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臘月初七·子時三刻
城南土地廟枯井旁·子夜寒氣凝霜 遠處更聲飄渺如鬼吟
徐仁平把自己楔進土地廟後牆與枯井之間那道最窄的陰影裏,背緊貼着長滿溼滑苔蘚的冰冷磚牆,像只受傷的壁虎在岩縫中蟄伏。
肺葉裏還殘留着玄妙觀那股焦糊刺鼻的煙火氣,每一次呼吸,喉嚨都像被粗砂紙刮過,帶着血腥味和硫磺燃燒後的辛辣餘味。他右手的虎口在翻越玄妙觀西牆時,被風化的牆磚豁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早已凝固成暗紅色的痂,但整只手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不是因爲疼痛,是因爲清虛觀主最後那聲戛然而止、仿佛用盡生命所有力氣的長嘯,和那沖天而起、將三清殿輪廓吞噬殆盡的青白色烈焰。
他閉上眼,那畫面就在黑暗中反復燒灼、重演:三清殿的飛檐鬥拱在詭異的火光中扭曲變形,檐角蹲踞的吻獸在熱浪裏猙獰欲飛,清虛觀主道袍鼓蕩、挺直如鬆的背影被烈焰吞噬前最後一瞬,左手掐着的那個古怪訣印,小指最後那一記劇烈到近乎痙攣的抽搐。
那不是尋常的鬥姆訣。他現在完全明白了。拇指緊扣食指指,是“固”——固守本心,守住秘密;中指與無名指蜷曲,指尖死死抵住掌心勞宮,是“藏”——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小指反常地向上挑起,指節繃直,是“警”——警鈴大作,有眼窺視。
這是道門秘傳的“固藏警訣”,非嫡傳弟子、非危急關頭絕不輕用。整個手訣連起來,是無聲的呐喊:“此處有眼線監聽,所言不可盡信,所談之事有詐,勿直言真相!”
清虛觀主從他戌時初進三清殿那一刻起,就在用這只手訣警告他:殿內不安全,說話要萬分小心,隔牆有耳,不,是隔牆有“甕”。
而他,竟然直到看見窗外那株老鬆最外側的枯枝,在無風的子夜裏詭異地、有節奏地晃動,才悚然驚覺——那是“聽甕”的聽杆!有人在用這種古老而精密的監聽工具,隔着牆壁、庭院、甚至土層,監聽着三清殿內的每一句低語,每一個氣音,每一次衣袂摩擦的窸窣!
所以清虛觀主才會突然提高音量,說那些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場面話;才會用那個精心準備的假紫檀木匣做戲,演給窗外那雙看不見的“耳朵”;才會在生死關頭,用身體擋住窗戶可能的視線,用腳尖那一下急促的輕踢暗示,用快如鬼魅、近乎戲法的手法將真木匣塞進他懷中。
一切的一切,都是在爲窗外那副貼在“聽甕”甕口、凝神細聽的耳朵,演一出以命爲酬的大戲。
而這出戲的代價……
徐仁平猛地睜開眼,死死咬住後槽牙,牙齦滲出血腥味,將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灼熱悲憤狠狠壓回腔深處。他不能想,絕不能現在想。清虛觀主以身爲薪、以魂爲焰換來的這片刻喘息之機,他不能浪費在無用的情緒裏。
