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嘉靖三十四年臘月初七·午時正

玄妙觀地底密道深處·垂直深度約六十丈 地火餘溫自岩壁滲出如烙鐵 空氣凝滯如滾燙油脂

徐仁平背靠着滾燙到幾乎無法觸碰的岩壁,肺葉像兩片被丟進火爐反復炙烤、早已失去彈性的破舊皮革,每一次吸氣,灼熱的、混雜着濃烈硫磺、鐵鏽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腐敗氣味的空氣,都如同燒紅的細沙灌入氣管,帶來從咽喉到腔深處撕裂般的疼痛。汗水在進入密道後不久就已流,此刻皮膚表面凝結着一層白色的、帶着鹹澀苦味的鹽霜,緊貼着被地熱蒸得發燙、又被粗糙岩壁刮擦得破爛不堪的粗布衣裳,黏膩板結,每一次動作都摩擦着生疼。

他們已經在這條向下傾斜、仿佛永無止境的密道裏,手腳並用地爬行了整整一個時辰。

從玄妙觀三清殿西牆第三塊“海漫磚”下那隱蔽的活板入口進入,初始是人工開鑿得頗爲規整、可容兩人並肩而下的石階。石階陡峭,覆着溼滑的青苔,在韓江那盞特制的、光線被多層細銅網過濾到僅剩豆大昏黃光暈的“幽冥燈”映照下,一級級延伸向未知的黑暗。起初尚能直身行走,但下行約二十丈後,石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粗糙、不規則、明顯是倉促開鑿或利用天然裂隙改造的岩石甬道。甬道越來越窄,越來越矮,先是需彎腰,繼而需屈膝,最後只能完全匍匐,腹緊貼着滾燙或冰涼的岩石地面,依靠手肘和膝蓋的力量,一寸寸向前挪動。

甬道絕非直線。它如同一條鑽入地心巨獸腸道的貪婪水蛭,曲折,迂回,盤繞。時而向上攀爬數丈,仿佛在尋找岩層中更脆弱的縫隙;時而又毫無征兆地、近乎垂直地扎向地心更深處,讓人產生一種失重墜落的錯覺。韓江始終行在最前,手中緊握一幅顯然是倉促間憑記憶繪制、卻異常精準詳盡的路線草圖,羊皮紙的邊緣已被汗水浸得發軟。他不時停下,側耳傾聽岩層深處傳來的細微聲響,或用短刀在特定位置的岩壁上,刻下只有他們幾人能辨識的細小菱形標記。他身後是代號“甲七”的錦衣衛,身形精悍,沉默如一塊浸透鮮血的磨刀石,手中那柄出鞘三寸的繡春刀,在昏暗中偶爾反射出一點幽冷的寒光。徐仁平在中間,懷中緊抱着那個裝着“破金水”的陶罐,每一次身體的摩擦都讓他心驚膽戰。斷後的是“甲九”,同樣沉默,但每一次回頭,都能看到他警惕掃視後方的銳利目光。四個人,在黑暗、悶熱、充滿未知危險的地底,像一串被無形絲線牽引、走向祭壇的螻蟻。

越往下,環境的惡化超乎想象。溫度從入口處的陰冷,迅速過渡到微溫,再到此刻如同置身巨大熔爐邊緣般的悶熱。空氣變得稀薄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異常費力,仿佛在吞咽滾燙的、摻雜了金屬碎屑的粘稠膠質。更詭異的是岩壁本身的溫度——它並非均勻發熱,而是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區域性差異。某些區域的岩石滾燙炙手,呈現暗紅乃至橙紅色,表面布滿細密如蛛網、仿佛有生命般緩緩搏動擴張的裂紋,手觸上去甚至有輕微的灼痛感;而緊鄰的區域,卻又覆蓋着厚厚的、觸手冰寒刺骨的霜白色結晶體,堅硬溼滑,散發着類似硝石的刺鼻氣味。冷熱交替,在這幽閉空間形成詭異的氣流,帶來忽冷忽熱、令人頭暈目眩的體感。

“停。”最前方的韓江忽然毫無征兆地舉起右拳,五指緊握,動作脆利落,不帶絲毫猶豫。

四人瞬間如同被凍結,靜止在狹窄的甬道中。徐仁平立刻屏住呼吸,將耳朵盡量貼近身下滾燙的岩石。除了自己腔裏那擂鼓般越來越響、幾乎要炸開的心跳,同伴壓抑而粗重的喘息,甬道深處,傳來一種之前未曾注意、此刻卻清晰可聞的聲響——

那是一種極細微、卻持續不斷、仿佛永無休止的“嗡嗡”聲。不是昆蟲振翅,更像是無數極細的金屬琴弦,在某種無形的力量撥動下,於地心深處同時發出低沉而危險的共鳴。這聲音並不響亮,卻具有可怕的穿透力,直往人腦髓裏鑽,帶來一種煩躁欲嘔的不適。更令人心悸的是,伴隨着這“嗡嗡”聲,身下、四周的岩壁,傳來一種有節奏的、緩慢而沉重的震顫,仿佛他們正趴在一頭沉睡巨獸緩緩起伏的膛上。

