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臘月初七·巳時三刻
玄妙觀三清殿廢墟·焦木餘溫尚炙 血肉與香料混雜的詭異氣味在晨風中翻滾如
李鐵頭仰面躺在燒成焦炭的主梁與坍塌的殿牆構成的夾角裏,右腿自膝蓋以下,已經失去了所有知覺。
不是疼。是麻。一種從骨髓最深處滲出來的、溼冷的麻木,像有無數細小的冰蟲順着腿骨鑽進來,在裏面產卵、孵化,然後把寒意順着血脈的河床,輸送到全身每一寸皮肉。他知道,這是“星塵毒”開始發作了——那幫煉藥局的方士把這玩意兒交給他時,用那種令人厭惡的、故弄玄虛的語氣說:此毒取自天外隕星熔煉後的“星核餘燼”,混合了水銀、砒霜、鶴頂紅、斷腸草、曼陀羅、雷公藤、鳩羽汁,共七種見血封喉的絕毒,再以“地脈陰火”煅燒七七四十九,方成此“星塵”。入體後三個時辰毒發,先麻,後痛,痛足十二個時辰,痛到“魂靈出竅、恨不速死”時,全身血脈經絡便會一寸寸僵化、石化,最後整個人“外軟內硬”,像一具裹着人皮的石頭雕像,在無盡的僵硬中窒息而死。
他還有不到兩個時辰,就會進入那據說“能讓人把自己眼珠摳出來”的劇痛期。
晨光從燒塌了大半的殿頂窟窿漏下來,形成一道斜斜的、充滿浮塵的光柱,不偏不倚,正照在他臉上。左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劈到嘴角的陳年舊疤,在明亮的光線下,像一條僵死多時、被曬在岩石上的蜈蚣,猙獰而醜陋。他睜着眼,瞳孔卻有些渙散,盯着頭頂那片被昨夜大火熏成墨黑的殘存藻井,以及藻井後面那片鉛灰色的、低垂欲壓的冬上午的天空。天空無雲,卻沉得讓人喘不過氣,像一塊巨大的、即將蓋棺的墓石。
耳邊還有聲音,很遙遠,很模糊,像隔着一層厚厚的、結了冰的江水。是煉藥局剩下的人在廢墟裏徒勞地翻找,牛皮靴子踩在滾燙的碎瓦、焦炭和尚未完全冷卻的灰燼上,發出“咔嚓咔嚓”、“噗嗤噗嗤”令人牙酸的聲響。他們在找清虛老道的屍骨——哪怕燒成灰也要找到,確認其死亡;在找那塊據說能定昆山地脈、指引“鏡宮”確切位置的星圖殘片;也在找他——李鐵頭,或者說李魁,煉藥局丙字庫“丙字三號”,鷹嘴岩礦場實際上的掌控者,煉藥局在昆山這盤棋上,最得力也最肮髒的那只“手”。
“李頭兒!李頭兒您應一聲啊!您在哪兒?!”有人在嘶聲呼喊,聲音裏帶着哭腔和絕望,是王二狗,他三年前從礦上死人堆裏撿回來的一個小兄弟,腦子不算靈光,但還算忠心。
李鐵頭想張開嘴,喉嚨裏卻像是被火鉗燙過,又像是塞滿了滾燙的沙子和血塊。他用力咳了一聲,一大口暗紅發黑、帶着焦糊煙火氣和奇異甜腥味的血沫,從嘴角不可抑制地溢了出來,順着腮邊那道疤的溝壑,蜿蜒流下,滴在焦黑的衣襟上。他勉強還能動的左手,顫抖着摸向腰間——那裏,別着一把斧頭。
不是礦上用來開山破石、柄長五尺的開山巨斧,而是一把短柄手斧,全長不過尺半。斧身是百煉精鋼,反復折疊鍛打,呈現出一種沉鬱的、吸光的黝黑色,斧刃卻被磨得雪亮,在從廢墟縫隙漏下的晨光中,能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扭曲模糊的臉。斧柄是上好的老棗木,紋理細密,經過多年手掌汗液、血漬的浸潤摩挲,已經變成了暗沉油亮的、近乎黑色的深紅,握在手中溫潤趁手。而就在斧柄靠近斧頭吞口的位置,用利器深深鐫刻着一個歪歪扭扭、卻力透木髓的字:“茂”。
徐茂。
李鐵頭枯瘦、沾滿血污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近乎貪婪地摩挲着那個刻字,指腹感受着每一道刻痕的深淺轉折。刻得很深,每一筆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鑿進去的,深得幾乎要鑿穿這堅硬的棗木。那是三年前,嘉靖三十一年,同樣是一個臘月,同樣是在鷹嘴岩,東三巷道大塌方、燃起熊熊“礦火”的那一夜,徐茂親手刻下的。
那一夜,仿佛就在昨。礦洞在巨響中坍塌,灼熱的氣浪和有毒的煙塵瞬間灌滿了巷道,支撐木在火焰中噼啪斷裂。他被一燃燒的橫梁砸中,壓住了右腿,灼熱的疼痛和窒息感讓他幾乎昏厥。耳邊是同伴臨死前淒厲的慘叫,鼻端是皮肉燒焦的惡臭。火光跳躍,明滅不定,映照着四周如同般的景象。他以爲自己死定了,就像那些被埋在碎石下、燒成焦炭的兄弟一樣。