他深深吸了一口子夜時分冰冷徹骨、帶着濃重泥土腥氣和腐朽落葉黴味的空氣,強迫自己滾燙的頭腦迅速冷卻下來。土地廟很小,很破敗,顯然已荒廢多年。正殿的屋頂塌了半邊,慘白的月光從椽梁的破洞漏下來,如冰冷的泉水澆在土地爺斑駁掉彩、半邊臉已模糊的神像上。那張本該慈祥和藹的臉,在明暗交錯的光影中,顯出一種詭異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院子不過丈許見方,滿地枯黃發黑的荒草和腐爛的落葉,中央就是那口青石井沿的枯井。
井口是整塊青石鑿成的,石質粗糲,邊緣被經年累月的井繩磨出了數道深逾半寸的光滑凹痕。井沿生滿了墨綠近黑的苔蘚,溼滑粘膩。他俯身向下看,井內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有陰冷的氣流自井底倒灌上來,帶着一股陳年的、類似鐵鏽、淤泥和某種水生植物腐敗後混合的腥氣。
子時。韓江約定的時辰。
徐仁平從陰影裏緩緩探出半個身子,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破敗廟院的每一個角落。沒有韓江的影子。只有遠處城牆方向隱約傳來的、飄渺得如同鬼魂囈語的更聲:篤——篤,篤篤。三更天了。
他摸了摸懷中那個貼肉藏着的紫檀木匣,入手冰涼堅硬,棱角硌着口。又摸了摸袖袋深處那半塊刻滿礦道圖的沉重磁石,還有貼身內袋裏的破金水陶罐、清心蠟丸、黃銅窺星管。這些冰涼堅硬的物件,此刻仿佛有了溫度,沉甸甸地壓在心口,是籌碼,是鑰匙,更是一張張無聲的催命符。
就在這時,井底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微、幾乎被井口呼嘯風聲完全掩蓋的“咕嘟”聲。
很輕,很短促,像是水底一個氣泡破裂。
徐仁平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屏住呼吸,慢慢挪到井邊,再次俯身向下,將全部注意力凝聚在雙耳。井裏太黑,目力所及唯有深淵。他又凝神聽了片刻,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井口的風聲,再無其他聲響。
是錯覺?是井底積水的自然聲響?還是……
他猛地想起劉小聾轉述的、來福臨終前的囑咐:“明午時,去城南土地廟,守着那口枯井。子時前後,東西一定會浮上來。”
子時前後。現在正是子時三刻!
徐仁平心髒狂跳起來。他不再猶豫,迅速從袖袋中摸出福安臨出門前硬塞給他的火折子——用油紙仔細包了三層,防。他撕開油紙,擦着火石,“嗤”一聲輕響,橘黃色的火苗在子夜寒風中竄起,頑強地跳動着。他用手攏住火苗,小心翼翼地將火折子探到井口上方,借着那團微弱而溫暖的光,向下照去。
井壁是厚重的青磚砌就,磚縫裏長滿了深色的苔蘚和蕨類,溼漉漉地反着光。井很深,火折子的光照不到底,只能勉強看清下面約兩丈深處,似乎有一小片模糊的、微微晃動的反光。
不是水面。那反光更油潤,更……有形狀。
他眯起眼,竭力分辨。那是一個半透明的、鼓脹的球狀物,約莫有孩童頭顱大小,正半浮在井中,隨着井底涌上的氣流微微起伏、旋轉,表面反射着油潤的、類似生物薄膜的光澤。
豬尿脬!
來福說的、刻着絕命遺言的豬尿脬!真的在子時浮上來了!