“是地火躁動?還是……深層水脈改道?”甲七壓低聲音,用近乎氣聲問道。他的聲音在狹窄曲折的甬道中產生奇異的回響,又被那“嗡嗡”聲迅速吞沒。

韓江沒有立刻回答。他保持靜止數息,然後極其緩慢地從懷中貼身內袋,掏出那個巴掌大小、黃銅打造、表面銘刻着精細星宿紋的風水羅盤,小心翼翼地平托在掌心。羅盤中央的磁針,在“幽冥燈”微弱的光線下,清晰可見地正在瘋狂跳動、旋轉!指針顫抖着,劃出雜亂無章的軌跡,本無法穩定指向任何一個方位,像是受到了某種強大而無序的磁力擾。韓江眉頭緊鎖,又迅速取出那半塊從李鐵頭屍體旁得來的黑色磁石。磁石表面鑲嵌的那用於指示的細微鐵針,情況同樣糟糕,甚至更爲劇烈地顫動着,最終,在幾次無規律的擺動後,顫巍巍地、卻堅定地偏離了應有的地磁正北方向,指向了他們左前方、斜下方約四十五度角的位置——正是那“嗡嗡”聲和震顫感最爲強烈的來源方向。

“磁極紊亂。”韓江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金屬般的冷硬和凝重,“不是尋常的地磁偏角。擾太強,太混亂。磁石指向也變了……我們恐怕已經非常接近……‘那個東西’的直接影響範圍了。地脈的紊亂,比預想的更早、更劇烈。”

徐仁平心頭一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他想起清虛觀主最後的警告,地脈枯竭,地氣逆流,會導致種種有悖常理的“異象”。磁極混亂,指向異常,恐怕僅僅是這場巨大災難降臨前,最先顯露的、微不足道的征兆之一。

“按圖推算,還有多遠?”他問,聲音因渴和吸入灼熱空氣而嘶啞不堪。

韓江再次展開那幅已被汗水浸得邊緣卷曲的羊皮草圖,就着燈光快速掃視,又對比了一下手中瘋狂跳動的羅盤和指向明確的磁石,沉吟片刻,才緩緩道:“按圖所示垂直深度,從入口至此約六十丈,距鏡宮核心標記位置,還有……約四十丈。但這地脈擾動引發的異常……‘嗡嗡’聲,震顫,還有這溫度……情況可能比圖上標注的、我們最壞的預估,還要嚴重數倍。這不像尋常的地下水脈流動或地熱散發。”

他收起羅盤,將磁石謹慎地放回懷中,示意繼續前進,但動作比之前更加緩慢、警惕。四人又向前艱難地匍匐爬行了約莫二十丈,前方的韓江忽然再次停下,這次,他緩緩向側後方做了一個“後退、隱蔽”的手勢。

徐仁平心中警鈴大作,連忙和甲七一起,竭力將身體縮進岩壁一處凹陷的陰影裏。前方甬道似乎到了盡頭,隱約有更空曠的空間和……一種暗淡的、不斷閃爍的紅光透出。

韓江如同壁虎般無聲地挪到甬道出口邊緣,伏低身體,將“幽冥燈”的光線調到最暗,只露出一絲縫隙,小心翼翼地向外窺探。片刻後,他回頭,對徐仁平做了個“跟上來,小心”的手勢。

徐仁平深吸一口滾燙的空氣,手腳並用地爬過去。當他從狹窄的甬道口探出頭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忘記了呼吸,忘記了周身的疼痛和灼熱,只剩下從靈魂深處升起的、巨大的震撼與寒意。

他們進入了一個天然形成的、約三丈見方的不規則石窟。石窟頂部垂下無數犬牙交錯的鍾石,在下方某種光源映照下,投出猙獰扭曲的影子。而石窟中央,赫然是一個深不見底、直徑約五尺的圓形豎井!井口並非岩石,而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黝黑發亮、光滑如鏡的奇異物質,非金非玉,卻隱隱流轉着金屬般的光澤。此刻,井口正源源不斷地冒出翻滾的、帶着硫磺惡臭的白色蒸汽,熱浪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而那令人心煩意亂的“嗡嗡”聲和地面的震顫,源頭正是這口深井!聲音從井底深處傳來,被井壁放大、共鳴,在這封閉石窟中形成震耳欲聾的低沉轟鳴。腳下的岩石隨之共振,細小的碎石不斷從頭頂和井壁崩落。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並非這口井本身,而是井壁——那黝黑光滑的井壁上,此刻清晰可見地布滿了無數暗紅色的、如同人體血管般復雜交錯的紋路!這些紋路並非繪畫或雕刻,更像是從這奇異材質內部自然“生長”而出,蜿蜒盤旋,彼此勾連,形成一個極其繁復、卻又隱隱透着某種詭異美感和規律的網絡。更可怕的是,這些暗紅紋路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地、有節律地蠕動、搏動!仿佛有滾燙的血液正在這些“血管”中流淌,將生命力(或者死亡的氣息)輸送到不可知的深處。暗紅色的光芒隨着搏動明滅不定,將整個石窟映照得一片猩紅,如同巨獸的內髒。