然後,徐茂來了。
不是從巷道外救援的方向,而是從礦洞更深處,一條早已廢棄多年、連礦上最老的地圖都沒有標注的通風巷道裏,像幽靈一樣鑽了出來。他臉上抹着厚重的煤灰,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駭人,像荒野裏餓久了的狼。手裏,就提着這把斧頭。
“李魁,”徐茂蹲在他面前,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面對一個垂死之人,倒像是在談論天氣,“想活,還是想死?”
李鐵頭當時已經被煙嗆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喉嚨裏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響,他只是用盡最後力氣,死死盯着徐茂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徐茂笑了。笑容在跳動的、橙紅色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詭異,有些……非人。他沒有立刻動手救人,反而舉起了手中的斧頭。李鐵頭心頭一涼,以爲對方要給自己一個痛快。但斧刃沒有落下,而是在空中劃過一道寒光,狠狠地、毫不猶豫地砍向了徐茂自己的左手掌心!
“嗤啦”一聲,皮肉翻卷,深可見骨,暗紅色的鮮血瞬間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面焦黑的煤渣和灰燼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冒起淡淡的白煙。
然後,徐茂將那只兀自流血、傷口猙獰的手掌,穩穩地、用力地按在了李鐵頭被橫梁壓住、皮開肉綻的右腿傷口上。滾燙的血混着血,翻卷的皮肉貼着皮肉,一種奇異的、帶着刺痛和灼熱的觸感傳來。
“今,以此血爲盟,以此命爲契。”徐茂的聲音壓得極低,近乎耳語,卻又清晰得如同冰錐,一字一句鑿進李鐵頭嗡嗡作響的腦子裏,“我此刻救你出去,你此後,替我辦事。要錢,給你金山;要權,許你富貴。事情辦成了,你我共享這潑天機緣。若是辦砸了,或者……敢對外吐出半個不該說的字……”
他沒有說完後面的話,只是用那雙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鐵頭。那目光裏,有誘惑,有威脅,還有一種更深沉的、李鐵頭當時看不懂的東西。
李鐵頭用盡最後力氣,狠狠地點了點頭。他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這暗無天的礦洞裏,被燒成一具焦黑的、無人認領的枯骨。
徐茂這才滿意地扯了扯嘴角,揮起斧頭,不是砍人,而是精準地砍斷了壓住李鐵頭的那燃燒橫梁的關鍵受力點,然後以一種與他文弱外表不符的力氣,將他從廢墟裏拖拽出來,架着他,踉踉蹌蹌地鑽進了那條幽深曲折的秘密巷道。七拐八繞,不知走了多久,當重新呼吸到冰冷、帶着硫磺味的山間夜風時,李鐵頭恍如隔世。
臨別時,天色將明未明。徐茂將手中那把沾了兩人鮮血的斧頭塞進他懷裏,指着斧柄說:“刻個字。從今往後,見了這把斧頭,便如同見我。”
李鐵頭靠着冰冷的山岩,用還能動的、顫抖的手指,蘸着自己腿上尚未凝固的血,在棗木斧柄上,用盡殘存的力氣,刻下了一個歪斜卻深刻的“茂”字。刻完,他已幾乎虛脫。徐茂接過斧頭,就着熹微的晨光,也在“茂”字旁邊,用他那柄鋒利的短匕,刻下了一個同樣深刻的“魁”字。
“斧在,盟在。”徐茂將斧頭重新塞回李鐵頭手中,手指拂過那兩個並排的血字,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收好。這是你我之間唯一的信物,也是……唯一的催命符。莫要忘了。”
那一夜之後,礦工李魁“死”了。礦上報上去的遇難者名冊裏有他,從那場“意外”礦火中清理出的十幾具焦屍裏,有一具身形與他相仿,穿着他常穿的粗布短打,腰間掛着刻有“李魁”名字的鐵木腰牌。他換了個名字,換了張臉——左臉上那道從眉骨到嘴角的猙獰疤痕,是徐茂親手用燒紅的細鐵條,一點點燙上去、又用特殊藥水處理過的,說是“改頭換面,以絕後患”。從此,只有“李鐵頭”,煉藥局丙字庫派駐鷹嘴岩的管事,心狠手辣,臉上帶疤,令礦工們聞風喪膽的“李閻王”。
