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天,早晨的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圖書館的尖頂上。空氣裏有種特殊的寂靜,那是雪來臨前的預兆。
沈雨眠坐在圖書館三樓的老位置,面前攤着六本參考書和三本打開的筆記本。期末論文的截止期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距離提交還有十天,但她已經連續熬了三個晚上。黑眼圈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明顯,像淡青色的水墨畫。
她正在寫關於《包法利夫人》中“外省生活與女性命運”的論文,筆尖在紙上沙沙滑動,寫下一行又刪掉一行。窗外的梧桐樹已經徹底光禿了,枝椏伸向灰色的天空,像絕望的手指。
下午兩點,第一片雪花落了下來。
它從鉛灰色的雲層中分離,旋轉着,飄搖着,輕輕貼在圖書館的玻璃窗上。瞬間就融化了,留下一小滴幾乎看不見的水痕。然後是第二片,第三片...很快,窗外開始飄起細密的雪沫,像天空在篩面粉。
沈雨眠抬起頭,看着窗外。雪下得很安靜,沒有風,雪花垂直落下,在深秋殘留的枯葉上積起薄薄的一層白。她放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這才感覺到冷——她今天只穿了件米白色的厚毛衣,連羽絨服都忘了帶。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林見陽正走上三樓,脖子上圍着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圍巾很長,兩端垂在前,隨着他的腳步輕輕晃動。
他看到她,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走到斜對面的位置坐下。今天他沒有攤開建築圖紙,而是拿出一本關於現代建築理論的書,安靜地讀起來。
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窗外漸漸密集的落雪聲。雪花現在下得大了些,不再是細沫,而是一片片完整的、有形狀的雪花,在窗外緩緩飄落。
沈雨眠重新埋首論文,但注意力再也無法集中。她感覺手指冰涼,脖頸處有冷風灌進來,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下雪了。”
林見陽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閱覽室裏清晰可聞。她抬起頭,看見他正看着她。
“你帶圍巾了嗎?”他問,目光落在她空蕩蕩的脖頸上。
沈雨眠搖搖頭,下意識地又拉了拉毛衣的領口,但羊毛質地不夠高,冷風還是能從縫隙鑽進去。
林見陽看着窗外越來越密的雪,又看看她微微發紅的鼻尖。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做了一個讓沈雨眠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他站起身,走到她桌邊。不是坐下,而是站着,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但眼神很溫和,沒有任何壓迫感。然後他開始解自己脖子上的圍巾。
深灰色的羊絨圍巾,在他修長的手指間鬆開,一端垂下來。圖書館暖黃色的燈光照在圍巾上,能看清細膩的紋理和柔軟的質感。
“抬頭。”他說,聲音很自然,就像在說“外面下雪了”一樣平常。
沈雨眠愣住了。她看着他,又看看他手中的圍巾,大腦有幾秒鍾的空白。然後,幾乎是出於本能,她微微抬起了頭。
林見陽隔着桌子,將圍巾繞在她頸間。
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圍巾帶着他的體溫和氣息——淡淡的檀木香,混合着圖書館舊書的味道,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獨屬於他的溫暖。羊絨的質感柔軟得不可思議,輕輕貼着她的皮膚。
當他的手指無意間擦過她的下巴時,兩人都頓了一下。
那觸感很輕,像羽毛拂過,但沈雨眠能清楚地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比他體溫略低,但在寒冷的空氣裏依然溫暖。她的下巴像被微弱的電流擊中,那感覺瞬間蔓延到整個臉頰。
林見陽也明顯地停頓了半秒。他的手指在她下巴處懸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動作,將圍巾在她頸間繞了兩圈,調整好鬆緊,讓兩端自然地垂在前。
整個過程大概只用了十五秒,但對沈雨眠來說,像過了一個世紀。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能感覺到臉頰在發燙,能聞到他圍巾上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借你。”林見陽退後半步,回到自己的座位,“春天還我。”
他說得很輕鬆,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然後他重新坐下,翻開書,繼續閱讀,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但沈雨眠知道,什麼都發生了。
圍巾還帶着他的體溫,緊緊地包裹着她的脖頸。那溫暖從皮膚表面滲透進去,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低頭,看着垂在前的深灰色圍巾,手指無意識地撫摸着柔軟的羊絨。
她想說“不用”,想說“我不冷”,想說“這樣太麻煩了”。但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爲圍巾太暖和了,暖到她喉嚨發酸,眼眶發熱。
從小到大,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給別人添麻煩”。父母爭吵的那些年,她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不要求新衣服,不抱怨飯菜難吃,生病了也盡量自己扛。後來他們離婚,她更加堅信:不要依賴任何人,不要成爲任何人的負擔。
