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高滔滔回到自己的寢宮,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裏捧着茶杯,卻半天沒喝一口。
她腦子裏反復回響着剛才陳楓說的那些話——關於王朝興亡,關於土地兼並,關於那些隱藏在盛世表面下的膿瘡。
“豪強、士族、外戚……”她低聲喃喃,眉頭微蹙。
這些詞她當然知道,史書上也讀過。
但以前總覺得是前朝舊事,是治國者失當所致。
可今聽陳楓那麼一說,再細想本朝現狀……
“來人。”她忽然揚聲道。
一名宮女悄步進來:“太後有何吩咐?”
“去,幫哀家多找些史書來。”太後頓了頓,“尤其是漢、唐兩朝的史書,要詳細些的。”
宮女有些詫異,太後平裏雖也讀書,但多是經史子集中的經典,或是詩文雜集,這般明確要某一朝代的史書,倒是少見。
但她不敢多問,應了聲便退下。
不多時,幾名太監宮女搬來了十幾卷厚重的史書,堆在太後面前的案幾上。
太後揮揮手讓他們退下,自己拿起最上面一卷《漢書》,就着窗外的天光,認真讀了起來。
這一讀,就是整整兩天。
她很少這般專注地研讀史書,尤其是帶着某種求證的目的去讀。
越讀,眉頭皺得越緊。
西漢外戚專權,霍光、王莽……東漢更是完全成了世家大族的遊戲,袁紹四世三公,其他豪強各自割據。
到了唐朝,關隴集團、山東士族、藩鎮節度使……一個個利益集團盤錯節,蠶食着王朝的基。
她放下手中的《新唐書》,揉了揉發酸的額角,仰頭靠在榻背上,閉目沉思。
楓郎說得對。
這些王朝的衰亡,表面上是皇帝昏庸、奸臣當道,但子裏,是那些不斷膨脹的利益集團吸了國家的血肉。
土地兼並到極致,百姓活不下去,自然就亂了。
她睜開眼,眼神復雜。
“楓郎他……”她低聲自語,“年紀輕輕,才二十出頭,竟能看得這般深遠。”
她想起朝中那些大臣,要麼陷在黨爭裏,要麼抱着祖宗之法不可變的死理,要麼就是渾渾噩噩混子。
有幾個能像陳楓這樣,跳出眼前紛爭,直指王朝興衰的本?
“國之良臣啊……”太後輕嘆一聲,眼裏有惋惜,也有驕傲,“比之歷代那些名臣,見識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樣的人,不該被朝堂的污泥埋沒,更不該受委屈。
“他在江湖上玩累了,見識夠了,自然會回來。”太後心裏打定了主意,“到時候,朝堂上必有他一席之地。”
只是想到如今朝中的局面,她又有些心煩。
官家對變法的態度始終曖昧不明,一會兒支持,一會兒又猶豫。
王安石那邊拼盡全力,反對聲卻一浪高過一浪。
自己雖爲太後,卻也不能過分政,只能看着他們拉扯。
她揉了揉眉心,忽然又想起陳楓。
這年輕人,出使大理就立下功勞,還能沉下心去民間體察,見識、心性都是上佳。
去找他聊聊天,聽聽他那些跳出框框的想法,或許心裏能開闊些。
同一時間,陳楓正在自己府內後院裏。
他盤膝坐在院中槐樹下,雙目微閉,北冥真氣在體內緩緩流轉,與自身修煉出的太極內息交融匯合。
一個多月的潛修,讓他的內力又精純渾厚了不少。
忽然,院門外傳來老管家的聲音:“老爺,王相爺來訪。”
陳楓立刻收斂氣息,睜開眼,眼底一絲精光閃過,隨即恢復平常。他起身整了整衣袍,快步走向院門。
打開門,只見王安石站在門外,只帶着一個老仆,穿着常服,面容比上次見面時更顯憔悴,眼下的陰影很重,但眼神依然有神。
陳楓心中微嘆,面上卻露出驚訝之色,趕緊躬身行禮:“學生陳楓,拜見王相。不知王相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王安石見他出來,臉上露出些許笑容,上前親手扶起他:“陳大人不必多禮,是本相唐突,未先遞帖子。”
“王相請進。”陳楓側身讓路。
兩人走進後院,在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
老管家奉上清茶,便識趣地退下了。
王安石打量着這處陳設簡樸的後院,點頭道:“陳大人居所清雅,倒是合你的性子。”
“陋室寒舍,讓王相見笑了。”陳楓親手爲他斟茶。
兩人隨意聊了幾句近天氣、汴京瑣事。
但王安石顯然心不在焉,幾次端起茶杯又放下。
陳楓看在眼裏,放下茶壺,緩聲開口:“王相今前來,可是……爲了變法之事煩憂?”