三年。整整三年。他替徐茂,也替徐茂背後的煉藥局,做了無數件見不得光、喪盡天良的髒事。秘密抓捕技藝精湛卻不肯的匠人,將他們送入不見天的“鏡宮”工地;封鎖可能泄露秘密的礦洞,將知情者活埋其中;處理那些“不聽話”或“知道太多”的“麻煩”,沉入吳淂江的回水灣;押運一批批用黑布蒙着、散發怪異氣味的“祭品”物資;監督那十二比腰還粗的詭異銅柱,一深埋進鷹嘴岩的地脈要害;參與布設那籠罩百裏、抽汲地脈生機的“汲靈大陣”……每做完一件,他就在心裏默默記下一個數。當數到一百零七的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記不清第一個數,對應的是哪一樁罪惡了。
直到三天前的深夜,徐茂獨自一人,悄然來到他在鷹嘴岩的住處,遞給他一個巴掌大的、觸手冰涼的白瓷小瓶。
“星塵毒。”徐茂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在昏暗的油燈下,他的臉半明半暗,“臘月十三,子時三刻,大陣啓動之前。如果我死了,或者……你覺得自己快要落入他人之手,沒有退路了,就服下它。三個時辰後毒發,你有十二個時辰的時間。毒發期間,你會逐漸忘記該忘的,不該忘的,最終……忘掉一切。淨,利落。”
李鐵頭接過那個冰涼的小瓶,握在掌心,沒有立刻說話。他知道,這是最後的保險,是徐茂行事風格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他從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自己這個歃血爲盟的“兄弟”。這瓶毒藥,既是控制,也是“恩賜”,一種讓你“體面”消失的方式。
“爲什麼?”他最終還是問出了口,聲音因長年井下勞作和抽煙而沙啞不堪,“就爲了陶真人要煉的那顆‘地髓丹’?就爲了嘉靖皇帝那虛無縹緲的‘長生’?值得搭上這麼多條人命,毀了整個昆山?”
徐茂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火苗“噼啪”一聲。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裏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毫不掩飾的、冰冷刺骨的譏誚。
“李魁啊李魁,”他緩緩搖頭,仿佛在惋惜對方的愚蠢,“你以爲,我們布了三年局,死了這麼多人,就只是爲了從石頭裏煉出一顆給皇帝老兒延壽的丹藥?”
他轉過身,走到狹小的木窗邊,推開一條縫,望着窗外沉甸甸的、沒有一顆星子的漆黑夜空,聲音變得飄忽而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嘉靖二十九年,倭寇大舉入寇,破鬆江府,連陷上海、青浦,兵圍昆山七七夜。當時守城的,除了我那個名義上的爹——昆山縣丞徐安,還有一位從應天府星夜趕來的錦衣衛總旗,姓沈,名琅。沈總旗在城破前三,曾給北鎮撫司遞過一封八百裏加急的密信,信中言之鑿鑿,說昆山石鏡閣那面‘石鏡’,並非凡物,乃天外玄鐵所鑄,內嵌奇巧機括,與方圓百裏的地脈靈氣隱隱相通。倭寇此番興師動衆,志不在劫掠,恐怕……正是爲此鏡而來。”
李鐵頭心頭重重一跳。這事他後來隱約聽礦上一些老人提過只言片語,但都語焉不詳,只道是守城壯烈,從未聽過這般離奇的說法。
“那封密信,確實送到了北鎮撫司。”徐茂轉過身,月光從窗縫漏進,照亮他半邊臉,另外半邊依舊隱在濃重的陰影裏,讓他的表情顯得詭異莫測,“但它沒能送到御前。它被中途截下了。截下它的人,是當時還只是司禮監一名普通秉筆太監的……陶仲文。陶仲文私下拆閱了密信,非但沒有按規矩上報,反而……秘密派人,接觸了當時圍城的倭寇軍中的使者。”
“什麼?!”李鐵頭失聲低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通敵?而且是司禮監的太監通敵?!