但這個人,林見陽,總在說“你可以麻煩我”。
他說“我送你”,他說“這個給你”,他說“我在這裏”,他說“借你,春天還我”。
每一個舉動都在告訴她:你可以接受關心,你可以依賴他人,你可以成爲別人願意照顧的對象。
沈雨眠的手指緊緊攥着圍巾的一端,指節發白。她低下頭,假裝繼續寫論文,但一個字也寫不出來。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上來,她用力眨眼睛,把它們回去。
不能哭。不能在這裏哭。只是條圍巾而已。
但她知道,這不只是條圍巾。
時間在落雪聲中緩慢流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從稀疏的雪花變成密集的雪片,在地上積起一層薄薄的白。圖書館裏的暖氣發出輕微的嗡鳴,窗外有學生興奮的歡呼聲——初雪總是讓人開心的。
沈雨眠漸漸平靜下來。她重新拿起筆,開始寫論文。這次,思路清晰了很多。圍巾的溫暖像一層保護殼,讓她能夠專注於文字的世界。她寫愛瑪對外省生活的厭倦,寫她對浪漫愛情的幻想,寫她最終的悲劇。寫着寫着,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也許愛瑪的悲劇不在於她的欲望,而在於她只能通過別人來定義自己。她需要男人來證明自己被愛,需要物質來證明自己有價值,需要逃離來證明自己自由。但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以成爲自己的定義。
就像她,沈雨眠,曾經只能通過父母的婚姻來定義自己的家庭,通過他們的離開來定義自己的價值。但現在,也許她可以開始學習,通過自己來定義自己。
下午四點,雪忽然停了。
就像來時一樣突然,雪花不再落下。雲層散開一道縫隙,冬的陽光從縫隙中漏出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整個世界變得明亮而清新。
沈雨眠放下筆,揉了揉酸澀的手腕。圍巾因爲寫字時的動作鬆了一些,一端垂下來,幾乎要碰到桌面。
她正要伸手整理,另一只手已經伸了過來。
林見陽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桌邊,很自然地伸手,幫她將垂下的圍巾重新繞好。他的手指再次觸碰到她的脖頸,這次停留的時間比剛才長了半秒。
那半秒裏,沈雨眠屏住了呼吸。她能感覺到他手指的溫度,能感覺到他動作的小心翼翼,能感覺到某種難以言說的溫柔在空氣中流淌。
然後,圖書管理員在遠處咳嗽了一聲。
兩人像觸電般迅速分開。林見陽退回自己的座位,沈雨眠低下頭,兩人的臉都紅了。那咳嗽聲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們從那個曖昧的瞬間拉回現實。
圖書館裏其他幾個學生抬起頭,好奇地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但那個瞬間已經被定格了——他幫她整理圍巾的瞬間,兩人臉紅心跳的瞬間。
接下來的時間,沒有人說話。沈雨眠繼續寫論文,但心跳一直很快。林見陽繼續看書,但翻頁的頻率明顯慢了。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雪地上,金白相間,美得不像話。
五點半,閉館音樂響起。是德彪西的《月光》,和往常一樣。鋼琴聲在落滿雪的校園裏流淌,有種特別的清澈感。
沈雨眠開始收拾東西。參考書合上,筆記本裝好,筆放進筆袋。最後,她的手停在圍巾上。
她解下圍巾,站起身,走到林見陽桌邊。圍巾在她手裏,還帶着她的體溫和氣息。
“謝謝。”她把圍巾遞過去,“很暖和。”
林見陽抬起頭看她。他的臉在圖書館的燈光下很柔和,眼睛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你戴着吧,”他說,“回宿舍路上冷。明天...明天再還。”
沈雨眠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他,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好。那...明天見。”
“明天見。”
她重新圍上圍巾,背上帆布包,走向樓梯。走到樓梯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林見陽還坐在那裏,看着窗外雪後的夕陽。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邊。他沒有看她,但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沈雨眠轉身下樓。走出圖書館時,冷空氣撲面而來,但她脖子上的圍巾很暖和。雪後的校園白茫茫一片,梧桐樹的枝椏上積着雪,像開滿了白色的花。
她沿着梧桐道往宿舍走,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腳印。圍巾隨着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摩擦着她的臉頰,柔軟而溫暖。
走到宿舍樓下時,她忽然想起什麼,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打字:
“十二月的第一天,初雪。
有人借給我一條圍巾,說春天再還。
圍巾上有他的溫度和氣息。
我第一次覺得,冬天可以不只是寒冷。
也許春天到來時,
我會舍不得還這條圍巾。
不是因爲圍巾本身,
而是因爲它所包裹的,
這個開始學習接受溫暖的冬天。”
打完這些字,她鎖屏,抬頭看向天空。雲層已經完全散開,深藍色的天幕上,幾顆早亮的星星在閃爍。雪地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藍光。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深吸一口氣,然後走進溫暖的宿舍樓。
她知道,明天,她會在圖書館見到他,把圍巾還給他。或者,也許他會說“再借你一天”。無論如何,明天還會見面。
而春天還很遠,冬天才剛剛開始。
但她不再害怕寒冷。因爲她有了一條圍巾,和那個借她圍巾、說“春天再還”的人。
這讓她覺得,也許這個冬天,可以期待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