徐仁平感到一陣熱血沖上頭頂,又迅速被冰冷的現實壓下。他左右飛速掃視,廟院依舊空無一人,只有風聲嗚咽,如泣如訴。他迅速從井邊雜草中撿起一不知被誰丟棄在此、已有些腐朽的竹竿,長約丈餘,一頭還綁着個生滿褐紅色鐵鏽的鉤子,想來是早年附近居民用來打撈井中落物的工具。
他將竹竿探下井,鏽蝕的鐵鉤小心地、顫巍巍地伸向那個浮動的豬尿脬。距離有點遠,竹竿又長,極難控。他試了三次,鐵鉤才勉強勾住豬尿脬頂端系着的、被井水泡得發黑的草繩。他屏住呼吸,穩住發顫的手臂,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竹竿往上提。
竹竿溼滑,豬尿脬有些分量,提上來異常費力。他右手的傷口被粗糙的竹竿表面反復摩擦,痂裂開了,溫熱的血又滲出來,順着竹竿往下淌,但他不敢有絲毫鬆懈,死死握住,一點點往上提。終於,那個鼓脹的、溼漉漉的豬尿脬,被他提出了井口,帶起一陣冰涼的水汽。
豬尿脬完整,吹得鼓脹,表面用尖銳之物刻着字,正是來福那歪斜卻力透紙背的筆跡:“玄妙觀三清殿西三磚下,鏡宮密道。臘月十三,子時,鏡裂。丁來福絕命。”
絕命。又是絕命。
徐仁平眼眶一熱,鼻腔發酸。他放下竹竿,雙手捧起這個冰涼滑膩的豬尿脬。入手很輕,但能清晰感覺到裏面有硬物。豬尿脬被草繩扎得死緊,繩結浸了水,更加難解。他費了些力氣,用短刀割斷草繩,豬尿脬“嗤”地泄了氣,迅速癟下去。他撕開一道口子,伸手進去,指尖觸到油布。
掏出來的,是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他顫抖着手,在衣襟上擦水漬,一層層打開油布。裏面是三樣東西:半塊邊緣能對上、刻滿礦道圖的黑色磁石;一卷硝制過、但已發黃變脆的羊皮地脈全圖;一張畫着八角陣圖的桑皮紙。
來福用命護住、劉小聾冒死傳遞的、破陣的關鍵三圖!
他將這三樣和懷中清虛觀主以命相托的星圖殘片放在一處,就着尚未熄滅的火折子昏黃跳動的光,在冰冷的泥地上快速鋪開、比對。
磁石裂面上精細繁復的礦道走向,羊皮圖上宏觀遼闊的地脈河流,桑皮紙上詭異精密的八角陣型,星圖殘片上浩瀚神秘的星宿方位——四張圖,四個維度,如同四把形狀各異的鑰匙,在此刻嚴絲合縫地嵌合,共同指向那個般的地點:鷹嘴岩地底深處,那十二吸吮地脈的銅柱,和石鏡閣地下三十丈、被重重掩蓋的鏡宮核心。
而星圖殘片上,那三道呈放射狀、焦黑猙獰的裂紋,最終交匯於一點——正是弼星原本該在的位置。清虛觀主說得對,以那焦痕最深、近乎碳化的一點爲圓心,按此星圖的比例進行丈量,可以反推出被精心抹去的真實星位坐標。
但如何丈量?需要參照,需要一把“尺”。
徐仁平的目光如被磁石吸引,落在星圖殘片的邊緣。那裏,靠近北鬥天樞星的方位,用比發絲還細的銀線,繡着八個極小的篆字,他之前心神激蕩未曾留意。此刻湊到火光前,凝神細看,是:
“以管窺天,以蠡測海”
以管窺天……管?!
他腦中如電光石火,猛地想起懷中的窺星管!清虛觀主將此管交給他時,曾說“用此管觀星,可見星移軌跡,可測星辰偏移毫厘”。難道這黃銅窺星管,不僅是觀測工具,更是丈量這幅星圖殘片比例、定位被抹去星位的特殊“尺規”?
他迅速掏出那沉甸甸的窺星管,將鑲嵌水晶鏡片的一端對準鋪開的星圖殘片。透過被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鏡片看去,星圖被清晰地放大,銀線繡出的星辰和它們之間復雜的連線纖毫畢現,如同將一片微縮的星空拉近到眼前。他移動窺星管,將筒身中心的十字準星,小心翼翼地、精確地對準了絹布上那處焦痕最深、顏色最黑的點。
然後,他屏住呼吸,開始緩緩轉動窺星管的筒身。筒身表面,那些陰刻的、填着銀粉的二十八宿星圖,隨着轉動,與絹布上繡制的星圖產生了微妙而精準的對應和重疊。當筒身轉到某個特定的、仿佛帶有“咔噠”般手感的角度時,他透過鏡片赫然看見——筒身上陰刻的、代表“弼星”的那個微小凹點,恰好與絹布上焦痕最深的那一點,在十字準星中心,完美重合!
