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花開時節
明心學堂的奇跡,像春風一樣傳遍了蘇州城。
桃花十月盛開的奇景,被無數人親眼目睹。更神奇的是,那些花瓣在空中組成“心安處,即歸處”的字樣,持續了整整一炷香時間才消散。這件事成了城裏茶餘飯後的談資,有人說這是神跡,有人說這是祥瑞,也有人說……這是異象。
但無論外界如何議論,明心學堂內部卻籠罩在一片既悲傷又溫暖的復雜情緒中。
謝無影站在桃樹下,伸手觸摸那些反常盛放的花朵。花瓣柔軟,帶着初春的芬芳,在秋的寒風中顯得格外不真實。但他知道,這是真的——沈寂回來了,以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
“謝前輩,”明心走到他身邊,眼中含淚,“您說……先生他真的……”
“他就在這裏。”謝無影肯定地說,“雖然看不見,摸不着,但他在。”
他指向院子裏的孩子們。那些盲童正在沙盤前寫字,奇怪的是,他們寫出的字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工整,甚至有幾個孩子突然能“讀”出書本上的字了——不是通過觸摸,而是某種說不清的感應。
“你們怎麼做到的?”沈清瀾驚訝地問一個叫阿秀的小女孩。
阿秀歪着頭想了想:“就是……就是感覺到的。好像先生握着我的手在教一樣。”
這種感覺不止阿秀一個人有。幾乎所有的盲童都說,最近讀書寫字時,總感覺有人在旁邊指導他們,雖然聽不到聲音,但能感受到那種溫暖和耐心。
更讓人驚奇的是,學堂裏幾個生病的孩子,一夜之間全都康復了。連謝無影的舊傷,也在這幾天奇跡般愈合,內力甚至比受傷前還要精純。
“是先生,”小石頭堅定地說,“一定是先生在保護我們。”
這個十二歲的少年,自從沈寂離開後,就變得異常懂事。他不僅自己刻苦學習,還主動照顧年紀小的孩子,儼然成了學堂的小管家。
這天夜裏,明心正在書房整理教材。燭火突然跳動起來,她抬頭,看到桌上的宣紙無風自動,緩緩展開。接着,毛筆自己立起,蘸墨,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一切安好,勿念。繼續教書。”
字跡是沈寂的!明心激動得熱淚盈眶,她對着空氣輕聲問:“先生,是您嗎?”
毛筆又動起來:“是我。但無法久留,需守護封印。學堂拜托你們了。”
寫完這些,毛筆落下,燭火恢復平靜。明心捧着那張紙,久久不能平靜。
第二天,她把這件事告訴了謝無影和沈清瀾。
“寂兒在聖火宮?”謝無影皺眉,“他成了封印的守護者……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他犧牲了自己,換來了天下的太平。”沈清瀾嘆息,“堂兄他……總是這樣。”
三人正說着,院門外突然傳來喧譁聲。
一群江湖人士聚集在學堂門口,約莫二三十人,打扮各異,但眼神中都透着貪婪。
“就是這裏!”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指着學堂,“我親眼看到桃花十月開,肯定是有什麼異寶出世!”
“聽說這裏的先生是個瞎子,卻能讓盲童看見字,說不定有什麼秘法!”
“讓開!我們要進去看看!”
趙鐵山(他三天前終於回來了,雖然受了些傷,但無大礙)帶着幾個弟子擋在門口,怒目而視:“明心學堂是教書的地方,沒有什麼異寶!請各位離開!”
“教書的地方?”一個持刀大漢冷笑,“教書的地方能讓桃花在秋天開?騙鬼呢!要麼交出異寶,要麼別怪我們不客氣!”
眼看沖突一觸即發,突然,院中的桃樹再次開花!這次不是滿樹花開,而是只有一朵——一朵巨大的桃花,有碗口那麼大,緩緩從枝頭飄落,正好落在那持刀大漢面前。
更神奇的是,桃花落地後,竟然化作一行字:
“心懷不軌者,速離。”
字跡在陽光下泛着金光,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群江湖人士臉色大變。這已經不是武功能做到的了,這是……仙術?
“妖……妖怪啊!”有人嚇得轉身就跑。
其他人也慌了,紛紛後退。只有幾個膽大的還站在原地,但眼中已經沒了之前的囂張,只剩下恐懼。
“還不走?”謝無影拄着竹杖走出來,雖然他傷勢已愈,但氣勢還在。
剩下的人終於扛不住,灰溜溜地逃走了。
危機暫時解除,但謝無影知道,這只是開始。江湖中關於明心學堂有異寶的謠言已經傳開,接下來肯定會有更多的人來。
“我們必須做好準備。”他對衆人說。
接下來的幾天,學堂加強了戒備。趙鐵山帶着漠北三雄(他們決定長期留在學堂)夜巡邏,沈清瀾也修書回洛陽,調來了幾個可靠的沈家子弟幫忙。
但奇怪的是,那些江湖人士雖然還在附近窺探,卻沒人敢再硬闖。據說有人在夜裏看到學堂上空有金光閃爍,還有人說聽到裏面有龍吟聲——當然,這些都是傳言。
實際上,沈寂確實在以自己的方式守護學堂。作爲靈體,他無法直接出手,但可以影響環境,可以給孩子們傳遞溫暖和勇氣,甚至可以……在關鍵時刻制造一些“異象”來嚇退不軌之徒。
這天夜裏,沈寂的靈體飄蕩在學堂上空。他能“看”到整個學堂,看到謝無影在房裏打坐調息,看到明心在燈下備課,看到孩子們在熟睡,看到趙鐵山他們在巡邏。
一切都好。但他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
因爲就在剛才,他感應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來自西域,來自聖火宮的方向。那是三眼封印的波動,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這意味着,封印並不穩固,隨時可能再次鬆動。
更讓他擔憂的是,他感覺到另一股力量正在靠近——一股陰冷、邪惡、帶着血腥味的力量。不是三眼,但同樣可怕。
就在他思考時,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靈體狀態無法維持太久,每次顯現實體(比如寫字、開花)都會消耗大量能量。他必須回到聖火宮,回到封印中去補充能量。
但就在他準備離開時,一個身影出現在了學堂門口。
那是個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容貌清麗,但眉宇間帶着化不開的憂愁。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異色瞳,左眼碧綠如翡翠,右眼湛藍如深海。
此刻,她正抬頭望着沈寂靈體所在的方向,仿佛能看見他。
“沈寂,”女子開口,聲音輕柔但清晰,“我知道你在這裏。我叫白薇,是你父親的故人。我有辦法讓你恢復肉身。”
沈寂的靈體一震。這個女子……能看見他?而且她說有辦法恢復肉身?