“想不到吧?”徐茂的笑容擴大,在月光下顯得更加冰冷,甚至有些殘忍,“倭寇的背後,從來就不只是那些窮瘋了的本浪人。真正主導的,是本九州、平戶一帶的‘南蠻商人’(葡萄牙、西班牙),和他們支持的‘切支丹’(天主教)傳教士。這些人也在遠東四處尋找那些傳說中能溝通天地、匯聚靈力的‘聖物’或‘地脈節點’。昆山的石鏡,就是他們尋找了數十年的目標之一。陶仲文,和他們做了一筆交易——倭寇退兵,承諾不再大規模襲擾江南富庶之地;作爲交換,陶仲文則以‘爲皇上煉制長生仙丹’爲名,上奏獲得石鏡的實際控制權,在此布下‘汲靈大陣’,抽取地脈靈氣。將來煉出的‘地髓丹’,七成歸陶仲文獻給皇上,博取聖寵和滔天權柄;另外三成……則由倭寇的‘南蠻商船’秘密運往本,獻給他們的‘征夷大將軍’和那些‘切支丹’的大主教。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李鐵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猛地竄起,瞬間席卷全身,四肢百骸一片冰涼。通倭!資敵!以天子煉丹之名,行資敵助寇之實!這已不僅僅是貪權斂財,這是動搖國本、禍亂江山的大罪!陶仲文好大的膽子!
“那……那你……”李鐵頭喉嚨發,聲音澀得厲害,“你在這中間,又算什麼?”
“我?”徐茂向前走了幾步,月光終於完整地照亮了他的臉。那是一張清秀甚至有些文弱的臉,但那雙眼睛,深得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裏面翻涌着李鐵頭看不透的暗流。“我娘,是嘉靖七年,琉球國中山王尚真遣使入貢時,隨貢船來到大明的三十六名‘樂工貢女’之一,本名櫻,出身琉球首裏城士族。因姿容秀美,通曉音律,被當時負責接待的禮部官員,轉贈給了當時在京中頗有文名的徐家大爺,也就是我爹徐安爲婢。我爹酒後亂性,有了我。我娘生我時難產,血崩而死,一屍兩命幾乎,我僥幸活了下來,被記在正室嫡母名下,成了徐家名義上的‘少爺’。”
他的聲音很平,幾乎沒有起伏,但李鐵頭卻從中聽出了一種被歲月磨礪得無比鋒利的、淬了毒的恨意。
“可我算什麼少爺?”徐茂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徐家上下,從老太太到最下等的仆役,誰真的拿正眼看過我這個‘婢生子’?吃的,是嫡兄剩下的;穿的,是裁縫改小的舊衣;讀書,先生只教嫡兄,我在窗外偷聽,還要被罵‘賤種也配識字’?十歲那年,倭寇襲擾沿海,徐家一艘販絲的商船被劫。帶隊的倭寇頭目,是個獨眼的凶悍漢子,左臉上,從眉骨到下頜,有一道和我臉上這個幾乎一模一樣的陳年刀疤。”
李鐵頭瞳孔驟然收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徐茂左臉那道淡淡的、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的舊疤上。
“他抓住我,盯着我看了很久,看得我毛骨悚然。”徐茂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疤,眼神飄向虛空,仿佛回到了那個血腥的午後,“然後,他用生硬古怪的漢話對我說:‘你的母親,是琉球首裏城士族之女,櫻。我是她的兄長,你的舅父。這道疤,是當年爲護她出逃,被追兵所傷。’”
李鐵頭倒抽一口涼氣,心髒狂跳,幾乎要撞破膛。
“沒想到吧?”徐茂低低地笑出聲,笑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瘮人,帶着一種歇斯底裏的快意,“我身上,流着一半琉球士族的血,還有另一半……是你們口中十惡不赦的‘倭寇’之血。我那個‘舅父’,不是什麼普通海賊,他是本九州‘鬆浦黨’的海賊大將,同時也是最早皈依‘切支丹’的本大名之一。他告訴我,石鏡的秘密,他們從葡萄牙傳教士那裏得知,已經尋找了三十年。陶仲文同意,但他需要一個人,一個在大明、在江南、在昆山、甚至在徐家內部,能替他掌控局面、執行計劃、且絕對可靠的人。”
“所以……你答應了?”李鐵頭澀聲問,只覺得口中滿是苦澀。
“我爲什麼不答應?”徐茂猛地轉過頭,眼神銳利如刀,直刺李鐵頭心底,“徐家給過我什麼?一個恥辱的‘庶子’名分?還是下人表面恭敬、背後唾罵的鄙夷?煉藥局,陶真人,還有我那位‘舅父’,能給我什麼?是掌控他人生死的權力!是幾輩子也花不完的財富!是讓整個徐家,不,是讓所有曾經輕賤我、踐踏我的人,付出代價的機會!”