找到了!
被灼燒、從星圖上抹去的弼星真實方位,此刻被這窺星管清晰地指示出來——西北偏北,仰角約十五度。將這個星空角度,結合羊皮地脈圖上的比例尺、磁石礦道圖標注的深度,進行復雜的地面投影換算……
徐仁平額頭滲出細汗,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他雖非專攻堪輿,但進士出身,經史子集、算術地理皆有涉獵。結合四圖信息,他很快在心中推算出一個令人心寒的位置:
鷹嘴岩主礦洞正下方,垂直深度約三十五丈(逾百尺)的極深處。那個位置,在磁石礦道圖上,恰好是十二個朱砂紅點中,最核心、也是唯一一個用罕見金砂點出的點。
金砂。不是朱砂。
徐仁平呼吸驟然一窒,冷汗瞬間溼透內衫。他之前竟未注意到這個致命的細節!十二個標記點,十一個用暗紅色朱砂,唯獨這一個,用的是色澤更亮、在火光下微微反光的金砂!金在五行屬“庚”,西方,主伐,主變革,亦主……至貴至重,常用於皇室、重器或極凶之局。
這是陣眼!是驅動整個“汲靈大陣”、抽吸地脈靈氣的核心動力之源,是心髒!不是那八按八卦方位布設的銅柱,也不是那四對應時辰的輔柱,而是深埋三十五丈地下、用金砂標記、被從星圖上徹底抹去的“弼星”之位!
毀了它,陣法的“心”就停了。
但如何抵達?三十五丈,百餘尺深,尋常礦洞絕難掘及。除非……
玄妙觀三清殿西牆下,第三塊“海漫磚”下的那條密道!
徐仁平腦中豁然開朗,所有線索如被一道閃電劈開迷霧,轟然貫通,拼出一條直抵心髒的死亡之路:
煉藥局在嘉靖八年借重修鏡宮之機,秘密從香火鼎盛的玄妙觀地下,挖掘了一條直達鏡宮的密道,用於運送“祭品”和物資。鏡宮的核心,就是那面能映照地脈流向的詭異銅鏡。而銅鏡的準確位置,正是弼星對應的地脈節點,也是“汲靈大陣”真正的、唯一的陣眼。
徐茂三年前在玄妙觀制造“噴丹”事故,用精準灼燒星圖殘片,抹去弼星星位,就是爲了掩蓋這個真正的陣眼位置,確保萬一有外人得到星圖,按圖索驥,也只能找到錯誤的、無關痛癢的地點,而觸及不到真正的要害。
而臘月十三子時,煉藥局將驅趕百名精挑細選的匠人進入鏡宮,以他們的心頭熱血爲引,澆灌那面銅鏡,徹底激活大陣,抽昆山百裏地脈。屆時,地髓丹成,煉丹者加官進爵,而百裏之地,人畜絕戶。
他必須在臘月十三子時之前,找到並潛入玄妙觀密道,進入鏡宮核心,毀掉那面作爲陣眼的銅鏡。
但密道入口在西牆第三塊磚下,而此刻的玄妙觀,剛剛經歷大火,三清殿被焚,清虛觀主“殉道”,恐怕早已被煉藥局的人圍成鐵桶,布下天羅地網。那是龍潭虎,是十死無生的絕地。
怎麼辦?
