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縷睡得不沉。
陌生的環境,心裏還揣着事,讓她一直處於半夢半醒之間。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被一陣刻意壓低的爭執聲驚醒。
“……你什麼意思?!”是呂盈的聲音。帶着怒氣從樓上傳來。
呂縷一下子清醒了,在黑暗中睜大眼睛。
緊接着是周止低沉的聲音,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語氣很冷。
呂盈的聲音陡然拔高:“她是我妹怎麼了?白吃白住不該活?”
呂縷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走到門邊。
她本不想這種偷聽牆角的事,可好像在說她?
“醫藥費不是你主動墊的?”
呂盈的聲音充滿嘲諷,“哦,我知道了,是看那死丫頭長得有幾分像我,起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吧?惡心!”
“呂盈!”周止的聲音驟然響起,壓抑着怒火,“你嘴巴放淨點!”
“我怎麼不淨了?我說錯了嗎?”
呂盈顯然在氣頭上,口不擇言,“自打她來,你又是給錢又是給吃,怎麼沒見你對我這麼上心?周止,我才是你老婆!”
“你也知道你是我老婆。”周止的聲音冷得像冰,“那你告訴我,昨晚你去哪了?前天晚上呢?供銷社天天加班到半夜?”
樓上瞬間安靜了一瞬。
呂盈被噎住了,很快,她虛張聲勢的聲音又響起來,“我愛去哪去哪!總比跟你這個悶葫蘆待着強!一身機油味聞着就煩!”
“嫌煩你可以走。”周止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你!”呂盈氣結,接着是“哐當”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摔了,“周止!你別太過分!這房子有我一半!”
“房本上寫的是我周止的名字。”周止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你的戶口,你的工作,是怎麼來的,需要我提醒你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戳破了呂盈的底氣。
樓上傳來呂盈粗重的喘息聲,然後是帶着哭腔尖叫:“周止你不是人!我嫁給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我告訴你,呂縷必須留下活!這是她欠我的!也是你欠我的!”
“她欠你什麼?”周止反問,“欠你把她扔在衛生所不管?欠你送餿飯?呂盈,做人要有點良心。”
“良心?哈!”呂盈怪笑一聲,“良心值幾個錢?你想當好人?我明天就回村,讓爹媽來跟你說!看你到時候怎麼收場!”
“隨你。”周止的聲音裏透着厭煩,“現在,出去。我要休息。”
“你!好,好,周止,你給我等着!”
腳步聲重重地響起,是呂盈踩着皮鞋氣沖沖下樓的聲音。
“砰——!”
樓下客廳傳來大門被狠狠摔上的巨響。
整個屋子重新陷入死寂。
原來周止和呂盈的關系已經差到這種地步了。
周止他其實什麼都清楚。
清楚呂家的算計,清楚呂盈晚上去了哪裏。
呂縷抱住膝蓋,把臉埋了進去,心裏亂糟糟的。
呂盈明天要回村搬救兵。
以呂大壯和方來娣的德行,來了肯定要鬧,要錢。
周止或許不怕,但她呢?她會被強行帶回去嗎?帶回那個榨她最後價值的家?
呂縷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扶着門板慢慢站起來。
她躺回床上再無睡意,天快亮時,她才勉強合眼。
第二天一早,呂縷是被窗外的動靜吵醒的。
她看了看從氣窗透進來的天色,灰蒙蒙的,大概早上五六點的樣子。
起身快速穿戴好,把床鋪整理整齊。推開雜物間的門,客廳裏靜悄悄的。
二樓也沒有聲音。
呂盈昨晚摔門而去,大概沒回來。周止應該還在睡吧?他平時幾點起床?
呂縷走到桌邊,打開鐵皮餅盒。
裏面整齊地碼着些零錢和票證。她數出三塊錢和一些糧票、油票,又拿出個小本子。
寫完,她盯着本子看了幾秒,又補上一行小字:“暫記。”
等以後掙錢了,這些都要還的。
把錢票小心地揣進兜裏,她從廚房找出個竹編菜籃子。拎着籃子輕手輕腳地打開大門——
“吱呀”一聲,呂縷屏住呼吸等了幾秒,樓上沒動靜,這才側身出門再把門輕輕帶上。
站在小院門口,她愣住了。
昨晚來的時候急匆匆,沒看清周圍。現在才看清,兩旁都是類似的兩層小院,青磚灰瓦,牆頭爬着些枯藤。
空氣裏飄着晨霧和煤煙味。
早起的老人在遠處慢悠悠地打着太極拳。
菜市場在哪兒?
呂縷懊惱地敲了下自己的腦袋。昨晚光顧着想心事,居然忘了問周止附近的情況。
算了,自己找找看。
她拎着籃子往看起來像是主街的方向走。
沒走幾步,旁邊一戶人家的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約莫五十歲上下的婦女拎着個更大的菜籃子走出來,看見呂縷,愣了一下。
“喲,這姑娘是……”婦女上下打量她,眼神裏帶着好奇。
呂縷連忙露出個乖巧的笑容:“阿姨早。我就住隔壁。”
她指了指周止家的小院。“隔壁?”婦女眼睛一亮,“周止家?”
“是,我是他媳婦的妹妹,我叫呂縷。”呂縷讓自己看起來人畜無害。
“哦,呂盈的妹妹啊?”
婦女恍然大悟,隨即又仔細看了看呂縷,笑道,“長得是有點像,不過你看着比你姐秀氣。我叫潘虹,你叫我潘姨就行。”
潘虹說話爽利,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看着挺和氣。
“潘姨早。”呂縷從善如流,“那個我想問下,這附近的菜市場在哪兒?我剛來不熟。”
“菜市場啊?這個點國營菜店還沒開門呢。”
潘虹看了看天色,“你要買菜得去自由市場。就在前頭兩條街,糧站旁邊那條巷子裏。”
自由市場?
呂縷心裏一動。
她知道這個,八十年代初政策剛鬆動,允許農民把自家多餘的農產品拿到指定地方賣,就是最初的自由市場。
“潘姨,我能跟您一起去看看嗎?”呂縷立刻說,“我不熟路,怕找不着。”
“行啊!”潘虹爽快地點頭,拎了拎手裏的籃子,“我正好也要去,今兒個我兒媳婦回娘家,得買點好的。跟我來。”
兩人並肩往街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