王安石微微一怔,看向他,苦笑着點了點頭:“什麼都瞞不過陳大人。”他頓了頓,忽然正色道,“既然說破了,老夫也不繞彎子。陳大人對如今變法之事,有何看法?老夫想聽聽你的真心話。”
陳楓沉默片刻,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這個問題很重,答得好或許能得王安石更進一步賞識,答得不好,可能連之前的好印象都毀了。
但看着王安石疲憊卻依然執着的眼神,他想起歷史上這位宰相的結局,心裏有些觸動。
“王相,”陳楓斟酌着開口,“學生以爲,一個王朝若一味因循守舊,不思變革,必然走向衰亡。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自古以來,莫不如此。所以單從‘變法’這件事來說,屬下認爲王相沒錯,方向是對的。”
王安石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他沒想到陳楓會這麼直接地肯定變法本身。
朝中不少人即便支持變法,說話也多是含含糊糊,怕得罪保守派。
“陳大人請繼續說。”王安石身體微微前傾。
陳楓見他認真,心裏對這位老人的敬意又多了幾分。
他接着道:“學生鬥膽,想問王相一句:變法,究竟是爲了什麼?”
王安石不假思索:“富國強兵,振興大宋。”
“那富的是誰的國?強的又是誰的兵?”陳楓追問。
王安石眉頭一皺:“自然是大宋的國,大宋的兵。”
陳楓搖搖頭:“王相,學生以爲,王朝的,不在朝堂,而在民間,在千千萬萬的百姓身上。民心所向,王朝才能強盛。若百姓窮苦,怨聲載道,就算朝廷府庫堆滿金銀,邊關將士再多,這強盛也是虛的,長不了。”
王安石若有所思,沒有打斷。
“那如何才能民心所向?”陳楓自問自答,“對外,強軍收復失地。對內,懲治貪官污吏,打破那些壟斷國家資源的利益集團,讓百姓能活得下去,活得好些。但最本的,是要讓百姓真正獲利。只有百姓覺得這朝廷、這變法對他們有好處,他們才會真心實意跟着朝廷走。”
王安石聽得入神,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上輕輕敲擊。
這些話,和他平裏聽的那些“祖宗之法”、“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論調完全不同,卻莫名地戳中了他心中某些模糊的念頭。
他抬起頭,看着陳楓,眼神裏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甚至有一絲敬佩。
這個年輕人,不過二十出頭,入朝才多久?竟能有這般見識。
“陳大人,”王安石改了稱呼,語氣更加親近,“那以你之見,老夫眼下推行的這些新法,當如何?”
陳楓注意到他不再自稱“本相”,而是“老夫”,心裏明白這是拉近關系的表示。
他沉吟片刻,起身對着王安石鄭重拱手:“王相,學生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有些不敬,也可能有謬誤。若是說錯了,還請王相海涵,莫要動怒。”
王安石也站起身,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神色嚴肅:“賢侄但說無妨。今你我二人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無論對錯,老夫絕不會有半分責怪。”
他連稱呼都從“陳大人”改成了“賢侄”。
陳楓抬起頭,看着王安石真誠而期待的眼睛,知道這位老人是真的想聽真話。
他整理了一下後世觀點。
“那學生就鬥膽直言了。”