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許妍家中,晚飯後的時光總是寧靜而有序。
“媽媽,我回房間做題了。”
許妍微笑着目送女兒走進房間,那扇門輕輕合上,將一片專注的學習天地留給女兒。她自己則走進書房,在鋪滿教案的桌前坐下,打開了明天要講的課文。
書房裏只聽得見牆上掛鍾滴答的走針聲,和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這樣的寧靜持續了約莫一個小時,突然被一陣手機鈴聲打破。
那鈴聲是孟庭葦的《羞答答的玫瑰靜悄悄的開》。溫柔的旋律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羞答答的玫瑰靜悄悄的開,
慢慢的綻放她留給我的情懷,
春天的手呀翻閱她的等待,
我在暗暗思量該不該將她輕輕的摘……”
許妍握着紅筆的手微微一頓,眼神有瞬間的恍惚。那個人曾說,她唱這首歌時的樣子,就像一朵慢慢綻放的玫瑰,羞澀動人。他說他很喜歡這首歌,喜歡她唱這首歌時溫柔的神情。後來,她就將這首歌設爲了手機鈴聲,這一用,就是十幾年,再也沒有換過。
她放下筆,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哥哥”兩個字。深吸一口氣,她按下接聽鍵。
“哥。”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
電話那頭傳來許君溫和的嗓音:“小妍,在忙嗎?”
“不忙,剛備完課。哥,你和嫂子吃飯了嗎?”
“吃過了。你嫂子剛收拾完。”許君頓了頓,轉入正題,“小妍,國慶節回來嗎?你嫂子念叨好久了,說大半年沒見着恕兒了,想得緊。”
許妍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教案的紙頁,聲音帶着歉意:“哥,小恕這學期六年級了,學習特別緊張。假期課外班安排了沖刺課,恐怕回不去了。”
“暑假你們就沒回來……”許君的聲音裏難掩失望,“媽臨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恕兒。你總是不回來,我和你嫂子心裏惦記。”
聽到母親,許妍的心揪了一下。她轉移了話題:“哥,你和嫂子身體怎麼樣?你的腿最近還疼嗎?入秋了,要注意保暖。嫂子定期去復查了嗎?”
“都好,都好。我的腿是老毛病了,習慣了。你嫂子...”許君頓了頓:“醫生說指標還算穩定。”
許妍坐直了身子,語氣變得堅決:“哥,要不這樣,你和嫂子國慶來濱海吧。濱海一院的腎髒科是全國第一,我去預約專家號,你帶嫂子來做個全面檢查。也正好來看看我們,小恕要是知道舅舅舅媽要來,肯定高興壞了。”
這時,電話那頭換了個聲音,是嫂子陳玉溫柔卻堅定的嗓音:“小妍,別麻煩了。我和你哥都好,你安心工作,別總惦記我們。把恕兒照顧好,我們就放心了。”
“嫂子,這怎麼是麻煩呢?”許妍急了,“濱海的醫療條件比西江好太多。你們來,既能檢查身體,又能團聚,不是一舉兩得嗎?”
“小妍,”陳玉的聲音依然溫和,卻帶着不容商量的堅決,“入秋了,你哥走路不方便,出遠門太折騰了。今年又帶的畢業班,我們都走不開。等寒假,等寒假一定去濱海看你們。”
許妍知道,這又是兄嫂不想給她添麻煩的托詞。她握着手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許家兄妹出生在西江的一個偏遠鄉鎮。那裏的山水養育了他們,也見證了他們的成長與磨難。
許君比許妍大十歲,小時候聰明伶俐,然而七歲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脊髓灰質炎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等到確診時已經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盡管父母傾盡所有帶他去縣城求醫,當時縣裏的醫療條件也差,最終還是落下了終身殘疾,左腿使不上勁,走路一瘸一拐。禍不單行,年輕的父親沒多久因過度勞累突發腦溢血也去世了。
但許君沒有向命運低頭。他憑着驚人的毅力,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大學。考慮到身體不便,他放棄了去外地名校的機會,選擇了省內的師範大學。就是在那裏,他遇到了陳玉——這個改變了他一生的女孩。
陳玉的出身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是小康之家,她被許君的才華和堅韌深深吸引。畢業後,她不顧家人反對,毅然跟隨許君回到那個小縣城,兩人一起在縣高中任教。
婚後的生活平靜而幸福,直到陳玉懷孕。孕期五個月時,她突然出現嚴重水腫,檢查發現是急性腎衰竭。爲了保住大人的性命,醫生建議終止妊娠。
那是許君人生中第二次重大的打擊。他守在手術室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妹妹面前失聲痛哭,那年許妍15歲。
更殘酷的是,因爲這次妊娠,陳玉的腎髒受到了不可逆的損傷,需要終身服藥維持,再也不能生育。
“你哥從來沒埋怨過我一句。”陳玉常說,“他說,有我在身邊就夠了。”
此後,哥嫂把全部心血都傾注在學生身上。許君教物理,陳玉教語文,他們帶的班級每年高考成績都在全縣名列前茅。一批又一批的學生從他們手中走出落後的縣城,走進985、211高校,其中也包含許妍。
“許老師和陳老師就像我的第二個父母。”聚會時,很多同學都這樣說道。
而許妍,從小就看着哥哥拖着病腿去上學,看着他在別人異樣的目光中挺直脊背,看着他在無數個深夜裏埋頭苦讀。哥哥是她的榜樣,也是她心中永遠的痛。
她記得哥哥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母親喜極而泣的樣子;記得哥哥第一次帶陳玉回家,母親拉着陳玉的手久久不放;也記得嫂子流產後,哥哥一夜白頭的模樣。
正因爲見證了兄嫂相濡以沫的愛情,許妍對感情始終抱着一種近乎固執的純粹。她無法接受沒有愛情的婚姻,就像她無法想象哥哥會放棄陳玉一樣。
這也是爲什麼,當年吳淑珍堅決反對她和嚴辰安在一起時,她雖然痛苦,卻也能夠理解。在吳淑珍那樣的家庭看來,許妍這樣的出身——哥哥殘疾,嫂子重病,父親早亡......是無論如何也配不上嚴家的門第的。
“小妍?”電話那頭又換回了許君的聲音,“怎麼了?突然不說話。”
許妍回過神來,悄悄抹去眼角的溼潤:“沒事,哥。我就是想你們了。”
“想我們就常回來看看。”許君頓了頓,聲音更加柔和,“你一個人帶着恕兒,也不容易。要是遇到合適的人……”
“哥,”許妍輕聲打斷他,“我現在挺好的。工作順利,小恕懂事,真的挺好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許君終於嘆了口氣:“好吧,你總是這麼倔。那國慶我們就不去了,你好好照顧恕兒。等寒假,一定要回來。”
“好,一定。”許妍答應着,又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才依依不舍地掛斷電話。
放下手機,書房裏恢復了寂靜,許妍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濱海的萬家燈火,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兄嫂爲什麼執意不肯來濱海。不只是因爲身體原因,更因爲他們不願給她添麻煩。
她也知道,哥哥一直對她單身帶着孩子這件事耿耿於懷。在他傳統的觀念裏,一個女人總要有個依靠。可他不知道的是,對許妍來說,有些位置,一旦被占據過,就再也容不下別人了。
就像那首歌裏唱的:“我在暗暗思量該不該將她輕輕的摘……”
很多年前,確實有人想要摘下她這朵玫瑰。只是後來,敵不過傳統觀念和家庭的壓力,那雙手終究還是鬆開了。
許妍輕輕閉上眼睛。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