但他沒有立即回應。經歷了這麼多,他學會了謹慎。
女子似乎知道他的疑慮,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沈正陽的玉佩!沈寂認得,父親生前一直貼身佩戴。
“你父親臨終前,托我把這個交給你。”白薇說,“他說,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無法解決的困境,就帶着這枚玉佩去找一個人。那個人在昆侖山,叫‘守山人’。”
守山人?沈寂心中一動。守墓人、守山人……這之間有什麼聯系?
“守山人是誰?”他的聲音直接在白薇腦海中響起——這是靈體特有的傳音方式。
白薇似乎並不驚訝,平靜地回答:“是守護這個世界秘密的人之一。守墓人守的是過去,守山人守的是現在,還有一個‘守海人’守的是未來。三守合一,才能維持世界的平衡。”
她頓了頓:“但現在,平衡被打破了。守墓人選擇了你作爲繼任者,守山人失蹤了,守海人……已經三百年沒有消息了。所以,三眼才會提前蘇醒。”
原來如此!沈寂明白了。封印鬆動不是因爲三件信物離開,而是因爲三守體系的崩潰!
“那恢復肉身……”
“守山人那裏有一件寶物,叫‘還陽玉’。”白薇說,“只要靈魂未散,就能重塑肉身。但代價是……你必須接任守山人,從此不能離開昆侖。”
不能離開昆侖?那學堂怎麼辦?孩子們怎麼辦?
“我可以幫你找到新的守山人。”白薇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但首先,你必須恢復肉身,因爲只有擁有肉身,才能進入昆侖的‘天梯’。”
沈寂沉默了。這是一個選擇:要麼永遠以靈體狀態存在,可以偶爾回學堂,但無法長久;要麼恢復肉身,但必須去昆侖接任守山人,可能再也回不來。
“給我時間考慮。”他最終說。
“三天。”白薇說,“三天後我再來。但提醒你,三眼的波動越來越強,如果你不能盡快成爲真正的守墓人(需要肉身),封印可能撐不過三個月。”
說完,她轉身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寂的靈體飄回學堂,停在書房窗外。明心還在備課,燭光映着她認真的側臉。小石頭偷偷爬起來,去查看弟弟妹妹有沒有踢被子。謝無影在院子裏練劍,雖然年紀大了,但劍法依然精妙。
這些都是他想守護的人,這個他一手創建的學堂。
但如果他選擇恢復肉身去昆侖,就可能永遠離開他們。
但如果他不去,三眼封印破裂,天下大劫,學堂也無法幸免。
怎麼選?
就在他糾結時,桃樹突然開花了。不是他催動的,是自然開放的——雖然已經是深秋,但這棵桃樹似乎已經習慣了反季節開花。
花瓣飄落,在他靈體周圍旋轉,仿佛在安慰他。
沈寂突然明白了。
他創建明心學堂,是爲了給盲童一個家,是爲了傳遞光明。
但如果天下大亂,光明何在?家園何在?
有些選擇,看似艱難,其實答案早已在心裏。
三天後,白薇如約而至。
“我決定了。”沈寂的靈體顯現在她面前,“我跟你去昆侖。”
白薇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你不會後悔的。”
“但在離開前,我要做一件事。”沈寂說。
當晚,明心學堂的所有人都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他們看到了沈寂。不是靈體,是完整的沈寂,穿着青衫,手持竹杖,面帶微笑。
“我要出一趟遠門。”夢中的沈寂說,“可能很久才能回來。學堂就拜托你們了。”
“先生要去哪裏?”小石頭在夢中問。
“去一個必須去的地方。”沈寂摸着他的頭,“你在學堂要好好讀書,照顧好弟弟妹妹。等我回來,要檢查功課的。”
“先生一定要回來啊!”孩子們哭着說。
“我一定回來。”沈寂承諾,“但在此之前,你們要自己長大,自己堅強。記住,心有光明,到哪裏都是光明。”
他又對謝無影說:“師父,這些年謝謝您。學堂就交給您了。”
謝無影老淚縱橫:“寂兒……保重。”
最後,他對明心說:“明心,你是最懂我的人。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是學堂的先生。記住我們當初的約定——讓每一個孩子都能在黑暗中找到光明。”
明心哭着點頭:“先生……我會的。”
夢境消散,衆人醒來,枕邊都溼了一片。
而沈寂的靈體,已經離開了學堂,與白薇一起,踏上了前往昆侖的路。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待他,不知道成爲守山人會經歷什麼,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但他知道,這是必須走的路。
爲了保護那些他愛的人,爲了保護這個他愛的世界。
江湖路遠,但心燈長明。
昆侖山高,但腳步堅定。
這就是沈寂的選擇。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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