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漢水回楚時,熊訾果然看到南岸有一支楚軍列陣。爲首者,竟是兄長熊瑕。
“訾弟!”熊瑕迎上來,“你可算回來了!聽說公子元包圍驛館,我立即調兵來援。”
“多謝兄長,”熊訾感動道,“不過兄長怎麼知道我遇險?”
熊瑕笑道:“你當薳秋只負責保護你?她每都派人傳信回來。昨得知你要營救鄧國公子,我就知道會有麻煩,所以提前調兵。”
兄弟倆相視而笑。
“對了,那三位公子已安全到達丹陽,母親親自安置了他們,”熊瑕道,“父親聽說此事,很是贊許。說你既保全了姻親之誼,又爲楚國爭取了盟友。”
“父兄謬贊了,訾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但有些人,可不這麼想,”熊瑕壓低聲音,“你剛離開丹陽,朝中就有人彈劾你,說你擅自介入他國內政,可能給楚國招禍。”
熊訾心中一沉:“是誰?”
“還能有誰?”熊瑕苦笑,“自然是支持我,又忌憚你的那些人。”
“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他們總要給自己未來找個出路的,也不怪他們,畢竟家國天下,首先要守住小家!”
權力之爭,無處不在,熊訾也沒什麼記恨的,有了彈劾反而更好,這樣大哥也放心,父親也放心,君家無親情,他要改變這個傳統。
鄧侯剛過世,各個公子就開始兵戎相見,要是父親不在了偌大的楚國又會是何等的局面,熊訾不敢想,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下面一堆人都看着呢!都等着從龍之功,讓家族更進一步呢!
熊訾望着滔滔漢水,忽然覺得很累很累,有時候他真的想放下,去找個地方歸隱山林。
但他知道,這條路,必須走下去。
因爲他是熊訾,是楚國的公子。
他的肩上,擔着楚國的未來,他只能選擇一往無前,別無他法。
回到丹陽後,熊訾明顯感覺到朝中氣氛的變化。
那些曾經對他客客氣氣的大臣,如今看他的眼神復雜了許多。有的敬佩,有的忌憚,有的甚至隱隱敵視。
鄧國之行的成功,讓熊訾在楚國聲望大漲,但也讓他成爲了一些人的眼中釘。
“公子,近朝中流言不少,”薳秋在私下匯報,“有人說您擅權,有人說是您故意挑起鄧國內亂,還有人……說您有奪嫡之心。”
熊訾正在庭院中練劍,聞言收勢:“意料之中。兄長那邊有什麼反應?”
“長公子一如既往地寬厚,還多次在公開場合爲您說話。但長公子身邊的那些人……”薳秋頓了頓,“不太安分。”
“都有誰?”
“主要是令尹鬥伯比的侄子鬥廉,還有莫敖薳章的族弟薳呂臣。他們四處遊說,說您野心太大,若立爲世子,將來必會排除異己,甚至可能對長公子不利。”
熊訾將劍入劍鞘,神色平靜:“隨他們說去。清者自清。”
“可是公子,流言可畏啊!”薳秋急道,“尤其是君上身體不好,這種時候……”
“正因爲父親身體不好,我才更要謹言慎行,”熊訾打斷她,“你去查查,這些流言的源頭到底在哪裏。”
“已經在查了。初步來看,和司馬屈無涯有關。”
“屈無涯?”熊訾皺眉,“他不是支持我的嗎?”
“表面上支持,但據我觀察,屈無涯真正的目的是想借公子之手,打壓令尹一派,”薳秋分析道,“令尹主張穩健,司馬主張擴張,兩人政見不合已久。司馬想推您上位,是因爲您支持對外用兵。但若您真成了世子,他未必會真心輔佐。”
政治,永遠比表面復雜。
熊訾嘆了口氣:“繼續查。還有,三位鄧國公子在丹陽可還安好?”
“夫人安排他們在東宮別苑居住,一切安好。二公子燦多次求見您,想當面致謝。”
“告訴他,現在不是時候。鄧國內亂未平,公子元還在位,他們若與我走得太近,會給公子元借口,說楚國涉內政。”
“諾。”
薳秋退下後,熊訾獨自站在庭院中。秋風漸涼,落葉紛飛。
他想起了洛邑,想起了太史伯陽父的話:“權力如虎,駕馭得好,可護國安民;駕馭不好,反被其噬。”
現在的他,正騎在虎背上。
三後,熊訾被召入宮。
寢殿內,熊通靠在榻上,鄧曼在一旁侍奉湯藥,長公子熊瑕也在。
“訾兒,鄧國之事,你做得不錯,”熊通緩緩道,“但朝中對此頗有微詞,你可知道?”
“兒臣知道。”
“你怎麼看?”
熊訾沉吟片刻:“兒臣以爲,身爲楚國公子,當以楚國利益爲先。鄧國是楚國姻親,鄧國內亂若持續,必會波及楚國。兒臣介入調解,是爲楚國邊境安寧。至於有人說兒臣擅權……”
他頓了頓:“兒臣一切行動,皆事先稟報父親。若這算擅權,那兒臣認罪。”
熊通看着他,眼中閃過復雜的情緒。
“你比你兄長果敢,但也更易招禍,”熊通嘆道,“瑕兒,若是你,會如何處理鄧國之事?”
熊瑕恭敬道:“兒臣也會介入,但方式可能不同。兒臣會先派使者與各方接觸,了解情況後再做決斷,不會像訾弟那樣……親身涉險。”
“穩重,但可能錯失良機,”熊通道,“訾兒果決,但易落人口實。你們兄弟倆,各有長短。”
鄧曼輕聲道:“君上,孩子們都還年輕,需要時間磨煉。”
“寡人最缺的就是時間,”熊通苦笑,隨即正色道,“今叫你們來,是要宣布一件事:從明起,訾兒入司馬府,協助屈無涯處理軍務;瑕兒入令尹府,協助鬥伯比處理政務。”
兄弟倆都是一愣。
這安排,意味深長。
讓熊訾主管軍務,顯然是看重他的軍事才能,也是爲將來對外擴張做準備。讓熊瑕主管政務,則是看重他穩重持國的特質。
但這也意味着,兄弟倆的權力分野更加明確。
這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