他頓了頓,向前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蘊含着更可怕的能量:“我爹,徐安,嘉靖二十九年守城時,右腿中了一支流矢,傷口不大,卻遲遲不愈,反復潰爛,拖了整整半年,在病榻上哀嚎着死去。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老淚縱橫,說:‘茂兒,爹不行了……徐家,往後就靠你了……’可他到死都不知道,射中他膝蓋那一箭,是我那位‘舅父’手下最好的薩摩弓手,從我親手標注的城防圖上,最薄弱、最刁鑽的一個位置射進去的。箭頭上,塗的就是‘星塵毒’的初代配方。”
李鐵頭渾身劇震,如墜冰窟,連血液都仿佛瞬間凍結。弑父!雖然是間接,但……
“所以你看,”徐茂退後一步,走回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粗茶,仰頭一飲而盡,仿佛要澆滅喉中的火焰,“這局棋,從嘉靖二十九年,甚至更早,就已經布下了。陶仲文要的是權傾朝野,長生不過是接近權力的幌子;倭寇和南蠻人要的是地脈靈機,那或許關乎他們的某種‘秘法’或野心;而我……”他放下茶杯,發出“咚”的一聲輕響,“我要的是徐家滿門死絕,要的是所有虧欠我娘、輕賤我的人,都付出代價!地髓丹?那不過是獻給嘉靖皇帝那個一心修仙、煉丹煉瘋了的蠢貨的迷魂藥,讓他安心,讓他支持。真正的目的,是借‘汲靈大陣’抽昆山百裏地脈靈機,一半由倭寇的商船秘密運走,另一半……用來‘喂養’鏡宮深處,那面‘石鏡’裏真正的‘東西’。”
“真正的……東西?”李鐵頭下意識地重復,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全身。
徐茂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復雜難明,有憐憫,有嘲弄,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悲涼。他忽然換了個話題:“李魁,你兒子,叫栓柱是吧?今年該有八歲了?”
李鐵頭渾身猛地一顫,手下意識地按向腰間最貼身的位置——那裏,用油布仔細包着,藏着他兒子幼時剪下的一縷柔軟胎發,用紅絲線精心系着,是他心底最柔軟、也最不敢觸碰的角落。
“半年前,栓柱是不是忽然開始不明原因地低燒,咳嗽,咳出來的痰液裏,帶着些肉眼幾乎難辨的、亮晶晶的、金色的細砂?”徐茂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了李鐵頭的心髒,並用力攪動。
“你……你怎麼知道?!你把他怎麼了?!”李鐵頭目眥欲裂,低吼出聲,手已按上了腰間的斧柄,眼中瞬間布滿猩紅的血絲。兒子半年前突發怪病,咳出帶金砂的痰,他遍請昆山、蘇州的郎中都束手無策,只說是“奇症”、“似癆非癆”。他偷偷花重金從南京請來一位告老還鄉的太醫,那老太醫看了之後,臉色大變,連連搖頭,只含糊說了句:“此症凶險,老朽行醫一生,僅在天家脈案中見過類似記載,似與金石丹毒之害有關……非人力可醫,非人力可醫啊!” 他當時只覺天旋地轉。
“我怎麼知道?”徐茂笑了,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殘忍而快意,“因爲我讓人,每在他從學堂回來必喝的那碗井水裏,加了點‘料’。‘星塵毒’的變種,劑量很輕,不會立刻要命,但會慢慢侵蝕肺腑,改變體質,咳出帶着金屬光澤的砂礫,最後全身經絡僵化,在極度痛苦中僵硬而死。而這症狀嘛……嘖嘖,和嘉靖皇帝這半年來,服食陶真人進獻的‘紅鉛丸’、‘秋石散’後,逐漸出現的‘丹毒燥熱、咳吐金砂’之症,幾乎一模一樣。你說,巧不巧?”