徐仁平死死盯着那些蠕動搏動的暗紅紋路,最初的震撼過去後,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頭。這紋路的走向、分合、交匯的規律……他猛地想起在揚州爲官時,因處理一樁與太醫院相關的案件,曾有機會翻閱過一部前朝宮廷御藏的、宋天聖年間鑄造的《銅人腧針灸圖經》珍貴摹本。那銅人身上密密麻麻、精準標示的人體經絡走向……

一個荒謬絕倫、匪夷所思,卻又在所有線索串聯下變得無比清晰、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中炸響!

“這……這不是什麼礦脈紋理……”他喃喃自語,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驚駭,“這是……‘脈’。”

“脈?”韓江倏然回頭,昏暗中,他眼中精光如電,牢牢鎖定徐仁平。

“是‘經脈’!人體經絡之脈!”徐仁平的聲音陡然拔高,卻又因激動和恐懼而嘶啞,他指着井壁上那些搏動的暗紅紋路,手指因用力而發白,“你們仔細看這些紋路的走向規律!手太陰肺經,起於中焦,下絡大腸,還循胃口,上膈屬肺,從肺系橫出腋下,下循臑內,行少陰、心主之前,下肘中,循臂內上骨下廉,入寸口,上魚,循魚際,出大指之端……再看這條,足陽明胃經,起於鼻之交頞中,旁納太陽之脈,下循鼻外,入上齒中,還出挾口環唇,下交承漿,卻循頤後下廉,出大迎,循頰車,上耳前,過客主人,循發際,至額顱……”

他語速越來越快,近乎癲狂,手指在虛空中急速劃動,仿佛在臨摹、確認記憶中那幅精密復雜的人體經絡圖,與眼前井壁上這恐怖邪異的“大地脈絡”一一對應。韓江和兩名錦衣衛聽得茫然,他們對醫道毫無涉獵,但看徐仁平那絕無作僞的、近乎崩潰邊緣的震撼神情,心中皆沉了下去。

“徐大人,你的意思是……”韓江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這井壁上的鬼畫符……是照着人身上的經絡,畫上去的?”

“不!不是畫上去的!”徐仁平猛地搖頭,因激動而咳嗽起來,他用力按住口,強迫自己冷靜,但眼中的驚駭絲毫未減,“是‘仿造’!是‘嫁接’!是以人體經絡圖爲藍本,經過邪術改造、放大,然後以莫大法力或詭秘機關,強行‘烙印’或‘引導’進這昆山的地脈之中,與之融合,形成的一個……一個模仿人體經絡運行的、活生生的……‘大地陣法’!”

他指向井壁某處,那裏數道格外粗壯、搏動也更爲有力的暗紅“血管”交匯纏繞,形成一個微微凸起、約拳頭大小、顏色深紫近黑的“節點”。那節點中心,正隨着“嗡嗡”的節奏,一脹一縮,如同跳動的心髒。

“看這裏!這是‘膻中’!人身宗氣匯聚之海,位於骨正中,平第四肋間,乃心包之募,氣會之所!”徐仁平的聲音帶着金屬摩擦般的嘶啞,“在《銅人圖經》中,此主治一切氣機瘀滯、心肺之疾。但你們看這個‘節點’的位置,對照我們進入密道的方位和草圖上的距離推算,它對應到地面之上,是哪裏?!”

韓江瞳孔驟然收縮,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他再次展開那幅羊皮草圖,手指在代表他們下降路徑的線條上快速移動,結合方向、距離、坡度,心算推演,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對應地面位置是……石鏡閣!正殿,御賜‘鏡照山河’匾額下方,那面石鏡的基座所在!”

“沒錯!”徐仁平的聲音因確認了這可怕猜想而帶着一絲絕望的尖銳,“石鏡閣,本不是什麼祭祀祈福之地!它是這個‘大地活陣’預設的‘膻中’!是用來強行匯聚、轉換、輸送被從百裏山川抽取而來的地脈靈氣的總樞紐、加壓泵!但你們記住,膻中是‘氣海’,是匯聚、轉化之處,並非力量的源頭!真正的力量源頭,供給這個‘膻中’運轉的基,不在這裏,而在……”

他的目光,如同被無形之手牽引,順着井壁上那些暗紅紋路最主要的幾條“主”,向下望去,沒入那深不可測、翻滾着白氣、回蕩着轟鳴、閃爍着妖異紅光的豎井深處。

“在下面。在鏡宮最核心處。那面來福和劉聾子都提到過的、真正的‘銅鏡’所在之地。”韓江接口,聲音冰冷如三九寒鐵,眼中卻燃燒着熊熊的怒火與寒意,“所以,這口深井,井壁上這些搏動的‘脈絡’,就是連接石鏡閣(膻中)和鏡宮核心(那是……氣海?丹田?)之間的‘經絡主道’?他們不僅布陣,更是把整個昆山地下,按照人體經絡的圖譜,生生改造出了一個能自行運轉的、活的邪陣?”

