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爭吵和解後的第三天,天空難得放晴。冬末的陽光雖然仍帶着寒意,但已經有了些許春天的柔軟,透過光禿的梧桐枝椏,在凍土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沈雨眠按照林見陽發來的地址,找到了校外不遠處的一棟舊居民樓。樓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建築,外牆爬着枯黃的爬山虎殘藤,樓道裏彌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木頭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她站在三樓的一扇深棕色木門前,深吸一口氣,敲了門。

門很快開了。林見陽站在門口,穿着淺灰色的家居服,頭發還有些溼,像是剛洗過澡。他身後瀉出一片溫暖的燈光。

“進來吧。”他側身讓開,嘴角有她熟悉的溫和笑意,“外面冷。”

沈雨眠走進房間,第一感覺是——空曠。

不是那種缺乏物品的簡陋,而是一種刻意的留白。房間大約二十平米,刷着純白的牆壁,沒有裝飾畫,沒有海報,只有一面牆是完全的書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滿了厚厚的建築類書籍、圖冊和期刊。原木色的地板擦得很淨,光腳踩上去應該很舒服。

家具少而簡潔:一張單人床靠牆放着,鋪着深藍色的素色床單;一個小衣櫃;一張圓形餐桌配兩把椅子。唯一顯得“雜亂”的,是靠窗的大工作台——足足有兩米長,上面攤滿了圖紙、模型、各種尺規和繪圖工具。一盞可調節的台燈彎着腰,像是隨時準備投入工作。

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工作台上,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那些細小的顆粒在光柱裏緩緩旋轉,像一場無聲的舞蹈。

“很…整潔。”沈雨眠說,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有些拘謹。

林見陽笑了笑,走向角落的小廚房區域——其實就是一張料理台和一個小冰箱。“我習慣這樣。東西少,心就靜。”他回頭問,“喝茶可以嗎?我只有綠茶。”

“可以。”沈雨眠點頭,目光還在房間裏逡巡。

她走到書架前,手指劃過書脊。《建築空間組合論》、《外部空間設計》、《建築:形式、空間和秩序》…這些書她大多看不懂,但能感覺到一種嚴謹的秩序感。偶爾有幾本閒書夾在其中——加繆的《局外人》,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還有一本她認得的,是珍妮特·溫特森的《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坐吧。”林見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着燒水壺的鳴響。

沈雨眠走到工作台旁。上面攤開的圖紙是一棟建築的立面圖,線條淨利落,標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數據。旁邊是一個未完成的模型,用白色卡紙搭建,已經能看出簡約的幾何造型。

她的目光被工作台角落的一個棕色皮面速寫本吸引了。

本子很厚,邊角已經磨損,露出裏面泛黃的紙頁。封面沒有任何文字,只有皮質紋理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它就那樣隨意地攤開着,仿佛主人剛剛還在使用。

沈雨眠猶豫了一下。理智告訴她不該翻看別人的私人物品,但某種直覺驅使着她。她想起林見陽說過的那句“你從來沒有真正問過我的過去”,想起自己承諾要“學習主動了解”。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

指尖觸碰到皮質封面的瞬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緊張。翻開第一頁——

她的呼吸停住了。

紙上用鉛筆畫的,是她的側影。

準確地說,是去年十月,她在圖書館靠窗位置低頭看書的模樣。畫得很細膩,能看清她垂下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陰影,能看清她耳後散落的一縷碎發,能看清她微微蹙起的眉頭——那天她在讀什麼?好像是杜拉斯的《情人》,裏面有一句話讓她發了很久的呆:“比起你年輕時的美貌,我更愛你現在飽經滄桑的容顏。”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林見陽工整的字跡:“十月十七,下午三點,北窗光線角度42°。”

沈雨眠的手指顫抖着翻到第二頁。

是她。十一月一個下雨天,她撐着傘走在去教學樓的路上,肩膀微微聳着,像是要把自己縮進傘裏。畫面上雨絲是用極輕的線條表現的,斜斜地,密密麻麻,而她在那片雨幕中顯得格外渺小,卻也格外清晰。

