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門被推開時,吳淑珍正系着圍裙在廚房忙碌。聽到孫子歡快的腳步聲,她舉着鍋鏟探出頭來,臉上帶着些許詫異:"咦,這麼早就回來了?不是說要去學校找許老師談談嗎?"
"!"嚴易像只快樂的小鳥撲到祖母身邊,"許老師下午出去開會,不在學校。"小家夥的聲音裏沒有半分失望,反而透着興奮,"不過我們見到小恕姐姐啦!我向小恕姐姐介紹了爸爸呢!小恕姐姐還說爸爸帥呢!"
吳淑珍被孫子的活潑感染,笑着摸了摸他的頭:"呵呵,我們小易現在三句話不離小恕姐姐。不過光崇拜可不行,重要的是要向她學習,知道嗎?"
"知道啦!"嚴易用力點頭,"小恕姐姐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三,我也要加油!"
"好孩子,快去寫作業吧。"吳淑珍慈愛地看着孫子蹦蹦跳跳地跑進房間,這才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兒子。
嚴辰安站在玄關處,軍裝外套隨意搭在手臂上,眉宇間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
吳淑珍敏銳地察覺到了兒子的異常,輕聲問道:"怎麼了?沒見到許老師,很失望?"
"沒有的事。"嚴辰安勉強笑了笑,走到母親身邊,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鍋鏟,"媽,您去休息吧,今晚我來做飯。"
吳淑珍有些驚訝:"你來做?好久沒嚐過你的手藝了。"
"正好今天回來得早。"嚴辰安系上圍裙,動作熟練地開始準備食材,"小易也會高興的。"
看着兒子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吳淑珍欣慰地笑了。這些年,兒子的變化她都看在眼裏。從最初對婚姻的抗拒,到後來對家庭的疏離,再到如今主動下廚做飯,這個曾經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工作的軍人,終於開始學着做一個稱職的父親。
但她不知道的是,嚴辰安這手廚藝,全是爲了那個叫許妍的女孩而學的。
那是多年前的往事了。嚴辰安還記得,許妍是個無辣不歡的姑娘,性格就像她最愛吃的辣椒一樣鮮活熱烈。爲了她,這個從小在沿海長大、飲食清淡的自己,特意向部隊炊事班的老班長請教,硬是學會了一手地道的辣菜。
"班長,這個辣椒要放多少?"
"小嚴啊,追姑娘可不是這麼追的。你看這辣椒,得先煸出香味......"
"班長,您再教我個三杯雞吧,她說過喜歡。"
那些在炊事班偷師學藝的子,如今回想起來依然清晰如昨。小炒黃牛肉要選用最嫩的裏脊,快速滑炒才能保持鮮嫩;炒辣椒要先用刀背拍鬆,這樣才能充分釋放辣味;紅燒芋子要燉得軟糯入味;三杯雞的九層塔一定要最後下鍋......
每學會一道新菜,他都會迫不及待地打電話向許妍炫耀。聽着她誇獎自己的話,是他記憶中最甜蜜的音符。
"爸爸,好香啊!"嚴易的歡呼聲把嚴辰安從回憶中拉回現實。小家夥寫完作業,循着香味跑到廚房門口,眼巴巴地望着鍋裏。
"去洗手,馬上就能吃飯了。"嚴辰安寵溺地笑了笑,手下翻炒的動作更加利落。
晚餐時分,小小的餐桌被溫馨的氛圍籠罩。嚴易吃得特別香,腮幫子塞得鼓鼓的:"爸爸,這個小炒黃牛肉真是太下飯了!就是你下次再少放一丟丟辣椒就好了。"
"好,爸爸記住了。"嚴辰安給兒子夾了塊肉,"慢點吃,別噎着。"
吳淑珍嚐了口芋頭燒肉,忍不住稱贊:"辰安,你這手藝比媽強多了。這芋頭燒得真入味。"
",我告訴你哦,"嚴易咽下嘴裏的飯,迫不及待地分享今天的見聞,"我們許老師不吃辣。上次食堂做醬爆魷魚,我覺得一點都不辣,可許老師說連微辣都受不了,就把她餐盒裏的魷魚都給了我。"
"哐當——"
嚴辰安手中的筷子掉在了碗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爸爸?"嚴易疑惑地看向父親。
"沒事,"嚴辰安迅速拾起筷子,勉強維持着鎮定,"你剛才說......許老師不吃辣?"
"對啊,"嚴易用力點頭,"教師節,我們班同學給許老師送了自制的辣椒醬,許老師說謝謝我們的心意,但她一點辣都不能吃,最後把辣椒醬分給其他老師了。"
嚴辰安低頭默默吃飯,心中的最後一絲期待徹底破滅了。
不是她。
他的妍兒是個無辣不歡的姑娘。他記得有一次,他們一起去吃重慶火鍋,她硬是要點最辣的九宮格,辣得眼淚直流卻還停不下筷子。他心疼地勸她少吃點,她卻俏皮地眨着眼睛說:"不吃辣的人生還有什麼意思?"
那個像辣椒一樣鮮活熱烈的女孩,怎麼會變成一個一點辣都不能吃的人?
記憶中的許妍,性格就像她最愛的辣椒一樣嗆口。初見她的第二天,她在清晨突然打電話叫他起來看出,在深更半夜拉着他去山頂數星星。只要他在駐地,她都會偷偷坐好久的車過來看他,哪怕時間短得只夠見一面......
"嚴辰安,你這人太悶了!"她總是這樣說他,然後想盡辦法給他的生活增添色彩。是她教會他,生活不只有訓練和紀律,還有詩和遠方。
與他這個性格沉悶的軍人相反,許妍就像一束陽光,照進他單調劃一的世界。她會在他的筆記本裏夾一片楓葉,在他的口袋裏塞一張寫滿情話的紙條,出海前偷偷在他的行囊裏放一個平安符......
那些年,因爲這個女孩的存在,他空虛的生活被填滿了溫暖和樂趣。
"辰安?"吳淑珍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怎麼不吃了?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嚴辰安勉強笑了笑,"想起部隊裏的一些事。"
他低頭看着碗裏的辣椒炒肉,突然覺得索然無味。那個教會他吃辣的女孩,終究是消失在了人海裏。而他現在做的這些辣菜,也永遠失去了最懂得欣賞的那個人。
"爸爸,"嚴易小心翼翼地問,"你下次還能給我做飯嗎?"
看着兒子期待的眼神,嚴辰安心中一軟:"當然可以。不過爸爸答應你,下次少放點辣椒。"
"太好了!"嚴易開心地繼續扒飯,"我要告訴小恕姐姐,我爸爸做的飯可好吃了!"
嚴辰安望着兒子天真爛漫的笑臉,突然覺得,或許有些遺憾,就該讓它永遠成爲遺憾。現在的他,有需要照顧的母親,有待養育的兒子,還有肩上的職責。那些青春歲月裏的悸動,就讓它隨風而去吧。
只是當夜深人靜時,他依然會想起廬山上的那個女孩,想起她被辣得通紅卻依然燦爛的笑臉。那個像辣椒一樣闖入他生命的女孩,現在是否也在某個地方,過着沒有辣味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