“不止地下!”徐仁平猛地搖頭,那個完整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圖景,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在他腦海中拼合,“是整個昆山縣城,及周邊山川地勢!你們回想昆山城的布局——”

他語速更快,近乎呐喊,仿佛不如此不足以對抗那吞噬理智的恐懼:

“縣衙居於城中心偏北,地勢爲全城最高,俯瞰四方,這像什麼?像不像人體頭頂‘百會’,諸陽之會,百脈之宗?學宮、文廟,爲何建於城東南巽位?巽爲風,主文書、教化,這位置對應人體背部‘肝俞’、‘魂門’,肝藏魂,主謀慮,豈不應了讀書明理、涵養心魂?”

“軍營、校場,設在西北乾位,乾爲天,爲戰,爲剛健。這對應人體‘肺俞’、‘魄戶’!肺藏魄,主一身之氣,司呼吸,對應伐征戰,吐故納新,豈不正是兵家氣血肅之地?”

“市集、碼頭,位於西南坤位,坤爲地,爲母,爲承載、收納。這位置對應‘脾俞’!脾主運化,爲氣血生化之源,後天之本,納水谷精微而滋養全身,豈不正應了市集碼頭匯聚四方財貨,滋養一城生機?”

“還有那散布城中各處的土地廟、小祠堂、古井、老樹……現在想來,位置都頗有講究!而玄妙觀,在城西,屬兌位,兌爲澤,爲口舌,爲巫祝……我之前以爲它對應‘膏肓’,病入膏肓,絕地。但我錯了!”

他猛地頓住,腦中如同閃電劈開迷霧,清虛觀主最後悲愴的長嘯、星圖殘片上被抹去的弼星之位、磁石上那唯一的金砂標記點、李鐵頭臨死前關於“命門”的暗示……轟然貫通!

“玄妙觀不是‘膏肓’!”徐仁平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洞悉終極秘密的戰栗,“膏肓在第四椎旁開三寸,是‘疾不可爲’的絕地。但玄妙觀的位置,結合星圖、地脈圖推算,它對應的是——‘命門’!督脈要,位於第二腰椎棘突下,兩腎之間,乃人身元氣之,先天之本,生命之源!所以密道入口設在這裏!因爲這裏是整個‘大地活陣’預設的‘生機’入口,是督脈起點,也是……一旦被邪氣侵染,最先枯竭的‘死門’!”

韓江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命門,又稱“精宮”、“丹田之俞”,是人體陽氣生發之,性命攸關之所。若真如徐仁平此刻推斷,玄妙觀對應人身“命門”,那這條他們正在其中的、灼熱詭異的密道,就是直通“人體”丹田氣海的“督脈”主!而這口井壁上搏動流淌的“丹液”,就是正在被邪陣強行抽送、逆亂運行的“精氣”(地脈靈氣)!

“所以,所謂‘汲靈大陣’,”韓江的聲音沉緩,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燒紅的鐵板上,帶着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意,“本不是什麼簡單地幾銅柱、布幾個符咒抽取地氣。他們是把方圓百裏的山川大地,當成了一個有血有肉、有經絡位的‘活生生的巨人’!用邪門的方術、詭譎的工程,仿照人體經絡系統,強行打通、改造、扭曲這‘大地巨人’的天然脈理!然後,像最邪惡的方士對活人進行‘采補’一樣,對這個‘大地巨人’進行掠奪!抽其先天精氣(地脈靈機),煉成那勞什子‘地髓丹’,喂養那鏡中的妖物!”

“而百名匠人的心頭熱血,”徐仁平接口,只覺得喉嚨涸如荒漠,每一句話都帶着血腥的鐵鏽味,“就是最後、也最猛烈的‘藥引’!是最精純、最熾烈的‘元陽血氣’!用來在最後關頭,徹底激發這個被丹毒和邪術侵蝕的‘活陣’最後一絲暴戾的‘生機’,完成最後的氣血灌注,徹底喚醒、或者說……喂飽那鏡中之物!”

仿佛是爲了印證他們這令人絕望的推論,井壁上的那些暗紅紋路,就在此刻,毫無征兆地同時劇烈地亮了一下!暗紅色瞬間轉變爲鮮豔欲滴、近乎熾熱的朱紅!光芒大盛,將整個石窟映照得一片血紅,仿佛浸在血海之中!石窟內的溫度驟然飆升,空氣中硫磺、鐵鏽和那股甜腥腐敗的氣味濃烈到刺鼻,令人窒息。那“嗡嗡”的轟鳴聲猛地拔高音調,變成一種低沉渾厚、仿佛無數地底巨石摩擦碾軋的咆哮!腳下的震動加劇爲劇烈的搖晃,大塊的碎石和鍾石從頂部崩落,砸在井邊和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地脈異動在加劇!這邪陣在加速運轉!”甲七低喝出聲,即便沉穩如他,聲音中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他緊握繡春刀,警惕地掃視着搖晃的洞壁和那口仿佛要噴發的妖異血井。

徐仁平卻對頭頂落下的碎石和劇烈的搖晃恍若未覺。他死死盯着井壁上那些驟然發亮、如同燒紅烙鐵般的紋路,尤其是紋路表面,那些他原本以爲是岩石天然龜裂或礦物紋理的、極其細微的縫隙。在熾烈到刺眼的“血光”映照下,他清晰地看到——那些細微的縫隙裏,正有粘稠的、暗紅色的、泛着金屬光澤的液體,如同血液般,正在緩緩地、持續不斷地滲出、匯聚,然後沿着主要的“經絡”紋路,汩汩流淌,向着井底深處奔涌而去!