李鐵頭如遭五雷轟頂,僵立在原地,腦子裏“嗡嗡”作響,一片空白。嘉靖帝服丹中毒,咳金砂,精力漸衰頹,這是宮裏諱莫如深、卻隱約有風聲透出的絕密!難道……難道皇上也……
“你以爲陶仲文獻上去的那些‘仙丹’是什麼?”徐茂冷笑,眼中滿是譏誚,“‘紅鉛丸’,取處女初次經血,混合水銀、砒霜、金粉,以鉛鼎煉制;‘秋石散’,以童子尿煉出的‘秋石’爲主料,摻入硫磺、硝石、朱砂。皆是虎狼之藥,劇毒之物!短期內能讓人精神亢奮,似有返老還童之效,實則是在透支元陽,毒害本!咳金砂,只是毒入肺腑的開始。我讓栓柱中的毒,和皇上的‘丹毒’同出一源,只是劑量和幾味輔料略有不同。陶仲文用這種方法,既能慢慢控制皇上,讓他離不開丹藥,離不開自己;又能順便……試試新配方、新毒性的‘效果’。一舉多得,何樂不爲?”
他走到渾身僵直、如墜冰窟的李鐵頭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僵硬如鐵的肩膀,動作甚至帶着一絲詭異的“親昵”。
“李魁,這三年來,你替我,也替煉藥局,辦了無數事,手上沾的血,夠你凌遲一百次,誅九族都綽綽有餘。你兒子的命,現在捏在我手裏。臘月十三,子時三刻,大陣啓動,‘地髓丹’成,‘鏡中之物’蘇醒。到時候,只要一切順利,我會把真正的解藥給你,還會給你一筆足夠你們父子隱姓埋名、逍遙一生的財富,放你們遠走高飛。天高海闊,再無人認得你李鐵頭。但若是這中間,出了任何一點差錯,哪怕只是針尖大的紕漏……”
他沒有說完後面的話,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靜靜地看着李鐵頭。那目光,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心膽俱寒。
三天。徐茂給了他,也給了他自己兒子,最後三天的“期限”。
而現在,他躺在玄妙觀這片仍在散發着餘溫與焦臭的廢墟裏,“星塵毒”已然發作,右腿麻木冰冷,生命進入殘酷的倒計時。兒子栓柱還在家裏那間破舊的土坯房裏,忍着劇咳,等着他爹帶回救命的“解藥”。徐茂呢?徐茂此刻在哪裏?計劃到底出了什麼致命的差錯?清虛那老道士爲何要不惜焚毀百年道觀、與李鐵頭同歸於盡?那塊要命的星圖殘片,究竟落入了誰手?
一個個問題如同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他瀕臨混亂的腦海,但他一個答案也抓不住。只有無邊無際的寒冷、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悔恨。
腳步聲踉踉蹌蹌地靠近了,踩在灰燼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是王二狗,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煙灰混合汗水,在臉上畫出道道滑稽又淒慘的污痕。
“李頭兒!可找到您了!”王二狗撲到他身邊,想伸手攙扶,可看到他口那猙獰的傷口、嘴角不斷溢出的黑血,還有那已經呈現不自然青灰色、毫無生氣的右腿,手又畏縮地縮了回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您……您這……清虛老道的屍首沒找着,可能……可能燒化了……星圖也沒影兒……韓、韓江!是錦衣衛的韓江!他帶着人過來了,咱們的人死傷慘重,剩下的都散了,他們正在觀外搜山……”
韓江。錦衣衛北鎮撫司的韓江。
李鐵頭心頭最後一絲僥幸也沉了下去,墜入無底深淵。果然,錦衣衛還是手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是那個丁憂在家的徐仁平找來的?還是錦衣衛早就盯上了昆山,盯上了煉藥局,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徐……徐茂呢?”他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喉嚨裏往外擠,每說一個字,口都像被鈍刀來回切割,帶出更多的血沫。
“徐爺……徐爺天沒亮就帶着幾個人,騎馬出城了,說是去蘇州收一筆要緊的賬,最遲三便回。”王二狗哭道,眼淚混着黑灰往下淌,“李頭兒,現在可咋整啊?韓江的人就在外面,咱們……咱們跑吧?我背您!”
