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街道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行人。潘虹是個話多的,一路上就沒停過嘴。
“你姐呢?怎麼讓你來買菜?”
“我姐她上班忙。”呂縷含糊道。
“上班?供銷社不是八點才開門嗎?”
潘姨嘀咕了一句,也沒深究,轉而說,“周止那孩子不容易,一天到晚在修車鋪忙活。你姐也是,嫁了這麼個能的,還不知足……”
呂縷沒接話,只是安靜地聽着。
“你多大了?看着挺小的。”
“十八了。”
“十八啊,好年紀。”潘虹感嘆,“在鎮上找活兒沒?要不要潘姨幫你打聽打聽?”
呂縷心裏一暖:“謝謝潘姨,我先安頓下來,不着急。”
兩人拐過兩個街口,眼前的景象忽然熱鬧起來。
一條寬巷子裏,兩邊擠滿了攤位。
有挑着擔子的,有擺地攤的,還有推着板車的。
蔬菜、雞蛋、活雞活鴨,甚至還有人在賣魚。
各種方言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這就是八十年代的自由市場。
呂縷眼睛亮了。
她跟着潘虹擠進人群,好奇地左右張望。
蔬菜大多是當季的,白菜土豆爲主,品相雖然一般,看着挺新鮮。
雞蛋用稻草編的小筐裝着,一個個沾着些草屑和雞毛。活雞被捆着腳扔在籠子裏,撲騰着翅膀。
“西紅柿咋賣?”潘虹蹲在一個攤子前。
“一毛五一斤,新鮮着呢!”賣菜的是個皮膚黝黑的老農。
“一毛二!你看這都有點蔫了。”
“大姐,這還蔫?早上剛摘的!一毛四,最低了!”
“一毛三,我多買點。”
“行行行,給你裝。”
呂縷在旁邊看着,默默記下物價。
西紅柿一毛三一斤,白菜五分,土豆八分,雞蛋按個賣,三分錢一個。
“丫頭,你要買啥?”潘虹買好了西紅柿,轉頭問她。
呂縷想了想:“我想買點雞蛋,再買點青菜……對了潘姨,哪兒有賣肉的?”
“肉啊,得去那頭。”潘虹指了指巷子深處,“有肉攤,不過得趕早,晚了就剩些邊角料了。”
兩人擠到肉攤前。
攤主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漢子,正揮着砍刀剁骨頭。
案板上擺着半扇豬,肥瘦相間,看着不錯。
“五花肉咋賣?”呂縷問。
漢子抬眼看了看她:“九毛一斤,要多少?”
呂縷心裏算了算。她有三塊錢,還得買別的。而且周止給的錢,她不能大手大腳。
“來半斤吧。”她說,“要瘦點的。”
漢子手起刀落,割下一塊,“這塊行不?”
呂縷看着那塊肉肥瘦適中,點點頭。
稱了重,正好半斤。
呂縷又買了十個雞蛋,花了三毛。青菜買了一顆白菜兩個土豆,花了一毛二。
潘虹在旁邊看着,笑道:“會過子。”
呂縷臉微微一熱,沒接話。
買完菜,兩人往回走。潘虹一路上繼續絮叨:
“你剛來,有啥不懂的就來問我。
我跟周止他媽以前是同事,那孩子是我看着長大的,老實能就是話少了點……”
呂縷心裏一動:“潘姨,您跟我姐夫的媽媽很熟?”
“熟啊!”潘虹嘆口氣,“可惜了,走得早。不然周止也不會……”
她頓了頓,擺擺手,“不提了不提了。對了,你會在鎮上長住不?”
“應該會住一陣子。”呂縷說。
“那挺好。冷鍋冷灶的,家裏有個人照應着,他也輕鬆點。”
潘虹說着,忽然壓低聲音,“你姐那人脾氣有點大。你多擔待着點,別跟她硬頂,吃虧的是你。”
這話說得委婉,但呂縷聽懂了。
“謝謝潘姨,我記住了。”
回到小院門口時,天已經大亮了。
街上有了行人,隔壁有戶人家開了收音機,咿咿呀呀地唱着戲曲。
“那我回去了,有事就來敲門啊。”潘虹拎着菜籃子進了自家院子。
呂縷剛摸出鑰匙,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呂縷。”
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後響起,晨跑後的喘息,有種說不出的磁性。
呂縷耳莫名一熱,轉過身去。
周止穿着一身運動服站在晨光裏,額發被汗水打溼了幾縷,古銅色的皮膚上沁着細密的汗珠。他氣息微促,身姿挺拔。
“姐夫?”呂縷有些驚訝,“你去跑步了?”