不是裂紋。

是更細微的“孫絡”、“浮絡”!是這座“大地活陣”毛細血管般的末端網絡!而那些流淌的暗紅液體……

他腦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鷹嘴岩礦工指甲縫裏怎麼洗也洗不掉的朱砂粉末;丁大栓咳出的、混在血痰裏的細微金砂;清虛觀主提及煉藥局在礦洞深處,用特制銅管將混合了朱砂、水銀、硝石的液體注入銅柱;李鐵頭臨死前說的“丹液”和“腐脈散”……

一個更具體、更貼近技術細節、也因此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浮出水面。

“這些紅色……不是血,也不是地火熔岩。”徐仁平的聲音在劇烈的轟鳴和震顫中顯得有些飄忽,卻又異常清晰,帶着一種洞悉本質後的冰冷,“是‘溶液’。是經過特殊配比、反復煉制的‘丹液’。主料必是朱砂,混合了水銀、硫磺、硝石,或許還有雄黃、曾青、礬石……乃至更邪門的東西,以陰年陰月陰時汲取的‘地底寒泉’或‘無水’調和,再用‘地肺之火’長時間煉制。他們以十二銅柱爲‘金針’,刺入地脈‘井’,將這些煉制好的‘丹液’源源不斷注入‘大地經絡’。”

他看向韓江,眼中是全然的明悟與深切的寒意:“這丹液一可侵蝕、污染天然地脈,使其失去本身的平和生機,變得更容易被邪陣抽取、控制;二則,這丹液本身,就是他們計劃中煉制‘地髓丹’和喂養‘鏡妖’的……‘半成品藥基’!地脈靈氣被抽取時,會裹挾着這些丹液一起,匯向石鏡閣(膻中)進行粗煉轉化,最後送入鏡宮核心(丹田)完成最終‘凝丹’或‘飼妖’!”

他猛地吸了一口灼熱刺鼻的空氣,聲音因激動和絕望而顫抖:“韓大人!我們之前都想錯了!以爲找到銅柱,毀掉幾,就能破陣。錯了!大錯特錯!銅柱只是‘針’,是注入‘丹毒’的工具和抽氣的通道之一!真正的‘陣’,是這整個已經被丹毒污染、改造、按照邪門經絡圖強行運轉的‘大地活體’本身!除非我們能清除已經滲透進百裏山川‘經絡’深處的‘丹毒’,或者……同時斬斷、截流這邪陣最主要的多條‘經絡主’,使其內部‘氣機’徹底崩潰、逆亂、反噬!否則,只要‘藥基’還在‘經絡’中流淌,‘鏡宮’核心還在搏動抽取,這個‘活陣’就會一直運轉下去,直到把昆山的‘先天精氣’抽榨盡,直到這片土地徹底‘死亡’!”

韓江的臉色,在血紅的井光映照下,已然是鐵青一片。這個真相,比之前預想的任何可能性都要棘手百倍,近乎無解。清除滲透百裏地下的“丹毒”?這無異於癡人說夢。同時斬斷、截流多條深埋地底、可能遍布全城的“經絡主”?這需要何等龐大的人力和精準的破壞?又如何在煉藥局和可能存在的倭寇勢力眼皮底下完成?

“難道……就真的沒有一點縫隙?沒有一點……可趁之機?”甲九忍不住嘶聲問道,這位沉默的錦衣衛,聲音中也透出了一絲面對天地偉力般邪陣的絕望。

徐仁平沒有立刻回答。他強迫自己從那令人窒息的宏大恐怖中抽離,目光重新凝聚,如同最精細的探針,再次掃向井壁上那些發亮、流淌“丹液”的“經絡”。他腦海中,《銅人腧針灸圖經》上的文字與圖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掠,與昆山縣城的布局圖、羊皮地脈圖、磁石礦道圖、星圖殘片、桑皮陣圖……所有他接觸過的、與此相關的信息,瘋狂地碰撞、比對、勾連……

人體經絡縱然復雜如星漢,卻有鐵一般的規律可循。十二正經,奇經八脈,三百六十五,雖有交匯,但主清晰,關鍵節點有限。若要維持如此龐大、強橫、逆亂天然的“大地活陣”運轉,其能量轉換、輸送、控制的核心樞紐,數量絕不會太多,且必定位於那幾條最主要“經脈”的必經要沖,或關鍵的“交會”上!就像人身要害,雖遍布全身,但心、肝、脾、肺、腎、膻中、氣海、命門……總是最關鍵處!