就在他心念電轉、冷汗浸透後背衣衫時,土地廟那扇早已朽爛、半掩着的山門外,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卻絕不容錯辨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至少三個人,腳步很輕,落地卻異常沉穩,是常年習武、善於潛行之人特有的步伐。而且,腳步聲在廟門外約三丈處,齊刷刷停住了,沒有立刻進來,像是在傾聽,在觀察。
徐仁平渾身汗毛倒豎。他迅速將四張圖卷起塞進懷中,吹滅火折子,整個人如受驚的狸貓,縮回井邊最濃重的陰影裏,右手無聲地摸向腰間——那裏只有一把長不盈尺、福安給他的短匕,冰涼地貼着皮膚。
門外的人,沒有動。死寂在蔓延,只有夜風穿過破廟的嗚咽,和徐仁平自己那越來越響、幾乎要撞破膛的心跳聲。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冰冷、沙啞、熟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穿透夜色傳來:
“徐大人,子時三刻已過。韓某,履約而來。”
是韓江。
但徐仁平沒有動,也沒有回應。因爲他聽見,韓江說完這句話後,門外響起了另一個更輕、幾乎融在風裏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鬆江本地口音:
“頭兒,廟裏只有一個人的呼吸聲,略顯急促,在井邊陰影裏。此外……井中有微弱水汽翻涌聲,半炷香前剛停。廟內無埋伏。”
韓江帶人來了。不止帶了人,還帶了能聽呼吸辨位、甚至能分辨井中水汽變化的追蹤高手!這就是錦衣衛的手段嗎?
徐仁平握緊了短匕,掌心瞬間被冷汗浸溼。他不知道此刻該不該信韓江。清虛觀主臨終警示“可用之,不可信之”言猶在耳。但眼下境地,他似乎已無路可選。
“徐大人,”韓江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近了些,似乎人已踏入了山門門檻,“玄妙觀大火,三清殿盡毀,清虛觀主……以身殉道,焚於殿中。煉藥局的人正在全城搜捕與玄妙觀有關之人。你此刻若離開此地,走不出三條街。”
徐仁平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縮。清虛觀主……殉道了。雖然早有預感,但被韓江如此平靜而確鑿地說出,依然讓他眼前一黑,口劇痛,幾乎喘不過氣。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他強行凝聚起渙散的心神。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用平靜嘶啞的嗓音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門外的人聽清:
“韓大人既知徐某已成‘欽犯’,何不直接進來拿人?錦衣衛拿人,何需如此客氣?”
門外沉默了一瞬。然後,韓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破爛的山門門檻內。他依舊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箭衣,但外面罩了一件毫無光澤的黑色鬥篷,鬥篷的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左眉上那道寸長的舊疤,在漏下的慘淡月光中,隱約可見,像一條僵死的蜈蚣。
他身後,一左一右,跟着兩個同樣身着黑衣、頭戴寬檐鬥笠的漢子,身形魁梧,靜立如山,渾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徐大人說笑了。”韓江的聲音透過兜帽傳來,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韓某若真想拿人,在貴府花廳,在你我初見之時,便可動手。何必等到此時,來這荒郊野嶺、鬼氣森森的土地廟?”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院子中央,距離徐仁平藏身的井邊陰影,恰好三丈。這個距離,進可攻,退可守,是經驗豐富的獵手選擇的絕佳位置。
“韓某此來,是履約,亦是求證。”韓江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穿透黑暗,精準地落在徐仁平藏身的方位,“徐大人戌時在玄妙觀,自清虛觀主手中,拿到了那幅星圖殘片,此事可真?”
徐仁平心頭一緊。韓江如何知曉得如此清楚?他在玄妙觀有內應?還是說……那用“聽甕”監聽三清殿的,本就是錦衣衛的人?
“韓大人消息之靈通,令徐某佩服。”徐仁平不置可否,語帶試探。
“徐大人不必試探。”韓江似乎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聲音依舊平淡,“監聽三清殿的,是煉藥局‘丙字庫’麾下的‘聽風’探子,用的是工部軍器監去年才改良的‘車載甕聽器’,可藏於馬車底板,移動監聽。韓某的人跟蹤他們至玄妙觀外,親眼見其布設。也親眼目睹三清殿大火。韓某還知曉,帶隊監聽者,是個獨眼、左臉帶疤的凶漢,名李鐵頭,是鷹嘴岩礦監,亦是煉藥局丙字庫在昆山地面上的管事頭目之一。”
李鐵頭。那個死來福、抓走大柱、封礦滅口的礦霸李鐵頭!