“十一月八,上午十點,雨天漫射光。”

第三頁。

十二月,天台上,她靠着欄杆望向遠處。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幾縷發絲貼在臉頰上,她抬手去撥,手指停在半空,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頭發別到耳後,最終卻沒有。她的眼神是空的,又像是滿的,盛着太多說不清的情緒。

“十二月二十二,冬至,下午四點半,夕陽低角度光。”

沈雨眠一頁頁翻下去。

她在食堂低頭吃飯的樣子,她在場邊發呆的樣子,她抱着書匆匆走過梧桐道的樣子,她蹲在長椅邊喂茶的樣子…每一張都是她的側影,每一個期都記錄着他們認識以來的時間流逝。

最新的一頁,是幾天前,她低頭喂芝麻喝時的模樣。這次她不是完全的側臉,而是微微低着的四分之三側面,能看見她垂下的睫毛,能看見她嘴角那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陽光從自行車棚的破洞照下來,在她頭發上跳躍,在她專注的神情裏沉澱。

“二月二十一,下午三點,破洞漏光。”

每張畫的右下角都有同樣的標注:“今光線的角度”。

不是“今見到沈雨眠”,不是“今畫了沈雨眠”,而是“今光線的角度”。好像她只是光線的載體,只是他觀察和記錄光如何塑造空間的媒介。

但沈雨眠知道不是這樣。

因爲在這些畫裏,光線不是主角,她才是。那些關於角度的標注,更像是一種掩飾,一種建築師式的、把情感理性化的僞裝。

她感到眼眶發熱,喉嚨發緊。捧着速寫本的手在顫抖,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茶好了——”

林見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然後戛然而止。

沈雨眠轉過身。他端着兩個馬克杯站在那裏,杯口冒着熱氣。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速寫本上,動作完全頓住了,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那是驚訝,是慌亂,然後是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兩人之間隔着三米的距離,隔着滿室的陽光和漂浮的塵埃,隔着速寫本裏近百個無聲的側影。

“我…”林見陽開口,聲音有些澀,“不是故意…”

“爲什麼不告訴我?”沈雨眠打斷他,聲音在顫抖,眼眶已經紅了,“爲什麼…畫了這麼多,卻不告訴我?”

林見陽把馬克杯放在餐桌上,發出輕輕的磕碰聲。他走過來,沒有試圖拿走速寫本,只是站在她面前,低頭看着那些畫,像是在看別人的作品。

“從心理小組那天開始。”他輕聲說,目光落在第一張畫上,“你坐在那裏,穿着米白色的毛衣,低頭填問卷。陽光從你左邊的窗戶照進來,在你身上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線。你像…一扇關着的窗。”

他抬起眼,看着她:“但玻璃擦得很淨,能看見裏面有好風景。”

沈雨眠的眼淚掉下來,落在畫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慌忙用袖子去擦,生怕毀了這些畫。

“別擦。”林見陽說,聲音很溫柔,“水痕也是畫的一部分。就像時間也是。”

他靠在工作台邊的窗框上,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他就那樣站在光裏,像他畫裏的她一樣,成爲光線的載體。

“一開始,我真的只是在練習光線。”他說,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建築素描需要捕捉不同時間、不同角度的光如何塑造空間。而你…你總是坐在有光的地方,你總是安靜,你總是保持相似的姿勢——完美的模特。”

他頓了頓:“但後來我發現,我在記錄的不只是光線。我在記錄時間…你慢慢打開窗戶的時間。”

沈雨眠翻到某一頁。那是她哭的那晚,除夕夜之後,她蹲在宿舍樓下長椅邊的模糊輪廓。畫得比其他張潦草,線條顫抖,陰影混亂,像是作畫者情緒也不穩定。

右下角的標注不是光線角度,而是一句話:“今無光。但明會有。”

她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你覺得我可憐嗎?”她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眼看他,“所以才畫我?因爲你覺得我需要被觀察,被記錄,被…救贖?”