他猛地抬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近乎偏執的銳利光芒,看向韓江:“韓大人,你那幅昆山縣城地下排水溝渠的詳圖!還有早年工部關於昆山城防、水利的檔案圖紙,有沒有更早的?比如洪武年間建城時的原始布局圖?還有縣志中關於各處廟宇、祠堂、古井、深潭建造年代和緣由的記載!”

韓江先是一怔,隨即沒有任何廢話,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個防水的扁平皮匣,打開,裏面是數卷顏色、質地各異的圖紙。他快速翻檢,抽出其中兩幅:“這是嘉靖二十七年大修排水時繪制的全圖,這是正德年間一次地動後,修繕城垣、疏浚河道時留下的草圖副本,更早的……沒有。縣志記載,我這裏沒有,但甲七或許記得一些。”

甲七立刻沉聲道:“屬下曾翻閱過昆山縣志。城隍廟建於元至正年間,原爲祭祀城隍,嘉靖初年陶仲文奏請重修,擴大了地宮。縣學文昌閣,本朝洪武年間建,成化時擴建,其下有一口極深的‘墨泉’,據說通往暗河。西門關帝廟,永樂年間由一位戍邊將領所建,廟下有一密室,早年存放軍械。南門晏公祠,祭祀本地水神晏公,正統年間建,位於老碼頭旁,其下基石直接打入河床。老君潭,古已有之,縣志稱其‘深不可測,暗通江海’,時有異響,百姓視爲水眼,禁漁。”

徐仁平一把抓過韓江手中的圖紙,就着“幽冥燈”的微光和井壁的血光,將排水圖、地脈草圖、以及自己腦海中的縣城布局記憶快速疊加。他的手指顫抖,卻異常堅定地在幾個位置反復點戳:城隍廟、縣學文昌閣、西門關帝廟、南門晏公祠、吳淂江老君潭!還有幾個不那麼起眼,但位置特殊的地點:東北角的社稷壇遺址、城中心鍾鼓樓的地基、東南巽位早已廢棄的“風雲雷雨壇”……

“是了!是了!這就通了!”他聲音嘶啞,卻透着一股豁然開朗的激動,指着地圖,“城隍廟,在縣城西北乾位稍偏,乾爲天,爲君,爲父,對應人體背部‘神道’、‘靈台’附近?總督一身陽氣,關乎神志!其下有地宮,必是這邪陣一處重要‘氣機轉換’或‘鎮壓’節點!”

“縣學文昌閣,在東南巽位,巽爲風,入肝,對應‘肝俞’、‘魂門’,主謀慮、文思。其下‘墨泉’通暗河,是‘水木相生’之位,恐怕是邪陣匯聚‘文氣’(某種溫和地氣)或調節‘水脈’之處!”

“西門關帝廟,在正西兌位,兌爲澤,爲金,爲伐,對應‘魄戶’、‘肺俞’,肺藏魄,主肅。其下早年軍械密室,正是凝聚‘氣’、‘金氣’的凶!是這邪陣的‘刀鋒’所在!”

“南門晏公祠,在正南離位,離爲火,爲心,對應……‘心俞’?不,它在水邊,更像‘小腸俞’附近?或是‘三焦俞’?主管水道通調?其基深入河床,是這邪陣溝通地上明水與地下水系的關鍵‘水’!”

“老君潭!”他的手指最終重重落在吳淂江那個回水漩渦上,“在縣城正東偏南,震位?不,它在江中,屬水,水能生木,亦能克火……其位置,恰在‘腎俞’與‘志室’之間!腎爲水髒,藏精主志,爲先天之本!老君潭底那個巨大的‘水眼’,本不是天然形成,或是被這邪陣利用、強化的結果!它是這座‘大地活陣’水液代謝(地下水系循環)、精氣封藏與泄出的最關鍵節點之一!來福的豬尿脬從那裏進入暗河,絕非偶然!”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着洞察一切、卻又因這“一切”太過可怕而顯得異常沉重的光芒:“我全明白了。煉藥局,或者說陶仲文與倭寇背後的方士,是以整個昆山縣城及周邊山川地勢爲‘軀體’,以城中現存或歷史上存在的廟宇、祠堂、官署、特殊地貌爲‘俞’定位點,以地下天然及人工開鑿的暗渠、水脈、礦道、秘道爲‘經絡’通道,仿照甚至強行扭曲人體經絡運行規律,造出了一個籠罩百裏、生生不息的‘大地活體邪陣’!十二銅柱刺入‘井’(鷹嘴岩地脈節點)強行抽氣,各處‘俞’廟宇(城隍廟等)負責鎮壓、疏導、轉換不同屬性的地氣,主要‘經脈’暗渠(如我們所在的密道)負責輸送,石鏡閣爲‘膻中’總匯轉化,最終一切匯入鏡宮深處那‘丹田’(或‘氣海’)終極容器!百名匠人心頭血,就是最後這‘邪陣丹田’完成終極蛻變、‘丹成’或‘妖醒’的……‘元陽精血’!”