跑?往哪兒跑?“星塵毒”還有不到兩個時辰就會進入那生不如死的劇痛期,這條廢腿,能跑多遠?就算僥幸暫時逃脫,栓柱怎麼辦?那虛無縹緲的“解藥”怎麼辦?徐茂會放過一個知道太多、又失去利用價值的廢人嗎?
李鐵頭閉上眼,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氣。濃烈的焦糊味、皮肉燒灼後的惡臭、木材炭化的氣息、還有一股奇異的、仿佛檀香混合硫磺、又帶着鐵鏽甜腥的復雜氣味,一股腦地沖進鼻腔。那是清虛老道以畢生修爲引燃的“三昧真火符”殘留的氣息,據說此火非凡火,能焚盡世間一切“陰邪穢物”。
陰邪穢物……呵呵。他李鐵頭,這雙手沾滿無辜者鮮血,這心裏藏着無數罪惡秘密,不就是這世間最該被焚燒殆盡的“陰邪穢物”之一嗎?
他睜開眼,目光最終落在腰間那把斧頭上。棗木斧柄,油亮暗紅,浸潤了汗、血與時光,“茂”與“魁”兩個字並排深刻,像一對從爬出的、糾纏不休的孿生詛咒。
以血爲盟,以命爲契。
斧在,盟在。
他忽然扯動嘴角,想笑,卻只發出一陣嘶啞破碎、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嗬嗬”聲。王二狗嚇得一哆嗦,險些癱倒在地。
“二狗,”李鐵頭開口,聲音竟奇異地平靜下來,帶着一種將死之人的空洞和清晰,“把我懷裏……貼身藏着的那個油布包……拿出來。”
王二狗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依言伸手,小心翼翼地探進李鐵頭那被血浸透、又被火焰烤得焦硬的衣襟內層。摸索片刻,掏出一個約巴掌大小、用防水桐油布緊緊包裹、還帶着體溫的小包。
“打……打開。”李鐵頭喘了口氣,命令道。
王二狗手抖得幾乎拿不住,費了好大勁才解開那系得死緊的油布。裏面是三樣東西:半塊沉甸甸、通體黝黑的磁石,一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細線;一張折疊整齊、邊緣發毛的桑皮紙;還有一個眼熟的白瓷小瓶——正是三前,徐茂交給李鐵頭的那個,裝着“星塵毒”的瓶子。
“磁石,”李鐵頭盯着那半塊黑石,眼神復雜,“是丁來福那個老礦工留下的。上面用針尖刻的,是鷹嘴岩地下所有礦道,還有……那十二‘汲靈銅柱’的真實埋藏位置。不過,這石頭裏有處機關,按住‘坎’位紋路,輕輕轉動‘離’位,石頭上顯出的圖案會變,那才是……真正的陣眼所在,不在石鏡閣,在……玄妙觀地底,鏡宮最深處……”
王二狗聽得茫然,只緊緊攥着磁石。
“桑皮紙,”李鐵頭目光移向那張紙,“是‘汲靈大陣’的陣圖……我趁徐茂不備,偷偷拓印的副本。但……是假的。或者說,是殘缺的。最重要的三處‘氣機轉換’和‘生門’位,他沒畫上去……他從來,就沒真正信過我……”
“這瓶子……”王二狗看向那個白瓷瓶,面露恐懼。
“瓶子裏……”李鐵頭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一大口混雜着金色顆粒的濃黑血液,喘息半晌,才慘然笑道,“本不是什麼‘星塵毒’……是另一種更慢、更折磨人、讓人在清醒中感受自己一點點腐爛的‘腐脈散’……他給我兒子下的,也是這個……他給我的‘解藥’承諾,從始至終……都是個笑話……”
王二狗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如紙,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東西,眼中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李頭兒,您……您別嚇我……這……”
“我沒嚇你……”李鐵頭的聲音越來越低,氣息也越來越微弱,但每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仿佛要用盡最後的生命來銘刻,“我時間……不多了……你,按我說的做……或許,還能有條活路……”
他示意王二狗湊近些,用幾乎耳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交代:“拿着……這三樣東西……去城南……土地廟,枯井邊……等到子時……會有人去……接頭……把東西給他……就說……是李鐵頭……臨死前……留給徐仁平……徐二爺的……‘投名狀’……和……贖罪……”