徐仁平咬緊牙關,齒縫間滲出腥甜:“韓大人既然知曉,當時爲何不出手阻攔?爲何眼睜睜看着清虛觀主他……”
“因爲韓某的職責,不是救一個道士,哪怕他是得道高人。”韓江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硬如鐵石,“韓某的任務,是查清煉藥局在昆山的全部布局,拿到他們‘以人煉丹、動搖地脈、禍亂地方、欺君罔上’的鐵證!清虛觀主以身爲餌,誘出李鐵頭,又以道門秘法焚殿,至少拖住了煉藥局三十餘名好手,給了韓某可乘之機。韓某趁其混亂,拿下了李鐵頭布置在觀外的兩名暗樁,撬開了他們的嘴。”
他頓了頓,手從鬥篷下伸出,掌心托着一物,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冰冷的金屬光澤。
是塊腰牌。形制與徐仁平懷中那塊“丙字九號”幾乎一模一樣,但略大一圈,色澤更深沉,編號是——“丙字三號”。
“這是從其中一個暗樁身上搜出的。”韓江手腕一抖,腰牌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徐仁平所在的陰影前,“丙字三號,權限遠高於你的九號。持此牌者,可調用丙字庫過半物料,可進入丙字級劃定的大部分禁地,包括……”他目光如炬,“玄妙觀三清殿西牆下,那條直通鏡宮的密道。”
徐仁平從陰影中伸出手,撿起腰牌。入手冰涼沉重,邊緣打磨光滑。他翻到背面,刻着名字:“李魁”。
李鐵頭的本名。
“李鐵頭人呢?”徐仁平抬頭,聲音發緊。
“死了。”韓江淡淡道,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三清殿大火,他帶人沖入殿中搶奪星圖殘片,被清虛觀主臨死前激發的‘三昧真火符’困於火海,屍骨無存,燒成了焦炭。這塊牌子,是韓某從一個倉皇逃出、嚇得屁滾尿流的小嘍囉身上拿到的。”
徐仁平緊緊攥住這塊冰涼沉重的腰牌,金屬的棱角深深硌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李鐵頭死了,清虛觀主以同歸於盡的方式,換掉了煉藥局在昆山的一個重要爪牙,還留下了這塊能打開密道之門的“鑰匙”。
這是清虛觀主用生命和神魂,爲他鋪下的最後一段路。
“韓大人想要什麼?”徐仁平定定地看着陰影外的韓江,“星圖殘片?”
“星圖殘片,韓某需親眼驗證,但不會拿走。”韓江搖頭,鬥篷下的目光銳利如刀,“韓某要的,是你懷中那四張圖合在一起後,所指明的真正位置,以及……安全進入那位置的方法。”
他向前踏出一步,距離拉近到兩丈。他身後那兩個如同鐵塔般的黑衣人,手已無聲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雖未出鞘,但意已彌漫開來。
“徐大人,時辰無多。”韓江的聲音裏,終於透出一絲不容錯辨的、刀鋒般的急切,“李鐵頭一死,密道入口之事很可能已經暴露。煉藥局此刻必然驚動。最遲明天亮,他們就會徹底封鎖玄妙觀,甚至可能狗急跳牆,提前進行‘匠人祭’。我們必須,在天亮之前,進入密道,找到鏡宮核心,毀了那勞什子陣眼!”