她還以爲他在睡覺。
“嗯,習慣了。”周止目光落在她手裏的菜籃子上,眉頭微蹙,“這麼早就出去買菜了?”
“想着早點去能挑到新鮮的。”呂縷小聲解釋,舉了舉籃子,“買了雞蛋,青菜,還有半斤肉。”
周止伸手接過她手裏的籃子。竹籃分量不輕,他掂了掂看向呂縷:“重不重?”
“還好。”
呂縷搖搖頭,跟着他一起往院裏走,“出門正好遇上隔壁的潘姨,她領我去自由市場了。”
周止腳步頓了頓。
“潘姨……”他低聲重復,語氣有些復雜,“她人不錯。以後我要是不在,家裏有什麼事你可以去找她。”
“嗯。”呂縷應着,偷偷看了眼周止的側臉。硬朗的下頜線,汗珠順着脖頸滑進衣領。
他提着菜籃子的手很穩,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手背上能看到些舊傷痕。
兩人進了屋。
周止把菜籃子放在廚房門口,轉身對呂縷說:“你先歇會兒,我去沖個澡。”
“好。”呂縷看着他上了樓,這才拎起籃子進廚房。
她把買來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歸置。
雞蛋小心地放進小竹籃裏,十個圓滾滾的,看着就喜人。
做完這些,她看了眼灶台。
跑步回來應該餓了。
呂縷想了想,挽起袖子開始忙活。
她從米袋裏舀出兩碗米,淘洗淨倒進鍋裏,生火煮粥。
接着拿出兩個土豆,削皮切絲,泡在清水裏。
又從油紙包裏切下一小塊肥肉,在熱鍋裏煉出油,油渣撈出來放在小碗裏,這個可以拌粥吃,香。
土豆絲瀝水,等鍋熱了倒進去,“滋啦”一聲,翻炒幾下加鹽出鍋。
粥煮得差不多時,樓上傳來腳步聲。
周止換了身淨的衣服下樓。“在做飯?”他走到廚房門口。
“嗯,煮了粥,炒了土豆絲。”呂縷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你愛不愛吃……”
“吃什麼都行。”周止走進來,看了眼灶台,“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呂縷連忙擺手,“我反正也閒着。”
兩人把粥和菜端到桌上。
周止坐下來,先給呂縷盛了一碗粥,然後才給自己盛。
“謝謝姐夫。”呂縷接過碗,小聲說。
“不用總說謝。”周止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嚐了嚐,動作頓了一下。
呂縷緊張地看着他:“不好吃嗎?”
“好吃。”周止抬眼,很認真地說,“比我炒得好。”
粥很香,土豆絲脆生生的,油渣拌進粥裏,油脂化開滿口生香。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周止骨節分明的手上。他吃飯的樣子很專注。
呂縷小口喝着粥,心裏想着等會兒收拾好家裏出去轉會,看看附近的情況。
“砰!”
大門被粗暴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兩人同時抬頭望去。
呂盈站在門口,一手扶着門框,臉上的宿醉未消。
她頭發有些凌亂,身上的碎花襯衫也皺巴巴的,整個人透着暴躁。
進來後,她的視線在屋裏掃了一圈,落在飯桌上——周止和呂縷相對而坐,面前擺着簡單的清粥小菜,氣氛稱得上平和。
她昨天被周止懟得啞口無言,心裏憋着火,在顧今中那裏抱怨了大半宿,早上才渾渾噩噩地回來。
結果一進門,就看到這幅溫馨景象?
一向冷得像塊冰的周止,居然在跟別的女人,哪怕是她妹妹,一起吃早飯?
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來,燒得她理智全無。
“吃上了?”呂盈扯出刻薄的笑,踩着小皮鞋“噠噠噠”走進來,把手裏的小挎包往椅子上一摔,聲音又尖又利。
“挺會伺候人啊呂縷?這麼快就摸清你姐夫口味了?我怎麼不知道你這麼會來事兒呢?”
呂縷端着粥碗的手一僵,慢慢放下筷子。
周止臉上的表情冷了下來,他放下碗抬眼看呂盈,眼神裏沒什麼溫度:“你吃槍藥了?”
“我吃槍藥?”呂盈聲音陡然拔高,“我看是某些人吃錯了藥!
怎麼,嫌我做的飯不好吃,換個會做飯的就順眼了是吧?周止,你還要不要臉?她是我妹!”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呂縷頭皮一陣發麻。呂盈這架勢分明是把對周止的不滿,全都遷怒到她頭上了。
而且話裏話外,已經在往齷齪的方向引。
她悄悄抬眼去看周止。
周止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下頜繃得緊緊的,握着筷子的手青筋微凸。
那眼神黑沉沉的,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壓着駭人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