“徐……徐二爺?”王二狗結巴了,巨大的信息量讓他腦子一片混亂,“可、可徐爺那邊……”
“徐茂?”李鐵頭眼中閃過一絲冰冷刺骨的恨意和嘲諷,“他騙了我三年……用我兒子的命……要挾我替他做盡惡事……現在……該輪到他……嚐嚐被背叛、被戳穿……是什麼滋味了……”
他頓了頓,積攢起最後一點力氣,呼吸如同拉破的風箱:“磁石裏的真位置……桑皮圖缺的那三處……是破陣關鍵……瓷瓶裏的毒……樣本……或許能救皇上……也能救我兒子……告訴徐仁平……徐茂生母是琉球貢女……煉藥局背後是陶仲文……勾結倭寇……地髓丹是幌子……真正目的……是抽昆山地脈……一半資敵……一半……喂養‘鏡妖’……”
“鏡……鏡妖?!”王二狗雙腿一軟,差點癱倒。
“石鏡裏……有東西……”李鐵頭眼神開始渙散,視線模糊,但他仍強撐着,用盡最後的意志嘶聲道,“不是石頭……是活的……陶仲文和倭寇的方士……想用百名匠人的心頭血……和百裏地脈靈氣……喂飽它……喚醒它……那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弓起身,爆發出最後一陣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大股大股暗紅近黑、夾雜着無數細碎金色砂礫的濃稠血液,從口鼻中狂噴而出,濺了王二狗一臉一身!那金色砂礫在從廢墟縫隙漏下的晨光中,閃爍着詭異而冰冷的微弱光芒。
王二狗被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跌坐在滾燙的灰燼裏,手腳冰涼。
李鐵頭咳出這最後一口血,仿佛也吐盡了最後一絲生機。他身體重重地倒回焦黑的梁木上,膛劇烈起伏幾下,漸漸微弱。他拼盡最後殘存的一絲清明,用顫抖的、沾滿自己黑血的手,艱難地探入懷中,摸索着,終於觸碰到了那個貼身珍藏的、用紅絲線系着的小小油布包——裏面,是兒子栓柱幼時的胎發。
他將油布包緊緊攥在掌心,貼在唇邊,極其輕微地、近乎虔誠地碰了一下。裂染血的嘴唇翕動,發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栓柱……爹……對不住你……下輩子……咱們……不做人了……”
聲音,戛然而止。
攥着油布包的手,無力地垂下。
眼睛,依舊睜着,望着頭頂那片被熏黑的藻井和鉛灰色的天空,空洞,茫然,又似乎帶着一絲終於解脫的平靜。左臉上那道蜈蚣般的舊疤,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昭示着罪與罰的烙印。
王二狗呆坐在滾燙的灰燼裏,臉上身上沾滿血污,愣了足足十幾息。直到遠處隱約傳來錦衣衛更清晰的呼喝與兵刃聲,他才猛地一個激靈,連滾爬爬地撲過去,手忙腳亂地將磁石、桑皮紙、瓷瓶三樣東西胡亂塞進自己懷裏,又抓起那個從李鐵頭掌心滑落的、系着紅絲線的小油布包,看也不敢再看地上的屍體一眼,轉身,像只受驚的兔子,連滾爬爬、跌跌撞撞地沖出這片彌漫着死亡氣息的廢墟,很快消失在尚未散盡的晨霧與斷壁殘垣之間。
廢墟裏,重歸死寂。只有晨風吹過焦木,發出“嗚嗚”的、如同嗚咽般的輕響,偶爾有燒酥的木炭“噼啪”斷裂。李鐵頭逐漸冰冷僵硬的屍體,靜靜躺在那裏,腰間的斧柄上,“茂”與“魁”兩個血字,在晨光中默默對視。
遠處,玄妙觀外的山林裏,錦衣衛搜捕殘敵的呼喝聲、短促的兵刃交擊聲、以及零星的慘叫,隱約可聞,卻又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新的一天,早已開始。陽光終於穿透晨霧,毫無保留地灑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而懷揣着秘密、恐懼與一縷柔軟頭發的王二狗,正朝着城南土地廟的方向,在明亮起來的光與未散的硝煙中,亡命狂奔。
在他懷裏,那半塊緊貼着身體的黑色磁石,在他劇烈奔跑的顛簸中,忽然極其輕微、卻絕不容錯辨地震動了一下。磁石光滑的表面下,那用來指示方位的、被巧妙嵌入的細微鐵針,原本應穩穩指向地磁正北的方向,此刻,卻緩緩地、堅定地發生了偏移,最終,指向了西北方向——
那裏,正是石鏡閣所在的方位。
地脈的劇烈擾動,已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