“我們?”徐仁平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字眼。
“對,我們。”韓江抬手,猛地扯下兜帽,露出那張冷硬如石刻、左眉帶疤的臉,在月光下毫無表情,“韓江,錦衣衛北鎮撫司小旗,奉指揮使陸炳大人密令,暗中調查陶仲文及煉藥局‘以人煉丹、戕害民生、動搖地脈、禍亂國本’之重罪。此事,皇上不知,司禮監不知,陶仲文更不知。韓某在昆山潛伏三月有餘,等的就是今夜,等一個能拿到星圖殘片、有合情合理的身份進入煉藥局禁地、且有心有力、敢毀掉那地髓丹的人。”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徐仁平:“徐大人,你丁憂歸鄉,是巧合,亦是天意。你手中有丙字九號腰牌,有徐家地脈全圖,有清虛觀主以命相護的星圖殘片,有進入密道的‘理由’——無論是查探家族產業,還是追查失蹤的管家徐茂,皆可。你是此刻整個昆山,唯一一個有可能在不引起煉藥局徹底警覺、瘋狂反撲的前提下,接近並摧毀鏡宮核心的人選。”
徐仁平沉默。韓江的話,邏輯縝密,動機合理。錦衣衛指揮使陸炳與陶仲文明爭暗鬥,朝野皆知。陸炳派人暗中調查陶仲文的把柄,合情合理。而自己,確實陰差陽錯地,具備了所有“合適”的條件——身份、道具、動機,甚至“掩護”。
但,可信嗎?這會不會是另一個更精妙的陷阱?清虛觀主的手訣警告,猶在眼前。
“韓大人如何證明,你所言非虛?”徐仁平緩緩問道,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韓江似乎早已料到必有此問。他毫不猶豫地從懷中貼身內袋,掏出一個扁平的、約巴掌大的鐵盒,打開。裏面並非紙張,而是一塊薄如蟬翼、處理過的羊皮,對折着。他小心展開羊皮,將其對着月光。
羊皮上,蓋着一方鮮紅刺目的朱印,印文是六個篆字:“錦衣衛指揮使陸”。印跡旁,是數行銀鉤鐵畫、力透紙背的小字,字跡剛勁霸道,一如其人:
“茲有北鎮撫司小旗韓江,奉密令查勘江南煉藥局事。凡涉此案,一應人等,皆可便宜行事。若有阻撓,以謀逆論。此令。陸炳。”
是陸炳的親筆手令!印鑑鮮紅,筆畫如刀,徐仁平在京城時見過陸炳的奏章,認得他那獨一無二、鋒芒畢露的筆跡,也識得這方指揮使私印。
“此令,韓某離京前,陸大人親手所予,囑韓某‘見機行事,以破奸謀’。”韓江收起羊皮手令,重新看向徐仁平,目光灼灼,“徐大人,韓某知你仍有疑慮。然清虛觀主以死爲你鋪路,丁來福以命爲你傳訊,昆山百裏生靈、鷹嘴岩下百名匠戶,皆懸於你我一線之間。我們沒有時間,再作無謂的試探與猜忌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星圖殘片,請容韓某一觀。韓某指給你看,那三道裂紋交匯處,被抹去的弼星,究竟指向何方。之後,你我聯手,就在今夜,天亮之前,下密道,入鏡宮,毀陣眼,斬斷這禍!”