石窟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井底深處傳來的、越來越狂暴的轟鳴,岩壁“經絡”搏動帶來的“嗡嗡”共振,以及碎石落地的“噼啪”聲。韓江和兩名錦衣衛都被這匪夷所思、卻又邏輯嚴密、與所有線索嚴絲合縫的恐怖推論震撼得心神俱顫。這已不僅僅是風水人、方術害命,這是將一座城、一方水土、萬民生息,都納入了一個邪惡、精密、逆亂天地的巨大儀軌之中,進行着某種褻瀆神明、悖逆倫常的終極獻祭!

“若是如此……”韓江緩緩開口,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冰冷的意而變得異常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我們要破此陣,就絕不再是簡單地毀掉幾銅柱,或炸掉石鏡閣。而是要……同時摧毀、或至少嚴重破壞這個‘活陣’數個最關鍵的‘俞’能量樞紐,打斷其主要‘經絡’的能量輸送,使其內部被強行拘束、導引的混亂地氣徹底失去控制,在其自身‘經脈’中沖撞、爆炸、反噬!”

“不錯!”徐仁平重重點頭,因激動和缺氧而眼前發黑,但他死死撐住,手指在地圖上那幾個關鍵點劃過,“必須同時進行,至少破壞其中三到四個,最好能破壞五個以上關鍵節點!比如城隍廟的地宮、文昌閣下的墨泉暗河入口、關帝廟的密室、晏公祠的河床基石,還有老君潭的水眼控制機關!讓被邪陣強行抽取、導引的地脈靈氣在失去關鍵節點疏導後,於‘經脈’中滯塞、對沖、炸裂!屆時,不僅大陣自潰,那些早已注入‘經絡’的‘丹毒’也可能倒流,反噬施術者自身,甚至……可能引動被他們長久壓抑、扭曲的‘大地本身’的狂暴反擊!”

他說到最後,自己都感到一陣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那會是什麼樣的景象?大地震動,並非尋常地動,而是“經脈”斷裂、氣機炸裂的呻吟?暗河倒灌,攜帶着被污染的“丹液”?毒氣從無數“位”井口噴發?屋舍傾頹,地陷成淵?無人能預料。

韓江死死盯着地圖,眼中神色瞬息萬變,最終凝鑄爲一片毫無退路的、磐石般的決絕。他猛地抬頭:“甲七,甲九!”

“在!”兩人身軀一震,齊聲應道,站得筆直。

“你二人立刻原路退出密道,返回地面。甲七,你持我令牌和手令,”韓江迅速從懷中掏出代表他身份的錦衣衛銅牌和陸炳的手令,“設法避開煉藥局耳目,聯絡我們在城中的所有暗樁、眼線,以及……或許可信的衙役、民壯。準備足量、猛火油、酸蝕之物。目標:城隍廟地宮關鍵承重處、文昌閣墨泉入口、關帝廟密室支撐結構、晏公祠河床基石的薄弱點!務必隱蔽,務求一擊必毀!甲九,你設法找到那個叫劉小聾的工匠,他熟知老君潭水文,或許知道水眼機關或薄弱處。你們必須在今夜子時之前,完成所有布置,潛伏待命,以我爲號,同時引爆!”

“是!”兩人毫不遲疑,抱拳領命。但甲七臉上掠過一絲掙扎,急道:“頭兒,那您和徐大人……”

“我和徐大人,繼續向下。”韓江斬釘截鐵,目光投向那口轟鳴咆哮、紅光沖天的妖異豎井,仿佛要將其刺穿,“去鏡宮最核心處。我們要親眼確認那‘丹田’所在,找到那面真正的銅鏡,找到可能存在的陣法總樞或致命弱點。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如鐵石相擊:“我們要救出那些被擄作‘祭品’的匠人,絕不能讓百人心頭血澆灌的最後一步完成!若事不可爲……”

他從懷中掏出那個清虛觀主以命相托、裝着“破金水”的陶罐,輕輕放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便以此物,毀了那鏡宮核心,毀了那面銅鏡!即便不能徹底破此邪陣,也要重創其心髒,打斷其最後一步,爲你們地面上的行動創造機會,爲這昆山百裏山河、萬千生靈,爭那一線……或許本不存在,但不得不爭的生機!”

