一廊、每一棵樹。在西牆位置,用朱砂標了個醒目的紅點,旁邊小字標注:“西三磚,活板,下三十丈,至鏡宮外廊。守衛四人,分兩班,子醜寅一,卯辰巳一。醜時換崗,間隙十息。”

醜時換崗,間隙只有十息。也就是說,他們必須在醜時整點,守衛換崗的那十息內,潛入密道入口,還不能驚動任何人。

“現在是子時三刻。”韓江收起草圖,“我們還有半個時辰準備。徐大人,星圖。”

徐仁平不再猶豫,將星圖殘片遞了過去。韓江接過,迅速掃了一眼,目光立刻鎖定在那三道裂紋交匯處。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銅制羅盤,將羅盤中心對準裂紋交匯點,然後轉動羅盤外圈的二十八宿刻度。

“果然……”韓江喃喃道,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被抹去的弼星,對應地脈‘庚金位’,在鷹嘴岩主礦洞正下三十五丈,與玄妙觀密道入口的直線距離是……二百四十丈。密道不是直的,有轉折,實際長度約三百丈。鏡宮的核心,就在密道盡頭。”

他看向徐仁平:“徐大人,你的羊皮地脈圖,磁石礦道圖,桑皮陣圖,都拿出來。我們必須在進入密道前,把裏面的結構、機關、守衛點,全部推演清楚。錯一步,就是死。”

徐仁平點頭,將其餘三張圖也取出。四人——徐仁平、韓江,以及那兩個始終沉默的黑衣人——圍成一圈,就着微弱的月光和一支剛剛點燃的、用身體遮擋光亮的火折子,在土地廟冰冷的泥地上,將四張圖拼合、比對、標注。

月光從破敗的廟頂漏下,照着四個俯身的人影,像在進行一場隱秘的祭儀。遠處,更聲又起:篤——篤,篤篤,篤篤篤。

四更了。

離天亮,還有一個半時辰。

離臘月十三,還有五天零一個時辰。

玄妙觀的大火餘燼未冷,土地廟的枯井旁,一場通向地底深淵的赴死之路,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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