徐仁平盯着韓江伸出的、骨節分明的手,又看向他身後那兩尊如鐵塔般沉默、卻散發着危險氣息的黑衣人。月光下,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與土地廟斑駁的樹影、倒塌的斷牆殘垣糾纏在一起,構成一幅詭譎而充滿張力的剪影,仿佛預示着前路的莫測與凶險。
懷中的四張圖在隱隱發燙,仿佛有了生命。清虛觀主訣別的嘯音,來福刻在豬尿脬上的“絕命”,陳媽絕望的眼淚,大柱那半截枯的手指,鷹嘴岩下那百名匠人無聲的呐喊……所有的重量,所有的因果,此刻都沉甸甸地、無可逃避地壓在了他的肩上。
他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一口長氣,那氣息在子夜刺骨的寒氣中,凝成一團轉瞬即逝的白霧,旋即被夜風吹散,了無痕跡。
然後,他從懷中掏出那個紫檀木匣,打開,取出那幅深藍色的星圖殘片,卻沒有遞過去,而是就着清冷的月光,在自己面前緩緩展開。
“韓大人想看,自然可以。”徐仁平的聲音,在經歷了最初的嘶啞、震驚、悲憤後,此刻終於沉澱下來,平靜得如同古井深潭,“但請韓大人先告知,玄妙觀密道入口開啓的詳細機括,以及……密道之內,已知的布防與機關。”
韓江盯着他看了兩息,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疤痕隨之扭動,在月光下露出一個近乎猙獰、卻又帶着幾分激賞的冷笑。
“徐大人,終於……像個能辦大事的人了。”他收回手,不再廢話,迅速從懷中掏出另一卷薄如蟬翼、繪在細絹上的草圖,在月光下刷地展開。
圖上繪制的,正是玄妙觀詳細的建築平面圖,精確標注了每一座殿宇、每一條回廊、甚至每一株古樹的位置。在西牆區域,一個醒目的朱砂紅點異常刺目,旁邊蠅頭小楷標注:“西三磚,活板機關,下通密道,垂直深三十丈,抵鏡宮外廊。甬道內守衛四人,分兩班輪值,子、醜、寅時一班,卯、辰、巳時一班。醜時正(凌晨一點)換崗,間隙僅有十息。”
醜時換崗,間隙只有十次呼吸的時間!也就是說,他們必須在醜時整點,守衛交接、注意力最分散的那短短十息內,潛入密道入口,還不能發出任何可能驚動換崗者的聲響!
“此刻是子時三刻。”韓江收起草圖,語速加快,“我們還有不到半個時辰準備。徐大人,星圖。”
徐仁平不再猶豫,將手中那幅承載着無數秘密與犧牲的星圖殘片,遞了過去。韓江接過,手指拂過絹布上那些焦黑的裂紋,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交匯點。他另一只手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制作極其精密的黃銅風水羅盤,將羅盤中心的天地指針,對準裂紋交匯處,然後開始緩緩轉動羅盤外圈密密麻麻的二十八宿刻度。
“果然如此……”韓江盯着羅盤指針的微妙變化,喃喃低語,隨即抬頭,眼中精光暴漲,“被抹去的弼星,對應地脈‘庚金位’,位於鷹嘴岩主礦洞正下方,垂直深度約三十五丈。與玄妙觀密道入口的直線距離是……二百四十丈。密道並非直線下行,中有三處折轉,實際長度約三百丈。鏡宮的核心,就在密道盡頭,弼星正下方!”
他猛地看向徐仁平,目光灼人:“徐大人,你的羊皮地脈全圖,磁石礦道詳圖,桑皮陣圖,全部拿出來。我們必須在進入那鬼地方之前,將裏面的結構、可能的機關、守衛的分布、換崗的漏洞,全部推演清楚!錯一步,慢一息,你我,還有外面那幾百條人命,就全都得填進去!”
徐仁平重重點頭,不再多言,將其餘三張圖也悉數取出。四人——徐仁平、韓江,以及那兩個始終沉默如鐵、代號“甲七”、“甲九”的錦衣衛好手——迅速圍攏,蹲下身,在土地廟冰冷溼的泥地上,用身體擋住夜風,借着韓江重新點燃的一支用特制皮套遮掩光亮的新式火折子,將四張圖拼合、比對、勾畫、標注。
月光從土地廟破敗的屋頂漏洞漏下,冷冷地照着這四個俯身於地的身影,他們低聲而急速的交談,手指在圖紙上快速移動比劃,仿佛在進行一場隱秘而莊嚴的、決定生死的祭儀。遠處,城牆方向,飄渺的更聲再次穿透夜色傳來,帶着某種不祥的韻律:篤——篤,篤篤,篤篤篤。
四更天了。
離天亮,只剩下一個半時辰。
離臘月觀主焚身的玄妙觀大火熄滅,不過一個時辰。
離臘月十三那個注定的子時,還有整整五天零一個時辰。
而在土地廟枯井旁這片被月光和陰影分割的泥地上,一條用生命鋪就、通向地底深淵鏡宮的赴死之路,即將在寒風與夜色中,悄然啓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