甲七、甲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決死之意。沒有任何廢話,兩人再次躬身抱拳,深深看了韓江和徐仁平一眼,仿佛要將他們的模樣刻進心裏。然後,轉身,沿着來時那狹窄、陡峭、危機四伏的甬道,如同兩支離弦之箭,向着上方、向着那微弱天光的方向,疾退而去。

石窟中,頓時只剩下徐仁平和韓江兩人。面對那口仿佛連通、轟鳴震耳、紅光刺目的幽深豎井,以及其中流淌的、象征着無盡邪惡與毀滅的“丹液”,空氣凝重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午時的陽氣,在地面之上或許正盛,但穿透這百丈岩層,到達此處時,已微弱如風中殘燭,徹底被那邪陣自身散發出的、狂暴而不祥的“血光”與“地火”所吞噬、湮沒。

徐仁平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個冰涼沉重的陶罐,緊緊抱在懷裏。陶罐粗糙的表面,與他滾燙汗溼、微微顫抖的掌心緊緊相貼,帶來一絲奇異的、令人清醒的寒意。

“韓大人,我們……”他看向韓江,聲音澀。

韓江沒有立刻回答。他最後檢查了一遍固定在前的“幽冥燈”,緊了緊腰間的牛皮武裝帶,將繡春刀穩穩回鞘中,又檢查了綁在小腿的短匕、袖中的機弩、以及懷裏各種用途不明的小工具。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看向徐仁平,臉上那道疤痕在血光映照下,像一道凝固的黑色閃電。

“徐大人,”他忽然開口,語氣竟帶着一絲奇異的、近乎平靜的倦怠,“讀過《莊子》嗎?”

徐仁平一怔,不明所以。

韓江已不再看他,轉身面向那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豎井,雙手抓住井壁上那些暗紅“經絡”之間相對凸起、勉強可供攀附的黝黑“肌肉”狀部分。他的聲音混合着井底傳來的、越來越響的、如同巨獸磨牙般的轟鳴,平靜地傳來:

“知其不可爲而爲之……聖人之徒,謂之仁勇。我輩武夫,謂之愚忠。接下來這條路,便是真正的‘道窮’了。跟緊我的落腳點,莫要猶豫,也……”

他頓了頓,身影開始向下,迅速被翻涌的血色蒸汽吞沒,最後半句話飄上來,輕得幾乎聽不見:

“……莫要回頭,莫往下看。”

話音落處,人已沒入深淵。

徐仁平站在原地,懷中抱着冰涼的陶罐,耳中是震耳欲聾的邪陣轟鳴,鼻端是令人作嘔的硫磺甜腥,眼前是吞吐不定的妖異血光。他最後看了一眼手中那半塊黑色磁石——石針依舊死死地、執拗地指向腳下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然後,他學着韓江的樣子,將陶罐小心地用布條綁在前,深吸一口灼熱刺鼻、仿佛帶着鐵鏽和死亡味道的空氣,伸出雙手,抓住那些滾燙搏動、令人頭皮發麻的“經絡”凸起,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的空茫。

他一咬牙,腳下一蹬,向着那深不見底、回蕩着之聲、閃爍着妖異之光的鏡宮核心,攀爬而下。

頭頂,來自“命門”(玄妙觀)方向的、那最後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光明與生路,徹底被翻涌升騰的猩紅霧氣與無盡的黑暗所吞噬、隔絕。

地底深處,午時正刻那本應至陽至剛的“天時”,與這逆亂陰陽、褻瀆天地的“邪陣”自行催發的“地火僞陽”,在此刻,在這通往終極毀滅的通道入口,交織碰撞,奏響了一曲無人能懂、卻注定充滿血與火的、毀滅的前奏。

猜你喜歡

改嫁渣男哥哥後,他日日跪地後悔全文

《改嫁渣男哥哥後,他日日跪地後悔》中的陳暮昭賀琛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豪門總裁風格小說被亦是瑪麗蘇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亦是瑪麗蘇”大大已經寫了148139字。
作者:亦是瑪麗蘇
時間:2026-01-07

改嫁渣男哥哥後,他日日跪地後悔全文

《改嫁渣男哥哥後,他日日跪地後悔》由亦是瑪麗蘇所撰寫,這是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也是一部良心豪門總裁著作,內容不拖泥帶水,全篇都是看點,很多人被裏面的主角陳暮昭賀琛所吸引,目前改嫁渣男哥哥後,他日日跪地後悔這本書寫了148139字,連載。
作者:亦是瑪麗蘇
時間:2026-01-07

七零:假孕騙婚,騙到隱形大佬

強烈推薦一本年代小說——《七零:假孕騙婚,騙到隱形大佬》!本書由“笑着的風景”創作,以林微傅弘嶼的視角展開了一段令人陶醉的故事。目前小說已更新總字數230125字,精彩內容不容錯過!
作者:笑着的風景
時間:2026-01-07

林微傅弘嶼大結局

喜歡年代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七零:假孕騙婚,騙到隱形大佬》?作者“笑着的風景”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林微傅弘嶼形象。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連載,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笑着的風景
時間:2026-01-07

周總打臉日常,說好不動心呢?完整版

喜歡豪門總裁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周總打臉日常,說好不動心呢?》?作者“南北柴胡”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周冥初喬舒形象。本書目前連載,趕快加入書架吧!
作者:南北柴胡
時間:2026-01-07

周總打臉日常,說好不動心呢?全文

《周總打臉日常,說好不動心呢?》是由作者“南北柴胡 ”創作編寫的一本連載豪門總裁類型小說,周冥初喬舒是這本小說的主角,這本書已更新146460字。
作者:南北柴胡
時間:2026-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