“不。”林見陽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猶豫,“我畫過很多‘美’的東西——完美的建築,和諧的風景,標準的人體比例。但你不一樣。”

他走過來,從她手中接過速寫本,翻到其中一頁。那是她打哈欠的樣子,嘴巴張着,眼睛眯成縫,完全談不上優雅,甚至有些滑稽。

“你是‘真實’。”他指着那幅畫,“真實的困倦,真實的不設防,真實的…活着。而真實比美更珍貴。”

沈雨眠看着那些畫。那些她從未見過的自己——不是鏡子裏的倒影,不是照片裏的定格,而是另一個人眼中的、帶着理解和溫度的她。

“可我很破碎。”她低聲說,“像摔碎了的瓷器,用膠水粘起來,到處都是裂痕。”

林見陽笑了。不是嘲笑,而是一種深刻的、理解的微笑。

“所以才是真實的。”他說,“完整的瓷器很美,但碎了又粘起來的瓷器,每道裂痕裏都有光——那是它活過的證據。”

他合上速寫本,遞還給她:“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不再畫。也可以把這些畫撕掉。”

沈雨眠抱緊了速寫本,像是怕他真的會搶走撕掉。“不要。”

“那…”

她走到工作台前,把速寫本攤開,翻到最新一頁的空白處。然後她拿起一支鉛筆——HB的,筆尖已經磨圓了,是林見陽常用的那種。

林見陽靜靜看着她。

沈雨眠深吸一口氣,開始畫。

她不是專業的,線條生澀,比例也不夠準確。但她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勾勒出此刻靠在窗邊的林見陽——他微微側着頭,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分明的明暗,他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細長的陰影,他的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像是隨時準備微笑。

畫完了,她學着他的筆跡,在右下角寫下一行字:

“二月二十四,上午十一點。今光線很好。因爲他在光裏。”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林見陽。

他的眼睛很亮,在陽光下像深色的琥珀。他走過來,看着那幅畫,看了很久很久。

“我畫得不好。”沈雨眠小聲說。

“不,”林見陽搖頭,聲音有些沙啞,“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畫。”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速寫本,而是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拭去未的淚痕。他的手指溫暖,帶着繪圖人特有的薄繭。

“沈雨眠。”他叫她的名字,很輕,像怕驚擾什麼。

“嗯?”

“從今天開始,我不再只畫你的側影了。”他說,“我要畫你的正面,畫你笑的樣子,畫你生氣的樣子,畫你所有的樣子——如果你願意。”

沈雨眠看着他,看着這個用近百張側影默默陪伴她五個月的男孩,看着這個把情感藏在光線角度裏的建築師,看着這個說“真實比美更珍貴”的、溫柔又堅定的人。

然後她笑了。不是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而是真正的、從眼睛裏溢出來的笑容。

“好。”她說,“但我也要畫你。公平起見。”

林見陽也笑了。他拿起工作台上的另一支鉛筆,在沈雨眠的畫旁邊,又畫了一個小小的她——不是側影,是正面,笑着的,眼睛彎成月牙。

他在旁邊寫:“今光線完美。因爲她在笑。”

陽光灑滿整個房間,落在速寫本攤開的頁面上,落在兩支並排的鉛筆上,落在兩個站在工作台前相視而笑的年輕人身上。

窗外,梧桐樹的枝椏在風中輕輕搖晃,雖然還是光禿的,但仔細看,枝頭已經鼓起小小的芽苞,裹着棕色的外衣,等待着春天的第一場雨,等待着破殼而出,等待着長成新葉。

就像這個房間裏,某個被小心翼翼保護了五個月的情感,終於破土而出,在陽光下舒展開第一片嫩葉。

真實,脆弱,帶着裂痕裏的光。

但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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